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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番外:小影子 弟弟小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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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阿回。
这名字是妈妈给我起的。她说,我小时候总爱往谷口跑,跑出去又折回来,像在等什么人。她喊我:“回来!”我就回来。后来叫顺了,就成了阿回。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去谷口。那时候太小了。记不清。只记得风从北边来,吹得我脸痒。我站在那儿,觉得再站一会儿,就会有人从南边的路上走回来。我一直站到天黑,也没人回来。我就自己走回去。妈妈在门口。她不说我。她只是把我拉进去,把一碗热粥推到我面前。我喝。喝完了,就睡。第二天,又去。
我姐叫宁宁。
不是亲姐。可这谷里没人当她不是。她抱过我。背过我。我尿过她一身。她不骂我。她把我拎到溪边,用水冲。水很凉。我哭。她就笑。她笑的时候,眼睛里有光。不是太阳。不是灯。是那种从很深的井里打上来的水,照见月亮时才会有的光。我那时候小,说不出这些。可我记住了。我记得她身上的味。草味。土味。还有一点苦味。妈妈说是回魂草。我不懂。我只知道,那味道一靠近,我就不怕了。夜里打雷,我醒了。只要闻见她,我就敢再把眼睛闭上。她是我这世上,最相信的人。比信我自己还信。
她走的那天,我其实醒了。
天还黑着。我听见她起来。听见她收拾。听见她和妈妈说话。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这谷里的风。我闭着眼。我装睡。我听见她走到我旁边。我感觉到她弯下腰。她在看我。她的呼吸就在我脸上。很浅。很慢。然后,她亲了一下我的额头。很轻。像落下来一片叶子。她走了。我没有睁眼。不是不想。是不敢。我那时候小,可我已经知道,有些人,你一睁眼,就再也看不见了。我想让时间停在那一秒。她还在。她在亲我。她还没走。后来我才知道,时间不会为谁停的。它只会把那一秒,变得很长很长。长到你一辈子都忘不掉。
她的牙,是我先看见的。
不对。是我的牙。是我掉了一颗门牙。他娘的。我那时说话漏风。谷里的大人总笑我。我急得直哭。我姐蹲下来,说:“别哭。新牙会长的。”我问:“什么时候?”她说:“等谷里的花全开的时候。”我就天天去看花。谷里那时候花不多。就北坡上有几朵,还是她走前撒的种。我数着。一朵,两朵。三朵。可它们开得太慢了。我急。我跑去找她。我说:“花怎么还不全开?我的牙什么时候回来?”她笑。她把我抱起来。她说:“你越急,它越慢。你不想它,它就自己长出来了。”我信了。从那天起,我不再天天去看花。我每天只去看一眼。看一眼,就看天。天上有云。云会动。她说过,跟着北边的云走,就能找到路。我那时候不知道路是什么。我只知道,云很轻。风一来,它就散。像她。
后来,她真的走了。
她走的时候,花还没全开。我的牙还没长出来。我等了很久。等到花全开了。等到我的牙也长出来了。可她没回来看。我站在花前,张着嘴,让风灌进来。我对风说:“姐,你看。牙长出来了。整整齐齐。”风不说话。花也不说话。它们只是摇。像在点头。又像在替我哭。我站在那儿,没哭。我早就不哭了。哭是给那些还能回来的人看的。她不回来。我哭,她也看不见。我把话都说给风。风会走。它会走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也许,能走到我姐那里。
我后来不爱说话了。不是不会说。是不想。我更喜欢看天。看云。看风。看北坡上的那几朵花。我学会了很多。我甚至学会了看云识天气。东边来云,雨不会过谷。西边来云,夜里风大。这些都是从老一辈人那里听来的。可我心里知道,这是她和龙教我的。不是当面教。是那些年,我跟在她后面,看她一个人坐在溪边,看天。她看天的样子,像在听。听很远很远的声音。我听不见。可我能看见。她的眼睛,那时候最亮。比晚上最北的那颗星还亮。我后来也常坐她坐过的那块石头。我闭眼。我努力去听。我听不见龙。可我能听见风。风里有草。有泥。有很远很远的路。还有,一点点,她的味。
谷里的人都说我怪。说这孩子,整天魂不守舍。妈妈不怪。她只是看着我。她有时候会走过来,把手放在我后脑勺上。她说:“阿回,别站太久。风大。”我点头。我不跟她说,我站在这里,是因为我姐第一次抱我,就是在这个地方。我不说。有些话,一说出来,就轻了。得放在心里。沉沉的。像谷底的水。不动。可它一直在。
有一晚,我真的看见了。
天刚黑透。星子还没全出来。我站在谷口。风从南边来,很轻。我忽然觉得不对。不是风不对。是天上。北坡上面,有一片云。那云很怪。别的云是白的是灰的。它是暗青的。像从山里面长出来的。它在动。不是被风吹。是自己动。它从北坡顶上慢慢升起来。很长。头朝北。尾朝西。我的心跳得厉害。我甚至不敢喘。我见过很多像龙的云。阿树叔说,那都是风和水汽。可这一次,不一样。因为那云在看我。不对,是它在看这整个谷。它的眼睛不是眼睛。是两处更深的天。它没有叫。也没有翻。它只是那么,慢慢地,往北边去了。我追出去。我的腿不软。我跑得比风还快。我甚至觉得,我姐就在那云上面。她趴着。她的头发全散下来。像云边最淡的那几缕。我喊她。我喊:“姐!姐!”我的声音在山里撞。可那云不回头。云不会回头。它只往北。往更北。往一个我追不上的地方去了。我追到河边。河水很亮。我站在河边。天已经黑透了。云散了。不是散。是化进了夜里。我忽然就哭了。不是难过。不是委屈。是太近了。近得我差一点,就能摸到她了。就差一点。我蹲下来。我把脸埋进膝盖里。我哭得很大声。这谷里,已经很久没有孩子这样哭过了。我哭完,天边已经发白。我慢慢走回去。走到谷口时,我愣住了。
花全开了。
不是慢慢开。是这一夜。是这一场追。是那朵云飞过去之后,它们全开了。白的黄的紫的,全开了。像把天上的星子都摘了下来,铺在了北坡上。我站在花前。风从北边来。很暖。像谁从后面,轻轻抱了我一下。我不哭了。我笑了。我知道,她回来看过了。她变成云。变成风。变成这一夜之间全开了的花。她知道我在等她。她知道我的牙长出来了。她知道,我已经不是那个只会追鸡的小影子了。她来过了。我看没看见,她都在。
后来,谷里有了新孩子。他们问我:“阿回哥,你在看什么?”我说:“看龙。”他们笑。他们说:“哪有龙?”我指给他们看。他们看不见。他们说我骗人。我也不争。我知道,这世上有些东西,不是谁都看得见的。得等。等一个没有月亮的夜。等风从南边来。等你心里有个再也回不来的人。到那时,你抬头。你就能看见。看见北坡上面,有一片云。头朝北。尾朝西。那不是云。那是她。是那个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又回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的人。她没走。她只是变成了风,变成了云,变成了这一谷子的花。她还在。在每一个起风的傍晚。在每一场花开的清晨。在每一个孩子的牙,慢慢长出来的时候。
我会老。我会有自己的孩子。我会带他们去北坡看花。我会告诉他们,曾经有一个人,背着我走过很长的路。她会看天。她会在风里叫我的名字。她会在我掉牙的时候说:“等花全开,它就回来了。”她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她的名字,叫宁宁。她不是我亲姐。可她是我这辈子,最亲的人。
风又来了。我闭上眼睛。最暖的那一阵,就是她。
我知道。她回来看我了。她谁也没告诉。可她来了。她把花全吹开了。她把我的名字,放在风里。她没有说话。可我都听见了。她说:阿回,别怕。我还在。
我还在。在风里。在云后面。在每一片落下来的花瓣上。在每一个你最想我的瞬间。我都在。
我在。我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