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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种花人 那棵棠梨树 ...

  •   那棵棠梨树苗,在第三十五天开了第一朵花。
      李棠一早就发现了。他蹲在树苗旁边,看着那朵小小的白色花朵,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光。
      花很小,五片花瓣,白得像雪。花蕊是淡黄色的,有一点点清香。晨露凝在花瓣上,晶莹剔透,像一颗颗细小的珍珠。
      李棠看了很久,站起来,跑去找老仆。
      “裴忠,裴忠,开花了!”
      老仆正在厨房忙活,被他吓了一跳。
      “什么开花了?”
      “棠梨!我的棠梨开花了!”李棠眉飞色舞,“你快来看!”
      老仆跟着他到了偏院,蹲下来看那朵花。
      “确实开了。”老仆笑着说,“王爷种得好。”
      “不是我种得好,是它自己争气。”李棠蹲在旁边,笑得像个孩子。
      老仆看着他的笑容,心里有些感慨。他在裴府二十年,从来没见过一个被软禁的人能笑成这样。
      “王爷,要告诉大人吗?”老仆问。
      李棠怔了怔,然后笑了。
      “好啊。”
      * * *
      裴执那天在衙门处理公文。
      盐税案有了新的进展。扬州那边查到了“王德”的真实身份——是一个假名,背后是淮安府的一个小吏。那个小,不是一个人吏已经跑了,但留下了一些痕迹。
      裴执顺着痕迹查下去,发现那个小吏是赵怀安的人。
      赵怀安伪造银流,小吏负责洗钱,银子的真正来源是……不是盐商
      裴执还没有查到。但他知道,答案已经不远了。
      “大人。”阿贵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府上来消息了。”
      “什么消息?”
      “李公子说……”阿贵的表情有些奇怪,“棠梨开花了。”
      裴执的笔。
      “开花了?”
      “是。李公子说,请大人回去看看。”
      裴执放下笔,看着面前的公文。
      他放下笔,看着面前的公文。
      公文很多,案子很急,他应该继续查。
      但他想回去看看。
      “走。”裴执站起来。
      阿贵一愣:“大人,现在?”
      “嗯。”
      * * *
      裴执回到府上时,太阳还没落山。
      他走进偏院,看到李棠正蹲在棠梨树苗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小水壶,正在给花浇水。
      听到脚步声,李棠抬起头。
      “大人。”他笑了,“你回来了。”
      “嗯。”裴执走到树苗旁边,看了看。
      那朵白色的花在夕阳下发光,花瓣薄得像蝉翼,随风小心翼翼地摇晃。花瓣上有几颗细小的水珠,在夕阳下闪着金光。
      “好看吗?”李棠问。
      “嗯。”裴执说。这是他第一次认真看一朵花。以前他从来不看花。花在他眼里跟草一样,只是路边的装饰,不值得停留。
      但今天,他蹲下来看了这朵花。看了很久。
      花确实好看。小小的,白白的,像一只张开的手掌,在向他打招呼。
      裴执的喉结微微一动。二十七年,他从来没有认真看过一朵花。
      “棠梨花花期很短,”李棠说,“大概只有十天。十天之后就会谢,开始结果。”
      后来裴执在坟前想起这句话。花期十天。人的花期更短。
      “结果?”
      “对,棠梨结的果很小,酸酸的,不好吃。”李棠笑着说,“但花好看。好看就够了。果子不好吃,可以不吃。花好看,就要好好看。”
      裴执看了一眼那朵花。白的,小的,指甲盖大。他没什么感觉。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盯着那朵白色的花,很安静,很温柔。
      裴执看着那朵花,没有说话。
      好看就够了。
      这句话,他以前从来不觉得有道理。他觉得好看的东西都是无用的,只有有用的东西才值得花时间。
      但今天,他觉得,好看确实就够了。
      “大人。”李棠说,“我有一个请求。”
      “说。”
      “我想多种几棵。”李棠说,“这个院子太空了,只有这一棵棠梨,太孤单了。”
      裴执转头看他。
      李棠蹲在地上,仰着头,夕阳照在他的脸上,眼睛里有光。
      “我想种几棵海棠,几棵梨花,再种几棵桂花。”他说,“这样春天有棠梨,夏天有海棠,秋天有桂花。每个季节都有花看。”
      裴执看着他。
      “你是不是特别喜欢花?”他问。
      “嗯。”李棠点头,“花是最好的东西。”
      “为什么?”
      “因为花不会变。”李棠说,“你种一棵棠梨,它每年都开白花。不会今年开白花,明年开红花。也不会今年开得好,明年就不开了。”
      他,“人就不一样了。”
      裴执听出了李棠话里的意思。
      他听出了李棠话里的意思。
      朝堂上的人,今天是盟友,明天就是敌人。今天笑脸相迎,明天就背后捅刀。今天说“裴大人辛苦了”,明天就上折子弹劾你。
      但花不会。
      花只管开。你对它好,它就对你好。你不管它,它就枯萎。没有算计,没有背叛,没有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
      “你以前在封地,也种这么多花?”裴执问。
      “嗯。”李棠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封地有一个花圃,种了上百种花。我每天都去看,浇水,松土,剪枝。那是我最开心的时候。”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光。不是快乐,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一个人回忆起故乡时的那种光,温暖的,柔软的,带着一点淡淡的惆怅。
      “后来呢?”
      “后来到了京城,花圃没了。”李棠的语气很平,“京城的房子小,种不了那么多。只能种几盆。”
      “那你的封地呢?”
      “封地还在。”李棠说,“但我回不去了。”
      裴执看着他。
      他意识到,李棠虽然是个郡王,但这个郡王的处境,比他想象的要难得多。
      前朝余孽,在新朝的夹缝里生存。封地回不去,京城待不安稳,一个闲散郡王的名头,不过是一层薄薄的保护色。
      随时可能被撕掉。
      “你想回去吗?”裴执问。
      李棠笑了笑,没有回答。
      他走到院子中间,转了一圈,指了指几个位置。
      “这里种海棠,那里种梨花,墙角种桂花。”他说,“等它们长大了,这个院子就会很好看。春天有棠梨,夏天有海棠,秋天有桂花。一年四季,都有花看。”
      裴执看着他比划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动了动。
      不是笑。他很少笑。但嘴角确实动了动。
      他想起自己的院子。裴府很大,但院子里什么都没有——没有花,没有草,没有树,只有光秃秃的石板地和几棵老松树。他从来不觉得有什么问题。院子嘛,能住人就行了。
      但李棠不这么想。在李棠眼里,一个院子如果没有花,就像一个人没有灵魂。
      裴执的目光从花移到树,从树移到天。他每天都在看卷宗、看账目、看朝堂上的人心。但他从来没有看过花,没有看过树,没有看过春天的阳光和秋天的月亮。
      他的世界里只有数字和人。没有颜色,没有香气,没有那些柔软的、温暖的东西。
      而李棠的世界里,什么都有。
      也许,从今天开始,他也可以试着看看花了。
      “随你。”裴执说。
      李棠转回头,眼睛亮了。
      “真的?”
      “嗯。”
      “多谢大人。”李棠笑了,笑容很灿烂,像春天的阳光。
      裴执别开视线。
      他发现自己不太敢看李棠笑。不是因为那笑容不好看,而是因为……太好看了。
      好看到他心里那簇火焰,又大了一点。
      * * *
      李棠没有只说不做。
      第二天一早,他就开始在院子里忙活。他先在东南角的棠梨树苗旁边量了量距离,然后在院子里走了一圈又一圈,用铲子在几个位置做了标记。
      老仆站在一旁看他忙活,有些不知所措。
      “王爷,您这是……”
      “种花。”李棠笑着说,“我昨天跟大人说好了,多种几棵。”
      “可是……花苗还没买呢。”
      “不急。”李棠说,“先把土翻好,等花苗到了就能种。”
      他开始翻土。
      一铲子下去,翻出一块硬土。他把硬土敲碎,捡出里面的石子和杂草根,然后把土拌匀,浇上水。
      每一铲都很认真,每一捧土都仔细检查。他翻土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不是随便翻翻就完了,而是把每一层土都翻出来,看看下面有没有石头,有没有虫子,有没有旧根。遇到好的土,他会在手心里捏一捏,感受它的湿度和颗粒大小。
      老仆看了半天,忍不住说:“王爷,您这是种花还是绣花啊?”
      “种花和绣花是一样的。”李棠笑着说,“都得一针一线来,急不得。”
      他翻了一上午的土,把几个标记好的位置都翻了一遍。中午吃饭的时候,他的手上磨出了两个水泡。
      老仆心疼地说:“王爷,您歇歇吧。”
      “没事。”李棠看了看手上的水泡,笑了笑,“种花的人,手上没几个泡,说不过去。”
      下午,他继续翻土。翻到第三个位置的时候,他挖出了一块旧砖。那块砖已经碎了,上面长满了青苔。李棠把砖捡出来,看了看,放在一旁。
      “这块砖不错,”他对老仆说,“可以垫在花盆底下,排水用。”
      老仆笑了:“王爷什么都舍不得扔。”
      “种花的人,什么都用得上。”李棠说,“碎砖垫盆底,落叶做肥料,连杂草都能沤成土。这世上没有没用的东西,只有放错了地方的东西。”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老仆听着,总觉得这话里有话。
      裴执那天下午没有去衙门。他在书房里处理公文,但一直在听阿贵的汇报。
      “李公子今天在院子里翻土,翻了一整天。”
      “翻土?”
      “是。翻了好几个地方,说是准备种花。”
      裴执放下笔。
      “花苗买了吗?”
      “还没有。李公子说,先把土翻好,等花苗到了再种。”
      裴执想了想。
      “去花市看看,”他说,“买几棵海棠、梨花、桂花的苗。”
      阿贵一愣:“大人去买?”
      “你去。”裴执说,“挑好的买。”
      “是。”
      阿贵走了。裴执坐在书房里,看着面前的公文,一个字也写不进去。
      他想起李棠蹲在院子里翻土的样子。
      那么认真,那么仔细,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一个被软禁的人,在别人院子里种花。
      种得那么开心。
      裴执摇了摇头,继续写公文。
      但他的心思已经不在公文上了。他的心思在偏院里,在那个人身上,在那棵还没长大的棠梨树苗上。
      他想起一件事。他从来不知道“牵挂”是什么感觉。他查案的时候不会牵挂,练刀的时候不会牵挂,处理公文的时候更不会牵挂。
      但今天,他牵挂了。
      牵挂一个人。牵挂一棵花。
      这种感觉很陌生,但不讨厌。甚至……有一点甜。
      像春天的风,吹过心田,留下一丝暖意。
      * * *
      花苗第二天就送到了。
      阿贵买了三棵海棠、两棵梨花、一棵桂花,都是上好的品种,根系粗壮,枝叶茂盛。
      李棠看到花苗时,眼睛亮了。
      “这么多!”他蹲下来,一棵一棵地看,“这棵海棠是西府海棠,好品种。这棵梨花是杜梨,耐寒。这棵桂花是金桂,秋天开花最香。”
      他抬起头,看着阿贵:“这是大人让买的?”
      阿贵点头。
      李棠笑了。
      “替我谢谢大人。”他说,“不过,我想亲自谢谢他。”
      阿贵回去传话,裴执沉默了一会儿。
      “让他来书房。”他说。
      * * *
      李棠到书房时,裴执正在写公文。
      “大人。”李棠站在门口,“打扰了。”
      裴执放下笔,抬头看他。
      李棠的衣摆上沾了泥,手上还有翻土时留下的痕迹。但整个人看起来很高兴,眉眼弯弯的,像春天的阳光。
      “花苗收到了?”裴执问。
      “收到了。”李棠走进来,在桌对面坐下,“多谢大人。”
      “嗯。”
      “大人,”李棠说,“我想明天就把花种上。”
      “随你。”
      “但是,”李棠,“我想请大人来看。”
      裴执看着他。
      “种花有什么好看的?”
      “种花很好看。”李棠认真地说,“看一棵树苗从土里长出来,看它发芽,看它开花,看它结果。这个过程,比什么都好看。”
      裴执的手指在袖口上。
      “大人来吗?”李棠问。
      “……看情况。”裴执说。
      李棠笑了。
      “那我当大人答应了。”他起身,“不打扰大人了,我先回去了。”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裴执。
      “大人。”他说。
      裴执抬头。
      李棠看着他,目光很温和,唇角带着一点弧度。
      “大人这么硬,配点柔软的花才好。”
      说完,他笑了笑,走了。
      门关上后,裴执坐在书房里,一动不动。
      “大人这么硬,配点柔软的花才好。”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硬,说的是他。
      柔软的花,说的是棠梨。
      配点柔软的花才好……
      裴执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笔杆。
      他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句话。
      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种……感觉。
      一种被看穿的感觉。
      一种被理解的感觉。
      一种……温暖的感觉。
      裴执放下笔,靠进椅子里,闭上眼睛。
      他想起第一次见李棠时的情景。大理寺的牢房里,那个人盘腿坐着看《齐民要术》,气定神闲,从容不迫。
      那时他以为那是一个无用的纨绔。
      现在他知道,那个人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也要温暖得多。
      * * *
      第二天,李棠种花。
      他一早就开始忙活。先把前一天翻好的土又检查了一遍,确认土质松软、排水良好。他开始挖坑,每个坑的大小和深度都不一样,海棠的坑深一些,梨花的坑浅一些,桂花的坑宽一些。
      “每种花的根系不一样,”他一边挖一边对老仆说,“坑的大小要配合根系,太大了土会塌,太小了根伸不开。”
      老仆蹲在旁边看,频频点头。
      “王爷懂得真多。”
      “不算多。”李棠笑了笑,“种花这件事,说到底就是耐心。你对它好,它就对你好。你不对它好,它就枯萎。很简单的道理。”
      他,“人也是一样的。你对一个人好,他会记得。你对一个人不好,他也会记得。只不过花会直接告诉你,人不会。”
      老仆听着,觉得这话有道理,但又觉得这话里有话。他看了看李棠的脸,那张脸上带着温和的笑,看不出任何苦涩。
      但老仆知道,一个能说出这种话的人,一定经历过什么。
      他开始种第一棵海棠。
      先把花苗放进坑里,理顺根系,一捧一捧地填土。填一层,压一压,再填一层,再压一压。最后浇上水,让土沉实。
      整个过程,他做得很慢,很仔细,像在做一件很神圣的事。他的手攥紧了土里翻动,轻轻地,柔柔的,像在抚摸一个孩子。
      老仆站在一旁看,看得入了迷。他从来没见过一个人种花种得这么认真。每一铲土,每一滴水,都像是经过了精心的计算。
      种完海棠,他退后两步,看着那棵花苗,笑了。
      那个笑容很干净,很纯粹,像一个孩子得到了心爱的玩具。
      “好了。”李棠说,“海棠种下了。等它长大了,夏天会开红色的花。”
      他开始种梨花。
      梨花种在院子的北面,靠近老槐树的位置。
      “梨花喜阴,”他说,“老槐树能给它遮荫。”
      种完梨花,他开始种桂花。
      桂花种在墙角,那是院子里最不起眼的位置。
      “桂花不需要太多阳光,”他说,“墙角正好。而且桂花香,秋天开花的时候,整个院子都会香。”
      最后,他走到东南角,蹲在那棵棠梨树苗旁边。
      树苗已经长了新叶,那朵白色的花还在。花瓣比前两天薄了一些,但依然很美。
      “棠梨啊棠梨,”李棠很轻地摸了摸树苗的叶子,“你好好长,我给你找了几个邻居。”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很温柔,像在跟一个孩子说话。
      裴执站在偏院的门口,看着这一幕。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来的。也许是李棠种第一棵海棠的时候,也许更早。他就站在那里,看着李棠种花。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学会这些的,知道海棠坑要挖一尺深,知道梨花喜阴,知道桂花种在墙角。他从来没种过花。但他记住了。
      阳光照在李棠身上,他的衣摆沾了泥,手上沾了土,脸上有汗。但整个人看起来……很好看。
      不是那种精致的好看,而是一种生动的、鲜活的、像春天的花一样的好看。
      裴执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他想起李棠说的那句话,“大人这么硬,配点柔软的花才好。”
      他看着李棠蹲在花苗旁边的样子,看着他小心翼翼地扶着树苗的茎,看着他浇完水后退后两步,看着花苗笑。
      那个人那么软,那么暖,像三月的风,像春天的阳光。
      而他,是一把刀。冷的,硬的,不出鞘也带着寒气。
      一把刀,和一朵花。
      裴执觉得,李棠说的那句话是对的。
      他确实太硬了。
      硬到忘记了,这个世界上还有柔软的东西。
      “大人?”
      李棠发现了他,站起来,笑了。
      “你来了。”
      “嗯。”裴执走进院子,走到那几棵新种的花苗旁边,看了看。
      “种得不错。”他说。
      “那是。”李棠笑着说,“我种了很多年花了。”
      裴执蹲下来,看了看那棵棠梨树苗。
      “开花了。”他说。
      “嗯,前两天开的。”李棠蹲在他旁边,“花期只有十天,再过几天就谢了。”
      “谢了会怎样?”
      “谢了就结果。”李棠说,“果子很小,不好看,也不好吃。但果子里面有种子。种子落在土里,明年又会发芽,长出新的树。”
      他,“花开花落,年年如此。”
      裴执看着他。
      李棠的目光停在那朵白色的花上,很安静,很温柔。
      “大人,”他忽然间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叫李棠吗?”
      “为什么?”
      “因为我娘生我的时候,封地的棠梨花正好开。”李棠说,“我娘说,棠梨花虽然小,但开得很热闹。一树白花,像下雪一样。”
      他笑了笑,“所以我叫李棠。”
      裴执看着他。
      他想起一件事。
      李棠的母亲,是安王的侧妃。前朝覆灭后,他带着李棠逃到封地,在那里种花养草,度过余生。
      一个妃子,在覆灭的王朝里,给自己的孩子取名“李棠”。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
      是希望孩子像棠梨一样,虽然小,但开得很热闹?还是希望孩子像棠梨一样,不管在哪里,都能扎根生长?
      裴执不知道。但他觉得,李棠的母亲一定是一个很温柔的人。因为只有温柔的人,才会给孩子取这样的名字。
      “大人。”李棠站起来,“花种好了。等秋天的时候,桂花会开。到时候整个院子都会香。”
      裴执也站起来。
      “嗯。”他说。
      李棠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笑意。
      “大人,”他说,“你今天话比平时多。”
      裴执的耳尖有一点点发热。
      确实比平时多。他平时跟李棠说话,都是“嗯”、“好”、“随你”三个字打发。今天说了好几句完整的话,还问了好几个问题。
      他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花开了。也许是因为李棠笑了。也许是因为……他想跟这个人多说几句话。
      这个念头让裴执有些不安。他不是一个喜欢说话的人。他觉得说话是浪费时间,能用三个字说完的事,绝不用四个字。
      但跟李棠在一起的时候,他好像不那么在意时间了。他愿意多说几句话,愿意多听李棠说几句话。愿意在偏院里多坐一会儿,看着那个人浇花、看书、整理账册。
      这种感觉,像冬天的夜里,有人往他手心里塞了一块刚烤好的红薯。
      “走了。”裴执转身。
      “大人。”李棠在身后叫住他。
      裴执停下脚步。
      裴执没有回头。
      “嗯。”他说,走了。
      走出偏院的门,他停下脚步。
      回头看了一眼。
      院子里,李棠正蹲在花苗旁边,用手幅度很小地扶着一棵海棠的枝条,像在跟它说悄悄话。
      阳光照在他身上,影子很长。
      裴执看了很久,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
      院门半开着,透过门缝,他还能看到院子里的那个人。
      那个人还在那里,还在跟花说话。
      裴执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脚步很轻,夜风很凉。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
      院门还在那里。
      月光还在那里。
      那棵棠梨树苗还在那里。
      裴执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他转身,走回自己的书房。
      关上门,坐下来,提笔。
      他写了一行字
      “明日,买几包花肥,送到偏院。”
      写完,他停了停。
      又写了一行
      “再买一盏亮一些的灯,放到偏院书房。”
      他把纸折好,放在桌上。
      然后吹灭了灯。
      黑暗中,他往后靠了靠,闭上眼睛。
      脑子里有很多东西,盐税案,暗账,魏延年,皇帝,官银,通宝号……
      但这些东西里,有一个画面总是浮上来
      月光下,那棵棠梨树苗静静立在院子里,枝叶在夜风里轻轻摇晃,一朵白色的花在月光下发出淡淡的光。
      旁边蹲着一个人,仰着头,笑着说
      “大人这么硬,配点柔软的花才好。”
      裴执睁开眼。
      窗外的月光很冷。
      但他心口那簇火焰,已经烧成了一片。
      他闭上眼睛。
      他知道,从今晚开始,有些事情已经不一样了。
      他不知道那些事情会走向哪里。
      但他知道,他不想回头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种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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