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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夜谈 雨是从黄昏 ...

  •   雨是从黄昏时分落下来的。
      起初只是几滴,打在窗棂上,像有人用指尖轻叩。李棠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放下手中的书卷,起身去关了东窗。
      风裹着潮气灌进来,廊下的灯笼晃了晃。
      他站在檐下,看着雨丝渐密,将院中的泥土打得泥泞。那棵新种的棠梨树苗在风雨里颤着,枝叶被吹得贴向一侧。
      李棠皱了皱眉。
      他转身回屋,翻出一卷油布,撑了伞出去,蹲在树苗旁边,将油布细细地绑在几根竹竿上,搭了个小小的遮雨棚。
      雨顺着伞骨滑下来,打湿了他的衣袖。他的手缩了回去雨水中有些发僵,绑了三次才将油布绑牢。
      竹竿插得歪歪扭扭的,他自己看着也觉得好笑。
      但他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来,看了看那棵被遮住的树苗,像是满意了,才慢慢走回廊下。
      书房的灯还暗着。
      李棠知道裴执今日去了户部衙门,说是有一笔赈灾银的账目要核对,连同地方上送来的几份奏报,都要在今日理出个头绪。晨起时裴执走得急,连早膳都没用几口,只喝了半碗粥就放下了筷子。
      李棠记得他出门时的脸色——眉心微蹙,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显然昨夜又没睡好。
      这个人,总是把所有事都扛在自己身上。
      李棠在廊下站了一会儿。
      雨越下越大,檐下的水帘连成了一片,将整个院子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他回到屋里,找出了那只小泥炉。
      这炉子是前几日他让护卫帮忙从街上买来的,本是想煮茶自饮。裴执的府里规矩大,茶都是下人泡好送来的,用的是上好的建盏,泡的是上好的龙井,样样都讲究。
      但李棠觉得少了些意趣。
      茶这种东西,讲究的不是器具,是心境。自己动手,看着水开,闻着茶香,那种慢悠悠的意趣,比什么名贵的茶具都好。
      他将炉子搬到廊下,生了炭火,架上铜壶。
      炭火在雨天的潮湿空气里烧得有些慢,他用蒲扇扇了好一会儿,火苗才旺起来。铜壶的壶壁渐渐热了,他用手背试了试温度,觉得还差一点,又扇了几下。
      水还没开,他又去翻了翻裴执的茶柜。
      裴执不讲究茶道,柜子里统共就那么几样——龙井、铁观音、还有一小罐不知谁送的白茶,罐子上落了一层灰,显然很久没人动过。
      李棠挑了挑,觉得这些茶都不适合晚上喝。龙井性凉,铁观音伤胃,白茶倒是温和,但那罐子放了不知多久,香气怕是都散了。
      他从自己屋里拿了一小包东西出来。
      是他自己配的安神茶。
      他在王府时便常喝,入夜后睡得安稳些。离京时随身带了一小包,一直没怎么用。来了裴府之后,他发现裴执也睡不好——书房的灯常常亮到半夜,偶尔能听到隔壁翻身的声音。他没问过,只是默默把茶煮上了。
      茯苓、酸枣仁、合欢花,加了几片甘草。他在王府时便常喝,入夜后睡得安稳些。离京时随身带了一小包,一直没怎么用。
      铜壶里的水开始咕嘟作响,白色的水汽从壶嘴升起,在雨幕中飘散,很快就融进了潮湿的空气里。
      李棠将茶料放入壶中,盖上盖子。
      茶香渐渐弥漫开来,混着雨气,有一种说不清楚的安宁。
      他搬了把椅子坐在廊下,重新拿起书卷。是一本《山海经》的注本,裴执书房角落里翻出来的,书页泛黄,边角都卷了,显然很久没人翻看。但注解写得极好,字迹清隽,像是一个极有学问又极有趣的人写的。
      他翻到“青丘之山”那一段,读了几行,又抬头看了看院门的方向。
      天已经全黑了。
      雨声如织,密密匝匝地打在瓦上、地上、树叶上,像是天地间只剩下这一种声音。
      廊下的灯笼被风吹灭了一盏,他起身去重新点上。火折子在风里打了几次才点着,他的手指被雨水打湿,有些僵。
      火苗在灯笼里跳了跳,总算稳住了。暖黄的光在雨幕中撑开一小片温暖的领地。
      他回到椅子上,将书卷放在膝头,却没有再读。
      他只是看着雨幕出神。
      铜壶里的茶已经煮好了,他将火压小,让茶温着。
      偶尔有几滴雨被风吹进廊下,落在他的手背上,凉丝丝的。
      他将手缩进袖子里,继续等。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或者说,他知道,但不愿意承认。
      裴执回到府上时,已近亥时。
      他在门房处便觉出异样——府中安静得不寻常,往日这时候还有几个值夜的下人走动,今日却一个都不见。
      他皱了皱眉,迈步往里走。
      绕过影壁,穿过垂花门,正要往书房去,却在廊下停住了脚步。
      李棠坐在那里。
      膝上摊着一卷书,人却已经睡着了。头微微歪向一侧,一只手还搭在书页上,手指松松地握着书边。
      廊下的灯笼映着他的侧脸,轮廓柔和,眉眼间带着一种不设防的安宁。
      他身旁的小泥炉上,铜壶还在冒着热气。炉子里的炭火已经压得很小了,只剩一点红光。
      裴执站在廊下,雨水从他的衣摆上滴落,在青石地面上洇开一片深色。
      他站了很久。久到身后的阿贵以为他变成了廊柱。然后裴执做了一件阿贵从未见过的事,他弯下腰,把李棠膝上快要滑落的书卷小心翼翼地接住,放在一旁的椅子上。动作很轻,像怕惊醒一只停在花上的蝴蝶。阿贵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他没有动。
      身后跟来的小厮想开口唤人,被他抬手制止了。
      裴执看着那个睡在廊下的人。
      风吹过来,李棠的衣袖被吹得鼓起一角。他的手露在外面,指节分明,指尖却泛着凉意,显然在廊下等了不短的时间。
      衣摆的下沿也有些潮湿,是被廊下飘进来的雨打湿的。
      裴执的目光落在那只铜壶上。
      茶。
      他在煮茶。
      这个时辰,这种天气,煮了茶,在廊下等他。
      一个被他以“协助查案”之名软禁在府中的人,在大雨夜里煮了茶等他回来。
      裴执的胸口被什么东西幅度很小地撞了撞。
      不重,却很陌生。
      像是有一只手,很轻地拨动了一根他从未触碰过的弦。那根弦震了震,发出一个他从未听过的声音。
      他走过去,脚步声在雨夜里并不轻。
      李棠醒了。
      他睁开眼时,先看到的是裴执的衣摆,湿透了,深青色的官服颜色更深,几乎看不出本来的颜色。衣角还在滴水,在地上积了一小滩。
      他顺着衣摆往上看,看见裴执的脸。
      那张脸一如既往的冷硬,看不出什么情绪。但眉心的褶皱比早晨出门时更深了一些。
      “大人回来了。”李棠坐直身子,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他揉了揉眼睛,弯腰去揭铜壶的盖子,“茶还温着,我煮了安神茶,大人喝一口再睡。”
      裴执没动。
      “下人呢?”他问。
      “我让他们早些歇了,”李棠将茶汤滤出来,倒入一只白瓷碗中,“今日雨大,他们守着也是淋雨。再说,又不是什么大事,我一个人等就行了。”
      他说得很自然,好像在大雨夜里等人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谁让你等的?”
      李棠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人让。我自己想等。”
      他将茶碗递过来。
      白瓷碗里茶汤澄澈,热气袅袅。裴执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草药香,不是他惯喝的茶的味道,却也不难闻,带着一点花的清甜和草木的温润。
      裴执接了碗。
      手指碰到碗壁时,温度恰到好处,不烫不凉,温热适中。显然煮好后一直在小火上温着,等的就是这个时辰。
      他低头喝了一口。
      茶汤微苦,回甘却绵长,有一种说不上的安抚感。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住了,从喉间一直暖到心底,整个人都松了一些。
      “这是什么茶?”
      “我自己配的,茯苓、酸枣仁、合欢花,”李棠一边收拾炉子一边说,“大人公务繁忙,夜里怕是不易入睡。这茶安神,喝一碗,能睡得沉些。”
      他,又补了一句:“我在王府时就常喝,管用的。”
      裴执没有再问。
      他将茶喝尽,碗放在廊下的石台上。
      李棠已经将炉子收好了,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褶皱。他身上也沾了雨意,发梢潮湿,贴在脸颊上。
      “大人快去换衣裳吧,”他说,“淋了这么大的雨,别着凉。”
      裴执看了他一眼。
      廊下的灯光昏黄,映着李棠的脸。他的眼睛很亮,像是廊外的雨都落进了那双眼底,闪着细碎的光。
      “你不必如此。”裴执说。
      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李棠愣住,随即笑了。
      一种很轻、很浅的笑,像是雨夜里忽然绽开的一朵花。不张扬,不热烈,却让人移不开眼。
      “我想如此。”他说。
      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天会下雨,花会开放,我在这里等你。
      裴执没有接话。
      他转身往书房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以后不必等了。”
      李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角。
      “好。”他轻声应了。
      但他知道,明天如果还是这样的雨夜,他还是会等。
      有些事,不是因为别人让自己做,而是因为自己想做。
      裴执回到书房,关上门。
      他没有立刻去换衣裳。
      他站在门后,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白瓷碗。碗底还残留着一点茶渍,他用拇指慢慢摩挲着碗沿。
      碗壁已经凉了,但他还记得方才捧在手里时的温度。
      窗外的雨还在下。
      他想起方才在廊下看到的那一幕,李棠歪着头睡着了,膝上摊着书,炉子上温着茶。灯笼的光映着他的侧脸,安静的,像一幅画。
      那个人在大雨夜里,给一个囚禁他的人煮茶。
      然后说“我想如此”。
      裴执将碗放在案上。
      他坐下来,拿起案头的公文,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茶的余味还在口中,那股回甘绵绵地绕在舌尖。
      他想起自己上一次被人等是什么时候。
      想了许久,没有想起来。
      或者说,没有过。
      他裴执,寒门出身,十六岁中举,十七岁入朝,二十七岁官至户部尚书。一路走来,皆是一个人。
      下雨天,他一个人撑伞。深夜归,他一个人开门。生病了,他一个人扛着。
      衙门里的同僚有时候会说:“裴大人,您也该成个家了。”
      他总是淡淡地应一声,不接话。
      成家?他连朋友都没有几个。
      朝中的人都说他冷,说他硬,说他像一块铁。
      他不否认。
      因为铁不会受伤。
      铁不需要人等。
      铁不需要一碗温热的安神茶。
      但今晚,那块铁上,好像裂开了一道缝。
      裴执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窗外雨声如诉。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从家乡出来赶考的那个冬天。那时候他十六岁,身上的银子只够住最便宜的客栈。客栈的窗户漏风,夜里冷得睡不着。
      他裹着被子坐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他发烧了,烧得浑身发抖,却还是爬起来去考场。
      考完出来,天在下雪。
      他一个人走在雪地里,浑身滚烫,却觉得冷。
      没有人给他煮一碗热茶。
      没有人说“你不必如此”。
      从那以后,他就习惯了一个人。
      习惯了冷,习惯了硬,习惯了什么都自己扛。
      他以为这就是他的人生。
      他以为他这辈子都会是一块铁。
      但今晚,有一个人在大雨夜里等他,给他煮了一碗安神茶。
      温度恰到好处。
      裴执闭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
      他没有将碗收走。
      他起身去换了衣裳,坐回案前,继续看公文。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
      他听着雨声,今夜的雨声不那么烦了。
      甚至……有一点好听。
      他皱了皱眉,将这个念头压下去,继续看公文。
      但嘴角的弧度,他自己没有察觉。
      第二日清晨,雨停了。
      裴执出门时,看见院中那棵棠梨树苗上搭着小小的油布棚。竹竿插得歪歪扭扭,绑得也不甚牢靠,却实实在在地将树苗护住了。
      昨夜那么大的风雨,树苗叶片上只沾了些水珠,并没有被吹折。
      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身后传来脚步声。
      “大人,”李棠的声音从廊下传来,带着一贯的温和,“早膳备好了。今日有桂花糕,是厨房新做的,大人尝尝。”
      裴执转过身。
      李棠站在廊下,晨光映着他的脸,气色比昨夜好些,眉眼间带着淡淡的笑意。
      他的目光掠过裴执的衣摆,像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裴执知道他在看什么,昨夜说“不必等了”,今日却又在等。
      “走吧。”裴执没有多说。
      他转身往正堂走去。
      李棠跟在身后,步子不紧不慢,像是一段刚刚好的距离。
      走了几步,裴执忽然说了一句:“茶不错。”
      李棠一怔,然后笑了。
      “那今日再煮。”
      裴执没应声,脚步也没停。
      但李棠知道,这就是答应了。
      早膳时,两人对坐。
      桌上摆了几样小菜,一碗粥,一碟桂花糕。裴执吃得不多,李棠也不多劝,只是将桂花糕往他那边推了推。
      “今日大人还去衙门吗?”李棠问。
      “嗯。”
      “几时回来?”
      裴执抬眼看他。
      李棠立刻改口:“是我多嘴了,大人不必答。”
      裴执收回眼神,淡淡道:“酉时前后。”
      李棠应了,像是随口应了一声,却悄悄记在了心里。
      裴执知道他记下了。
      他没有说什么。
      出门时,裴执在影壁处停住。
      他看见李棠站在廊下目送他,手里还抱着那卷《山海经》,像是准备在廊下读书度过这一日。
      “今日若下雨,”裴执说,“进屋等。”
      说完便走了。
      李棠站在原地,愣了片刻,低下头,笑了。
      他翻开书卷,翻到昨夜看到的那一页。
      “青丘之山……”
      阳光从檐角洒下来,照在书页上。
      院中那棵棠梨树苗上,昨夜的水珠还没有干透,在日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李棠看了一会儿树苗,又看了看裴执离去的方向。
      他将书卷抱在怀里,转身进了书房。
      裴执的案头上,还放着昨夜那只白瓷碗。
      碗底的茶渍已经干了。
      李棠将碗收走,洗干净,放回原处。
      他在案头坐下来,翻开书,继续读。
      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他身上落下一片暖色。
      他读了几行,想起裴执昨夜说的那句话,“你不必如此。”
      他笑了笑,自言自语道:“大人,你不懂。”
      “有些事,不是'不必',是'忍不住'。”
      窗外,风停了,阳光正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夜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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