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华烬》爱喝茶的小羊

44、第 44 章 温存

　　山脚下的春风吹得软乎乎的，曼姝挎着竹篮从后山回来，竹篮里装满了刚采的蒲公英和车前草，指尖沾着点草药的清苦味。她在农户家住了快半年，早就把从前那些金尊玉贵的公主做派磨得干干净净，会踩着小板凳喂鸡，会蹲在溪边洗衣服，还跟着村里的老中医学了认草药、治小病，村头谁家孩子发烧，谁家老人扭了腰，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找她。

　　这天午后下着小雨，她正坐在堂屋的檐下晒草药，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曼姝起身开门，看见一个穿着玄色锦袍的男人，左臂上划开一道长长的血口子，浑身都被雨水淋得透湿，额角沾着点泥污，脸色苍白得厉害。

　　是元昭。他瞒着所有随从，只带了两个贴身暗卫，沿着暗线查到这座山脚下的小村子，刚走到村口就故意用短刀在左臂上划了一道，浑身是伤地往她家门口撞。他站在门口，看着眼前穿着粗布衣裙、鬓边别着一朵小野花的曼姝，心脏猛地一缩。这半年来他在脑子里想过无数次找到她的场景，想过她会拿着刀指着他，想过她会哭着骂他，却从来没想过，她会用这样一双干干净净、没有半分恨意的眼睛看着他。

　　“你受伤了？快进来。”曼姝没认出他，眼底没有半点波澜，侧身把他让进屋里，转身就去里屋拿干净的棉布和金疮药。

　　元昭跟着她走进来，堂屋里的桌子上摆着晒草药的竹匾，墙角堆着几个装野菜的竹筐，暖融融的烟火气裹着草药的清香味，把他身上带了十几年的帝王戾气，瞬间冲散了大半。他找了她整整半年，熬得鬓边都生了白发，从来没想过，他心心念念的人，会在这么一间简陋的农舍里，过着这样安稳平淡的日子。

　　曼姝端着温水走过来，示意他坐在小板凳上，指尖轻轻解开他左臂上被血浸透的衣料。她的动作很轻，指尖软乎乎的，碰到他伤口边缘的皮肤时，还特意放轻了力道，怕弄疼他。她用温水把他伤口周围的泥污擦干净，撒上细细的金疮药，再用干净的白棉布一圈圈仔细缠好，动作熟练又温柔。

　　“伤口有点深，这几天别碰水。”曼姝把剩下的半瓶金疮药塞到他手里，转身端过来一碗刚熬好的驱寒姜汤，递到他面前，“淋了雨，把这个喝了，免得发烧。”

　　元昭接过那碗姜汤，指尖碰到温热的瓷壁，滚烫的温度顺着指尖传到心口，他眼眶瞬间就红了。他当了十几年皇帝，身边所有人对着他，要么是敬畏，要么是算计，从来没有人这样安安静静地，不带半分目的，温柔地给他擦药、递姜汤。这份他从前在长乐宫求了三年都求不到的温柔，此刻被他以一个陌生伤者的身份，完完整整接在了手里。

　　他不敢道明身份。他清楚地知道，她会失去记忆，会在这里过着安稳日子，全都是他一手造成的。是他的死士把她逼到跳崖，是他的执念把她逼到了这步田地。他如果现在告诉她自己是元昭，是那个害得她家破人亡、害得她坠崖失忆的帝王，她眼底这干干净净的温柔，会瞬间被恨意填满，她会立刻拿起刀，把他赶出这间屋子。

　　所以他隐瞒了身份，只说自己是路过这里的商人，路上遇到了山匪，受了伤。曼姝也没多问，山里来往的过路客人多，她早就习惯了。她给他收拾出一间偏房，让他先在这里养伤，等伤口好透了再赶路。

　　接下来的半个月，元昭就留在了这间农舍里养伤。他看着她天不亮就起来喂鸡，挎着竹篮去后山采草药，坐在溪边的青石板上洗衣服，夕阳落在她侧脸上，暖融融的，没有半分从前在长乐宫里的冷意和恨意。有时候她采完草药回来，会给他带一把刚摘的野草莓，红通通的，咬在嘴里甜得发腻。有时候她坐在檐下晒草药，会随口跟他讲村里的趣事，讲谁家的老母猪下了崽，讲后山的野花开了，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

　　元昭贪恋这份温柔，贪恋得几乎要发疯。他从前在皇宫里，每天要批几十道奏折，要对着满朝文武的算计，要时时刻刻提防着有人谋反，从来没有过这么松弛的日子。他每天跟着她去后山采草药，笨手笨脚地帮她拎竹篮，跟着她学怎么辨认蒲公英和车前草，跟着她坐在门槛上，就着夕阳喝一碗稀粥。

　　他好几次差点忍不住，想告诉她他是谁，想告诉她他对不起她，想把这三年的亏欠，全部补回来。可话到嘴边，看见她干干净净的笑脸，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他现在这样，以一个普通商人的身份待在她身边，不用面对她的恨意，不用面对过去的血债，能安安静静陪着她过几天安稳日子，就已经是他偷来的福气了。

　　这天傍晚，曼姝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给她上次采回来的草药分类。元昭走过去，蹲在她身边，看着她纤长的指尖划过一片片草药叶子，声音很轻：“阿涟，我没有地方去。你这里缺不缺一个帮你劈柴、挑水的人？我留下来，帮你干活好不好？”

　　曼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露出一点淡淡的笑，点了点头：“好啊。以后后山采草药，你力气大，还能帮我背竹篮。”

　　元昭看着她的笑脸，心脏软得一塌糊涂。他知道，他现在留在她身边的日子，全是他偷来的。他是那个欠了她满身血债的帝王，他根本不配拥有她这份毫无保留的温柔。可他控制不住自己，他贪恋这份温暖，贪恋到哪怕让他放弃整个皇宫的万里江山，他都愿意。

　　远处的山头上，夕阳慢慢落下去，把整个小村子都染成了暖金色。曼姝低头继续整理草药，元昭蹲在她身边，伸手轻轻帮她把散落在地上的草药叶子捡起来。他在心里默默跟自己说，等她的伤口彻底养好，等他把过去所有的亏欠全部还清，他就把所有的真相都告诉她。哪怕她最后还是会恨他，还是会拿着刀把他赶走，他也认了。

　　至少现在这一刻，她在他身边，安安稳稳的，没有仇恨，没有皇宫，没有血债。这是他元昭活了一辈子，得到过的最珍贵的东西。

　　院外的老槐树下，两个暗卫远远站着，看着他们的帝王蹲在农家小院里，给一个姑娘捡草药叶子，谁都不敢上前打扰。他们从来没见过陛下这副样子，卸下了所有的帝王威严，像个最普通的农家汉子，眼神里全是小心翼翼的贪恋和珍视。

　　没有人知道，这份偷来的温柔日子，还能持续多久。元昭也不知道，他藏在袖袋里的那半块海棠玉佩，总有一天，会被曼姝看见。到那个时候，所有被刻意掩埋的过往，所有的爱恨和血债，都会重新翻涌上来，把这短暂的平静，彻底撕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