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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第十 ...

  •   ## 第十六章:大学生

      深秋了。

      青水镇的街面一天比一天萧条。风从北边过来,卷着枯叶和干土,扑得人脸生疼。乔江月的小摊支在巷口背风处,上面压了两块砖头,免得风把纸吹跑。来寻她的人少了许多,偶尔三两个,都是急事——写家书、拟借据、算笔小账。

      这日晌午,隔壁巷子的赵家嫂子找上门来。她怀里抱着个刚满月的娃娃,身后还跟着个老妇人,手里挎了只竹篮,篮子上盖着块蓝布。两人一进院,就先把竹篮往乔江月手里塞。

      “乔姑娘,沾沾喜气。自家鸡下的蛋,还有你爱吃的糖葫芦。”赵家嫂子笑眯眯地说。

      乔江月打开一看,篮子底铺着半筐鸡蛋,个个圆滚滚,足有二十来个。上头还搁着六串糖葫芦,用油纸分开包着,红通通地挤在一起,像一小捧火苗。

      “这也太多了。”乔江月想推。

      “不多不多。你帮了我多少忙,平时想谢你还找不着由头呢。今儿正好,给孩子上户口,顺道求个名字。”赵家嫂子把孩子往她跟前一递,“你读了那么多书,给取个像样的。”

      乔江月小心地接过孩子。那娃娃还在睡,小脸皱巴巴的,嘴巴一动一动,像在梦里吃奶。她看了一会儿,又逗了逗,才抬头问:“这孩子什么时辰生的?排什么辈?”

      “辰时生的。辈分排‘之’字。”老妇人抢着说。

      乔江月低头想了想。晨时生,秋风天,蓝布篮子里还透着股桂花将谢未谢的余香。她轻声念了几句,忽而一笑:“叫‘之宁’吧。出自《诗经》里的‘之子于归,宜其室家’,不过那太热闹了。我用的是后一句的意思——‘委委佗佗,如山如河’,宁静致远。秋深了,不燥不寒,正好。赵之宁,念着也顺。”

      老妇人拍腿叫好。赵家嫂子也欢喜,又寒暄几句,才抱着孩子去了。

      乔江月把鸡蛋一只只捡进灶房的小竹筐里,又数了数糖葫芦。六串。她对着那六串红通通的果子,咽了下口水,到底忍住了。想着等姚公瑾回来一块儿吃。这小子最近总念着这口,今日倒好,一下管饱。

      傍晚,姚公瑾从外面回来。他今天去后山砍柴,又顺路把漏风的灶房窗户用草泥糊了一遍。一进门,就看见乔江月坐在枣树下,石桌上摊着张纸,旁边点着根蜡烛头。她一手托腮,一手转笔,嘴里念念有词。

      “你在写什么?”他走过去。

      “今日赵家嫂子请我给孩子起名。我起了几个,想挑一个最顺的,等明儿给她送去。”她指指纸上那几个字,全是“之”字辈的:之安、之宁、之远、之恒。

      姚公瑾弯腰看了看,问:“你取名字,也从诗里来?”

      “起名不就得从诗里来。”乔江月笑,“我爹就是。你娘也是。你叫公瑾,她定是读过《三国志》或《赤壁怀古》。”

      姚公瑾点点头。过了半晌,他忽然问:“你会作诗吗?”

      “不会。”她老实道。

      “可你懂诗。”他说。

      “懂和作是两码事。”乔江月把笔放下,活动着肩颈,“我会背会念,会从里头挑好字,也会照着样子写几句。可真要正正经经写诗,那得看天赋。我上辈子……”

      她说到一半,摆摆手,像要把话拍回去。姚公瑾却已经听见了“上辈子”三个字。他微微偏了偏头,没说话,只看着她。

      “算了,跟你说不清。”她笑着把那张纸折起来,往袖中一塞。忽然,她想起什么,转身从灶房端出个盖着白布的小竹篮。她把布一掀,露出里面整整齐齐排着的六串糖葫芦。

      姚公瑾眼睛一下子直了。那表情变化极明显,像看到了一整片红彤彤的秋天。

      “这么多?”他声音都轻了。

      “赵家嫂子给的。说谢我帮她儿子起名。”乔江月取出一串,剩下的重新盖好,放进灶房挂篮里。她把那串朝他递过去,“给,你今日的份。”

      姚公瑾接过来,小声道了句“多谢”。他吃得还是那么慢,一颗一颗,认认真真。乔江月靠在竹椅背上,看着他吃,自己也觉得嘴里甜滋滋的。

      “你为何会这么多?”他含着半颗山楂,忽然问,声音有些含糊。

      “嗯?”

      “你会写字,会写状纸,会看地契,会算账,会取名字,还会念诗。”他一项一项数,像在数她身上有多少本事,“你从哪儿学来的?”

      乔江月得意地一扬下巴:“我可是大学生。跟你们这儿的人都不一样。”

      “大学生?”姚公瑾停下咀嚼,眉头微蹙,像在尽力理解这个陌生词,“是官职吗?还是……门派?”

      乔江月“噗”地笑出来,伸手就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他头发粗硬,手感像某种倔强的小兽,她揉得顺手,竟有些舍不得放开。

      “你怎么这么可爱。”她笑得眼睛都弯了,“大学生不是官,也不是门派。是……就是读书人。很厉害的文化人。”

      姚公瑾被她的笑弄得有些窘迫,低声道:“那应该是夫子。”

      “对。差不多。”她收回手,坐正身子,嘴角还挂着笑,“我上辈子就是干这个的。读了十几年书,出来当了个……嗯,写字的。”

      “那很厉害。”他看着她,目光里是真切的钦佩,“你懂得真多。”

      “也就剩这点本事了。”她摆摆手,忽然道,“阿瑾。”

      “嗯。”

      “你现在话越来越多了。”

      姚公瑾怔了一下,像是自己也没察觉。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糖葫芦,又抬头看她,耳根慢慢爬上一抹红。

      “是吗?”他问。

      “嗯。刚来那会儿,你一天说不了十句话。现在倒好,会问东问西了。”她托着下巴,眉眼带笑,“这是好事。说明你把我当自己人了。”

      姚公瑾没应声,只把最后一颗糖葫芦咬下来,慢慢嚼了。竹签子在他指间转了一圈,又握紧。

      “是你教的。”他轻声道。

      “我教的什么?”

      “你教我不必守规矩。”他抬头看她,眼睛映着蜡烛的光,亮而安静,“所以话就多了。”

      乔江月没料到他会这么说。她愣了一瞬,随即笑了,声音软下来:“行。这话我爱听。以后多说话,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问错了也不打紧。”

      姚公瑾“嗯”了一声。又过了会儿,他道:“那大学生,还教过你什么?”

      “多着呢。”她伸了个懒腰,看看天色,“今晚先讲一段孙悟空。明儿讲诸葛亮。想听哪个?”

      姚公瑾眼睛亮起来:“诸葛亮。”

      “又是他?”她笑,“上回不是才讲过他借东风吗?”

      “对。就是因为借东风。”他认认真真道,“我想听更多。”

      乔江月笑着摇头,起身去点灯。风从墙头吹过来,蜡烛光跳了两下,把她和他的影子交叠在一起。院中那棵老枣树掉下几片叶子,轻轻地落在石桌上,像几个没有声音的字。

      她忽然想:这日子,怎么越过越不觉得难了呢。

      她回头看了眼姚公瑾,少年还坐在那里,仰脸望着她,手里攥着根吃完了的竹签。

      “诸葛亮啊……”她清了清嗓子,在桌边坐下,“那得从他没出山说起。刘备三顾茅庐,去请一个种地的书生。”

      “种地?”姚公瑾眼睛微微睁大。

      “对。诸葛亮没出山时,就在隆中种地。但是人家一边种地一边读书,天下大事全装在肚子里。后来刘备去了三次,才把他请出来。”

      “他种地也要读书吗?”姚公瑾问。

      “当然。”乔江月看他一眼,似笑非笑,“所以你别小看种地的。”

      姚公瑾听出她在打趣自己,也不恼,只点头:“我不会小看。”

      她笑起来,继续讲。

      那晚月光很好,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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