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华烬》爱喝茶的小羊

6、第 6 章 共赴

　　晨光透过宫学的窗棂，落在太傅案头摊开的《大学》书页上，墨香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桂香，漫得满室都是。曼姝撑着下巴在底下偷偷摸鱼，指尖转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心思早就飘去了宫外的糖炒栗子摊。

　　直到太傅沉厚的声音突然响起，指尖重重叩在“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那行字上：“公主，对此有何见解？”

　　苏景行眼睛“唰”地就亮了，胳膊肘往旁边的案几上一撑，摆明了是等着看好戏。满殿的目光瞬间聚过来，曼姝手里的桂花糕差点掉在地上，磨磨蹭蹭从席上站起来，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半点不带虚的：“太傅，这太深刻了，我不会。”

　　话音刚落，底下立刻爆发出一阵憋不住的哄笑，连几个世家公子都笑得肩膀直抖。太傅的脸色瞬间沉得能滴出墨，抬手重重拍了下案边的镇纸：“好了，都别笑了。”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站在殿中央的少女身上，语气放得沉缓了几分：“公主生在皇家，肩上将来要扛起整个庆国的未来，这些道理，还望公主回去好好想想。”

　　没等曼姝反应过来，太傅直接合起了书卷：“今日就到这里，散学。”

　　话音刚落，殿里的人瞬间像被放飞的鸟，拎着书袋呼啦啦往外冲，没半刻钟就走得干干净净，只剩曼姝一个人还站在原地，指尖捏着刚才没吃完的半块桂花糕，脑子里反复转着太傅那句“庆国的未来在你肩上”。

　　“怎么，这就吓傻了？”苏景行晃悠着走过来，折扇“啪”地一下打开，在她眼前晃了晃，语气里满是促狭，“你要是考虑嫁给小爷我，说不定我还能护着你，没人敢逼你学这些头疼的道理。”

　　换作往常，曼姝早就跳起来跟他拌嘴了，可今天她只是垂着眼，没接他的话茬，转身拎着自己的书袋，安安静静地往寝宫走。

　　庆国的未来？她长这么大，从来没认真想过这件事。她总觉得这万里江山的担子，离她这个天天想着溜出宫逛灯街的公主远得很，可今天太傅的一句话，突然就把这个轻飘飘的念头，实实在在砸在了她心上。她厌倦了宫墙里处处被规矩框住的日子，想要无拘无束的自由，根本不想扛着什么“庆国未来”的头衔，更觉得自己根本担不起这么重的担子。

　　她瘫在寝殿的软榻上，脑子里乱糟糟的，忽然就想起了谢长风。那个穿着素色医袍的人，守着一间小小的诊堂，每天给街坊邻居看病，闲了就去后院种菜浇花，日子清简却自在，半点不用被这些家国重担捆住。要是能做个像他那样的济世医人，好像也挺好的。

　　想着想着，困意慢慢涌上来，她眼皮一沉，就这么靠着软榻睡着了。梦里的风带着淡淡的药草香，谢长风站在她面前，指尖轻轻拂过她耳边垂下来的碎发，声音温得像晒过太阳的棉花：“姝儿，有你真好。”

　　她就这么带着笑，沉在软乎乎的梦境里，一觉睡到了第二天清晨。

　　醒过来的时候，那点笑意还挂在嘴角，梦里的温度好像还留在耳边。曼姝猛地坐起身，心脏跳得有点快——她突然好想见谢长风，连半刻都等不了。

　　她换了一身不起眼的青布衣裙，避开宫门口值守的侍卫，带着青叶偷偷溜出了宫，一路往谢长风的小诊堂跑。站在诊堂门口的时候，她才突然反应过来，自己根本没想好见面要说什么，只是满脑子都是梦里那句温软的话，脚不受控制地就走到了这里。

　　“姑娘？”

　　温润的声音从诊堂门口传过来，谢长风刚给前来看病的老阿婆递完药，转头就看见站在门口发呆的她，眼底掠过一点浅淡的意外。

　　曼姝猛地回过神，脸颊有点发烫：“谢公子。”

　　“姑娘有事找谢某吗？”他擦了擦手，从诊堂里走出来，衣摆上还沾着一点淡淡的艾草香。

　　“也没什么，就是想请你吃个饭，表达上次你救了我的谢意。”曼姝的声音越来越小，指尖攥着衣角，耳朵尖都红了。

　　谢长风忍不住弯了弯唇角，从袖袋里摸出那方她上次落在诊堂的素色帕子，指尖捏着帕角晃了晃：“姑娘不必如此客气，再说，你不是已经谢过了？”

　　“那你是不想和我吃饭了？”曼姝眼睛一转，故意垮下脸，摆出一副委屈的模样。

　　“这……谢某绝无此意。”他立刻失笑，往后退了半步给身后的小厮递了个眼神，“不过等谢某把今日的病人都看完可好？我请姑娘吃饭，姑娘稍作片刻。”

　　小厮很快给曼姝端来了一杯温好的桂花茶，她就坐在诊堂窗边的小凳上，捧着茶杯，安安静静看着谢长风坐诊。他给老人号脉的时候动作放得极轻，给小孩子递糖的时候语气温柔，连给药材分类的指尖，都带着一种稳当的耐心。

　　等到晌午的日头爬到屋檐顶，诊堂的最后一个病人也离开了，谢长风换了一身干净的月白长衫，带着她往街上最热闹的醉仙居走。

　　“小二。”他刚踏进门槛，门口的伙计就立刻迎了上来，嗓门亮得很：“来嘞！客官里边请！”

　　“姑娘想吃点什么？”他把菜单递到曼姝面前，语气温和。

　　“我都可以。”曼姝的脸颊又红了，指尖捏着菜单边缘，根本不敢抬头看他的眼睛。

　　谢长风笑了笑，没再多问，对着伙计报了几样店里最出名的、口味偏清甜的菜色——都是上次他无意间听见曼姝跟街边卖糖糕的老板念叨过的喜好。

　　上菜的间隙，曼姝托着腮看他，忽然开口：“这么久了，你怎么都不问我的名字呀？”她歪着脑袋，眼睛亮得像盛了星星。

　　“姑娘不说，自有姑娘的理由。”谢长风给她倒了一杯温好的果酒，动作从容。

　　“那你就叫我姝儿吧，天天叫姑娘怪别扭的。”她眼睛弯成了两道小月牙，语气里带着点藏不住的雀跃。

　　谢长风握着酒杯的手顿了半秒，眼底的笑意漫开来，声音轻得像风拂过花瓣：“好，姝儿。”

　　饭后的阳光暖融融的，两人沿着青石板街慢慢往回走，街边的糖炒栗子摊飘来甜香，曼姝忽然想起昨天宫学里太傅说的话，脚步慢了半拍：“谢长风，你打算一生就这样守着诊堂过日子吗？”

　　“这样很好。”他转头看向街边正在追蝴蝶的小孩子，眼底满是满足，“我可以帮助来看病的街坊，闲了就在后院种菜浇园，日子自在踏实，我很满足。”

　　曼姝的脚步又顿了顿，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我也觉得自由很好，可若是你肩上突然有了更重要的责任，根本逃不开呢？”

　　谢长风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她。风把她耳边的碎发吹起来，少女的脸颊带着点浅淡的红，眼底藏着一点迷茫的软意。他沉默了几秒，声音稳当又清晰，一字一句落在她耳边：“那便一起面对，我不会让她一个人面对。”

　　曼姝的脸“唰”地一下全红透了，连耳尖都烧得发烫，她慌忙转过头去看街边的花摊，心脏跳得快得像要从胸口蹦出来。谢长风也别过脸，假装看路边的酒旗，耳尖也悄悄泛了一点浅红。

　　后来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了几句闲话，没走多久就到了宫墙附近的僻静巷口。曼姝站在巷口，对着他挥了挥手：“我回去啦。”

　　谢长风站在原地，弯着眼睛浅笑，对着她轻轻颔首，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口的拐角，才转身往诊堂的方向走。

　　曼姝一路跑回寝宫，关上门靠在门后，满脑子都是他刚才那句“我不会让她一个人面对”，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抱着枕头在床上滚了一圈，连窗外的风都好像裹着甜丝丝的桂花香气。

　　她从前总觉得，“庆国的未来”是压在身上的千斤重担，可这一刻，那点沉甸甸的迷茫里，好像悄悄渗进了一点软乎乎的、带着希望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