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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番外:母亲篇 母亲小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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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番外
我这一辈子,做的最多的事,就是等。
小时候等我爹从地里回来。大一点等我男人从外面回来。后来等我闺女放学。再后来,什么都等不来了。世道一乱,人等不起。你早晨出去,晚上就不知道回不回得来。你晚上闭眼,早上就不知道还醒不醒得过来。可人就是这么怪。越等不来,越想等。像那口锅,明明知道米不多了,还是忍不住往里添水。水开了,冒泡。看着热闹。其实底下,什么也没有。
我原来的那个家,也这么等没了。
我有个闺女。很小的。她叫豆豆。她喜欢花。不是那种大朵大朵的。是小野花。路边的,墙角里的,石缝里的。她看见了,就蹲下来。她不摘。她说:“摘了,它就不长了。”我笑她傻。她也不恼。她就那么蹲着,和一朵花说话。后来花没了。她也没了。那阵子,我不哭。不是不想。是哭不出来。像一个人被从里往外掏空了。风从这头吹进来,那头吹出去。我在中间,像根空管子。我男人不说话。他也不哭。我们两个,一个在屋里,一个在屋外。谁都不看谁。谁都知道,对方心里那个洞,大得能装下整片天。
后来谷里来了个孩子。
不是豆豆。比豆豆还小。小得连话都不会说。我男人把她抱回来时,她浑身都是泥。我以为是个死孩子。接过来一看,她睁着眼。那眼睛黑极了,像两口看不见底的井。我抱着她。她那么小。她的心跳,一下一下的,贴着我。我忽然就哭出来了。哭得停不下来。我男人站在旁边。他什么都没说。他从来不说。他就那么站着。像一截被雨淋透的木头。可我知道,他心里也在塌。塌得比我还凶。只是他不会让谁看见。
那孩子,我给她起名叫宁宁。不是因为我姓宁。也不是她爹姓宁。是我想让她这辈子,能安宁一点。哪怕只是一点。这世界太吵了。枪响,车鸣,人叫。我这耳朵,早被这些声音填满了。我给她起这个名字,是许愿。许她这一生,不要像我们。不要跑。不要躲。不要在一个没有月亮的夜里,连哭都不敢大声。
她小的时候,我总抱着她。她太轻了。轻得我害怕。我半夜醒来,要把脸凑到她鼻子下面,探她的气。我男人说:“你睡吧。她好着呢。”我摇头。我不睡。我得看着她。我怕一闭眼,她就和豆豆一样,变成一小把土。我怕这世上,又只剩我一个人,和那口冒着泡的空锅。我男人拗不过我。他把刀放在门边,自己睡到外头去。他说:“你守她。我守门。”我们这对半路夫妻,从没说过一个“爱”字。可那晚上,他把被角给我掖了掖。我装作没醒。我知道,这就是他这辈子,最软的话了。
宁宁长得快。快得不像个孩子。别人家孩子,一岁还走不稳。她两个月就能扶着墙站。我给我男人说,他抽了口烟,说:“这娃不一样。”我说:“哪不一样?”他没说。他蹲在门口,把刀在石头上磨。那声音,一下一下,像割在我心口上。我知道,他看出来了。我也看出来了。只是我不敢认。一个当娘的,最怕的就是看出自己孩子留不住。我宁愿她是个傻孩子。宁愿她长得慢。宁愿她什么都不知道。可她不。她眼睛太清。她不哭。她看我的时候,像什么都知道。像早就知道,自己不是这里的人。
可她叫我“妈”。叫得那么真。她第一次叫我的时候,我正蹲在灶前添柴。她扶着门框,站得歪歪扭扭。我听见她叫我。我回过头。她看着我。她叫得那么轻。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回来一个字。我手里的柴掉在地上。我爬过去。我把她抱起来。她的小手抓着我。她说:“妈,不哭。”我才知道,我哭了。我这一辈子,没在人前哭过几回。可那一次,我哭得像个孩子。我男人从外头进来。他看见我们这样,没说话。他转身走了。我知道,他去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把脸上那些软东西,全擦干净了。
我教她走路。教她说话。教她怎么把一碗热粥,慢慢吹凉了再喝。她学得很快。快得我甚至有些怕。她像早就学过这些。像从另一个什么地方,把这些都带过来了。只是还小,手小脚小,做不利索。我看着她。我常常觉得,我不是在教她。我是在看她,怎么一点一点地,从一个小婴儿,变回她自己。那个我见不到、却总在风里感觉到的,真正的她。我男人说:“你别总这么看她。”我问:“怎么?”他说:“看得太紧了。她难受。”我吓了一跳。我自己都不知道,我看她看得那么紧。我松了松手。我说:“妈不紧。妈就是……怕你跑了。”她抬头。她说:“我不跑。我陪着妈。”我笑了。她也笑。她笑起来,真像豆豆。不是长得像。是那点从眼睛里溢出来的光,像。我知道,这不是豆豆回来了。可我愿意信。人活到我这岁数,能再信一次,是福。
后来,她果然还是要走。
不是跑。是走。是她自己选的路。我早知道。从她看天的样子里,从她夜里坐在溪边、一坐就是半宿的样子里,我早看出来了。这谷,留不住她。我也留不住。我能做的,就是在她走之前,把能给的,全给她。把衣裳缝得密一点。把鞋底纳得厚一点。把最后一口粥,熬得稠一点。我是当娘的。当娘的,不能在孩子要出远门时哭天抢地。我得让她走得安心。让她知道,后面这个家,还站得住。还等她回来。
她走那回,我站在谷口。她回头看我了。她叫:“妈。”我应了。我笑着。她也笑。她不知道,我后槽牙都咬出了血。她转身走后,我站在那儿,像一棵被风抽空了的树。我男人从后面过来。他没说话。他把一只手搭在我肩上。那只手很重。重得像把整个北谷都按在了我身上。我靠着他。我说:“她会回来。”他说:“会。”我们谁都不信。可我们谁都得这么说。因为不说,就真的撑不住了。
后来很多很多天,我每天早上去谷口。不是等。是看。看那条路上,有没有人。来的人很多。可没有她。我给他们水,给他们粥。他们说:“谢谢婶子。”我笑。我心里想,要是我的宁宁也走到哪个谷口,有个人能给她一碗热水,就好了。我愿意给。给多少都行。我想用这些水,这些粥,给远方的她,换一条回来的路。我知道这很傻。可人活着,总得信点什么。我就信这个。信这世上所有的好心,最后都会绕一个大圈,落到自己孩子头上。
如今,谷里的花开了。是你种的那几棵。白的黄的紫的。风一吹,全朝南边点头。我天天去看。我蹲在花前,拔草。我甚至跟它们说话。我不怕人说我老糊涂。它们是你留在这里的。它们是活的。它们从土里长出来,像你。你走了。可你没全走。你把这些花,留给我了。我每天看着它们。我就想,你那边,一定也有花。一定有。你那么爱看天的人,不会挑一个没有花的地方去。
我不记得你从哪里来。我也不去想你要往哪里去。我只记着,你叫过我“妈”。你把这个字,放进我嘴里。它现在还在。它像一颗糖。外头化了。里头的甜,还在。我舍不得咽。我就那么含着。含到睡着了,含到醒过来。含到这谷里的风,把你那声“妈”,又吹回到我耳朵边。
宁宁。我的孩子。妈还在。妈就在这谷里。你什么时候回来,锅里有饭。你什么时候不回来,碗也给你留着。留到天荒地老。留到我自己也变成土。到那时,我就和这些花长在一起。你回来,踩在土上。草会动。花会摇。风会叫。那都是我在应你。在叫你的名字。在说:“回来啦?快进屋。饭还热着。”
你听见没?风又来了。它从南边来。它带着你的味。
我的宁宁。我的孩子。妈不哭。妈就是,有点想你了。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