《朱华烬》爱喝茶的小羊

8、第 8 章 惊觉

　　大庆十八年的春末，紫宸殿的金砖被殿外的日头晒得泛着暖光，满朝文武分列两班，争执的声浪几乎要掀飞明黄的帘幕。

　　站在前列的武将攥着朝笏，声线里裹着压不住的火气，往前踏出半步：“启奏陛下，那澜安贼子竟公然撕毁我们送去的国书，还扣押了大庆使臣！臣以为，事到如今，半分都不能再退了！”

　　“臣附议！”

　　武将的话音刚落，身后立刻站出大半武官，声浪撞在殿柱上，发出嗡嗡的轻响。

　　龙椅上的庆帝原本半阖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方先皇后留下的端砚边缘，听见殿内吵得沸反盈天，才缓缓掀开眼皮。他身着绣着九龙纹的明黄龙袍，鬓角几缕霜白的发丝衬得眉眼间的帝王威严更沉，目光扫过阶下群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分量：“户部尚书何在？”

　　“微臣在。”

　　站在文班末尾的陈延年往前躬身一步，他身着石青色的文官朝服，面上带着常年理账留下的清瘦倦意，指尖的朝笏捏得微微泛白。

　　“依你之见，国库余粮，可够支撑与澜安这一战？”

　　陈延年抬袖擦了擦额角的薄汗，声音稳得没有半分差错：“陛下，如若速战速决，三月之内结束战事，国库尚有一战之力。可若是战事拖过半年，粮草辎重后继无力，恐有灭顶之灾啊陛下。”

　　“不战？难道就让澜安鼠辈骑到我们大庆头上撒野吗！”站在武将队列里的潘将军猛地拔高声音，铜铃似的眼睛瞪得滚圆，虬结的手臂攥得指节发白。

　　“潘公此言差矣。”文班中立刻有人站出来反驳，他身着月白朝服，面上带着文臣特有的斯文气，“我大庆坐拥中原千里沃土，澜安不过偏居一隅的弹丸之地，为一时意气贸然犯险，实在得不偿失。”

　　两拨人从殿中吵到殿外，从粮草军备吵到边境民生，到最后齐齐跪伏在地，异口同声将难题推到龙椅上的帝王面前：“请陛下裁决！”

　　庆帝指尖在龙椅扶手上轻轻叩了三下，殿内瞬间静得掉根针都能听到。他目光扫过阶下一张张或激昂或忧虑的脸，沉声道：“此次必战。传朕指令——命葛焕生为都督，苏景行为先锋将军，文旭、温言为左右侯帅，点兵五十万，三日后，出征攻打澜安国。”

　　“陛下圣明！”满朝文武齐齐躬身，山呼的声响震得殿顶的琉璃瓦都似在轻颤。

　　大庆十八年秋末，盘水河畔的风卷着血腥气吹过战场，大庆五十万铁骑踏破澜安的防线，澜安举国震动，连忙递上降书，将本国王子送入大庆为质，以求自保。

　　消息传回皇宫时，曼姝正把自己关在寝殿里，对着窗台上的曼珠沙华发呆。她不相信谢长风已经死了，但是她派人查了好几日，连半分关于“谢长风”的消息都没摸到，整个人提不起半分精神，连最爱的桂花奶糕都没动几口。

　　“妹妹这是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适？”

　　熟悉的声音从殿门口传来，曼姝回头，看见朝阳公主提着食盒站在廊下。她身着水粉色的织金长裙，鬓边簪着一朵珍珠牡丹，眉眼间带着长姐特有的温和笑意。

　　曼姝连忙起身扶了扶身，脸上扯出一点浅淡的笑：“原来是姐姐，身子有些乏，失礼了。”

　　朝阳提着食盒走到她身边坐下，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我自是不会怪你。只是瞧着你这几日总闷在殿里，放心不下，特意过来探望，顺便给你带了个新鲜消息。”

　　“什么消息？”曼姝抬眼，眼底终于浮起一点细碎的光。

　　朝阳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低，带着点少女的好奇：“澜安国送的和亲王子进京了，父皇今晚要在凌霄宫设宴款待他们。我听说澜安国向来以女子为尊，这元昭啊，名为王子，实为质子，在本国的境遇可想而知，这次来大庆，说是和亲，实则是要选一位大庆公主入赘呢。”

　　曼姝听得稀奇，指尖捻着帕子愣了愣。

　　朝阳见她神色松动，立刻软磨硬泡地晃她的胳膊：“我还从没见过澜安的王子长什么模样，妹妹陪我一起去宫宴上瞧瞧好不好？”

　　曼姝本想拒绝，可架不住朝阳软磨硬泡，最后还是拗不过她，换了一身水红的绣曼珠沙华的宫装，跟着往凌霄宫去了。

　　凌霄宫内觥筹交错，丝竹乐声绕着殿梁打旋，案上的葡萄美酒泛着琥珀色的光。苏景行穿着银白的将军常服，腰间悬着先帝赐的佩剑，看见曼姝进来，立刻端着酒杯凑过来，嘴角噙着惯有的促狭笑意：“瞧瞧这是谁呀，闷了好几日，终于舍得从寝殿出来透气了？”

　　曼姝懒得理他，自顾自走到自己的席位坐下，指尖刚碰到案边的酒杯，就听见苏景行还在旁边絮絮叨叨贫嘴，非要把她惹得瞪起眼才肯罢休。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太监尖细的唱喏声：“澜安国王子元昭到——”

　　所有人的目光都往殿门口投去，曼姝也下意识抬眼望去。

　　门口立着的男子身着月白绣松枝的澜安锦袍，墨发用一支玉簪松松束起，眉眼清俊，鼻梁高挺，唇线带着一点浅淡的弧度，周身裹着一点松枝似的冷香。他的脸，和她日思夜想了好几个月的“谢长风”，分毫不差。

　　曼姝猛地站起身，指尖的酒杯“哐当”一声撞在案边，酒水溅湿了她的裙摆。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带着不敢置信的颤：“谢长风？”

　　元昭脚步微顿，转过头看向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对着她微微躬身，声音温和得像春风拂过花瓣：“公主可是在唤我？在下澜安元昭。”

　　曼姝站在原地，整个人像被钉在了金砖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卡住，只能呆呆地看着他。

　　真的是他。

　　那个她朝思暮想的人，此刻就站在大殿中央，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