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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旧事 听陈伯揭露 ...

  •   我在坡上住了一个多月。

      一个月,在这里不算短。草又长高了一截。林子边上的野莓开始发红。我学会了用石片给地松土,学会了把回魂草捣碎,用布包着挂在床头。我甚至学会了看云。东边来云,雨不会过坡。西边来云,夜里风大。这些从前的事,我本来不会关心。可在这坡上,每个人都得会。多会一样,就少一份慌。奶奶说我就是这样一点点长起来的。不是个子,是心。我蹲在地边看蚂蚁的时候,心是静的。可到了夜里,心又会乱。像有东西在很远的地方喊我。那个声音不叫,只响。像山风穿过石缝。我听着,像听着自己的骨头在长。有时候实在太静了,我甚至能听见草从土里往外顶的声音。不是真听见。是心里觉得。觉得这世上所有的活物,都在悄悄地、拼命地往有光的地方长。我半夜醒过来,常常以为自己还躺在林子里,躺在那片荒草深处。风一吹,草叶就刮我的脸。我摸一摸脸,是干的。是屋子里的空气。安全。太安全了。安全得反而让人发慌。

      我长高了。高得比以前更快。妈妈用一根草绳给我量过。她在我头顶的墙面上划了一道。过几天又划一道。那些线一道比一道高,像屋檐下滴出来的水印。我有时候站过去,拿手比一比。最上面那道已经到我耳朵了。我甚至不用照水缸,都能感觉到自己的变化。走路时,脚底比以前稳。伸手够到的地方比昨天远。连呼吸都像比以前深。我蹲下再站起来,头不晕了。身体像一截新接好的树枝,正在慢慢变硬。可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我怕让他们更紧张。因为身体长得越快,那个日子就越近。小禾来看我,眼睛总往我身上多停一下。她不说话,可那一眼已经够了。那一眼里有担忧,有催促,还有一点藏得很深的、连她自己也未必想承认的东西。她走了以后,我会一个人站到墙边,用指甲在最上面那道线旁边再划一道。不是为了记身高。是为了让自己习惯。习惯自己正在一点一点地长成一个“有用”的人。

      这一个月,没有人再提“仪式”。可我感觉得到。它就在前面,像一口藏在雾里的井。你走过去的时候,看不见它,可你知道它在那儿。你的脚会自己放慢。你的呼吸会自己变浅。我甚至能在夜里闻到它的味。不是血味。是一种更凉的、从很深的地下冒上来的湿气。那湿气从我的枕头下面,从墙角,从门缝,一点一点地渗进来。有时我惊醒,以为那口井就在我床底下。我贴着床板听。只有风。只有虫。只有那个小影子在旁边的梦里吧唧嘴。我伸手过去,给他掖了掖被角。他的脸在黑暗里软乎乎的,像一团还没醒过来的光。我看着他,心里又软又疼。等他长大了,他也会知道这些吗?他也要喝回魂草吗?他也会在夜里惊醒,听那口井的声音吗?我希望不要。我希望他永远做那个满坡追鸡的小孩。可这世界不答应。这世界给孩子的,从来由不得孩子。我能做的,也只是在他醒之前,替他把被角压好。

      可别的人,好像都在等。

      小禾不再天天来了。她每隔几天来一次,带一点盐,或者半罐子油。她不提那天带我去的方向。好像那扇门后面的路,她自己也怕。我甚至发现她开始绕着我走。不是躲。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的眼睛还是笑着的,可笑后面多了一层东西。像隔着一层薄薄的灰。我知道那是什么。是“快了”。是“你很快就要去那间屋子了”。是“你怕不怕”。她不敢问。我也不敢说。我们之间,就这么悬着。像两个约好了要淋同一场雨的人,谁都不先抬头看天。

      阿树跟老周都忙。一个跟着男人们学打猎,一个继续修他的车。我偶尔经过,他们抬头看我一眼。不多说。像在说,再等等。可我不知道要等什么。等一个日子,还是等一件事,还是等我再长大一点。我问过妈妈。妈妈正在补衣裳。她的针停了一下,又扎下去。她说:“等你想好了。”我问:“想好什么?”她说:“想好要不要做。”我站在门口,看她的背影。她的针在布里走,走得又细又稳。我忽然想,她是不是也曾经坐在这样的地方,等过这样一件事。也许她也曾经被问过,要不要做。也许她选了。也许她没有。我张了张嘴,终究没问。有些问题像倒刺。拔出来,会带出血。那血也许是她的。也许是我的。也许是这个家的。

      后来,我去找了奶奶。

      她不在屋里。也不在坡下。我找了一圈,最后在林子边看见她。她坐在一根倒了的树干上,旁边蹲着个老头。我见过他。就是那天拄拐的老人。他们两人并排坐着,像两棵被风刮到一处的老树。风从他们身边过去,把他们脚边的草吹得倒向一边。我走过去时,他们没说话。只有风从林子里吹出来,把几片去年的枯叶吹得沙沙响。那叶子在地上滚。滚几下,又停了。像在听。奶奶拍拍身边的位置。我坐过去。树干很凉。凉气从腿下面漫上来。我挨着奶奶。她的身体也凉。可凉里面,有热气。像一条烧了很久的火,面上凉了,底下还红着。

      “想知道以前的事?”奶奶问。她的眼睛看着前面的树。那树很老,根都从土里翻出来一半。我点头。

      “那就让陈伯给你讲讲。”奶奶指了指那老头,“你陈伯,以前就在基地那边。后来跑出来的。”

      陈伯没动。他手里拄着一根木拐。拐头上磨得发亮。我甚至能看见那上面有很深的指印。像一个人把命都握在了那上面。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他的声音很慢,像从很深的井里提水。一提,就带出许多泥沙。

      “那地方,原来不叫基地。”他说,“叫城西收容站。一开始,还真有人以为它是收容人的。我们都是从电视里知道的。说外面有怪物。说只要往西走,就有人接。到了那儿,先验血。血过了,就发衣服,分床,管饭。后来才知道,那血不是验给我们的。”

      他停了一下。我看着他。他的眼睛半睁半闭,像在很用力地回忆,又像在很用力地忘。那眼睛灰蒙蒙的,像结了一层很薄的霜。他的手指在拐头上慢慢摩挲。一下。一下。像在磨一把永远磨不快的刀。

      “血过了的人,就留下。不过的,拖走。我们以为拖走是放回去。不是。是拉到后山。那后面有个坑。坑里全是骨头。有老人的,有孩子的。我见过。我趁夜去过一次。那骨头白花花的,堆得跟柴似的。有些上面还有牙印。那时候我就知道,这里不是家。这里是案板。”他咽了口气。我听见他喉咙里“咕”地一声,像把什么很硬的东西压下去。我甚至能看见他颈侧的青筋跳了一下。很细。像一根被风扯紧的线。

      “他们是学人的。”他继续说,“不是人。从来不是。他们做得像人。用人的脸,人的手,人的嗓子。可里面是空的。没有心。他们聚起来,造了那个地方。弄出等级,弄出制度,弄出那些仪器。全是学。学人怎么管人。学人怎么把人排成号,关起来。他们为什么要学?因为他们要混在我们中间。混得越像,就越安全。他们要我们的血。不用来喝。不是吃人那种。他们吃人,是另一回事。他们对纯血,第一是吃。吃了能稳。稳了,他们就不那么胡来。第二,是刮。刮你血里那种东西。像一层油。把它刮出来,擦在自己身上。他们就能骗过我们。骗过所有真的人。他们不懒。他们很勤。为了不被杀,他们什么都学。连老人怎么驼背都学。连小孩怎么哭都学。”

      我听着,身上一阵阵发冷。那冷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血里慢慢渗出来的。我想起基地里那些围绕着我的人。他们学我拨头发,学我系鞋带。原来那不是我想多了。他们真的在学。学得越像,就越能活着。可他们活着,我们的命就没处放。他们的“像”,是用我们的血换来的。是我们的一条条命,砌成了他们的一张张脸。我忽然觉得恶心。胃里翻上来一股苦味。我把那阵恶心生生咽了下去。我对自己说,不能吐。吐了,就浪费了早上那碗粥。在这里,每一口吃的都金贵。连恶心都不能乱来。

      “纯血最怕的是活取。”陈伯又说。他的声音更低了,像怕林子里的风把话吹散。“我们以前不懂。谁都不懂。有几个人被抓去,天天被取。不杀。就养着。像牲口。早上取,晚上也取。人瘦成一把骨头,还死不了。他们给饭。给水。把伤遮起来。等到实在没用了,才拉到外面。那之前,还要再吃一遍。从头到脚,什么都不剩。”

      我胃里一抽。我下意识抓住奶奶的手。奶奶没躲。她把我的手握得很紧。她的掌心很干,很热。我像抓住了一块被太阳晒过的石头。我听见自己小声说:“我也是纯血。”陈伯转头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睛很混,可那一眼很清。他说:“你比纯血还多。所以你更不能被他们抓回去。”我咬着嘴唇,没说话。嘴唇上尝到一点腥味。我把下唇松开。原来刚才那一咬,已经咬破了。血很淡。我舔了一下。腥的。苦的。像这坡上所有的味道,都流到我嘴里来了。

      奶奶一直没说话。她只是坐着,看着远处的树。天阴下来。风凉了。陈伯又坐了一会儿,拄着拐走了。他的影子在草里一拖一拖。我望着他的影子,像望着一截在风里慢慢烧完的旧绳子。他走得很慢。他的木拐一下一下地杵着地。那声音很小。可每一下,都像敲在我胸口上。

      “奶奶。”我叫她。

      “嗯。”

      “他们那边,吃人。”我说,“是真的吃。”

      奶奶点头。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有很深的、像树根一样的沉静。她说:“所以这条路,不能回头。”

      我沉默了。我知道,她说的是我们离开的那个家。那个有枣树、有鸡叫、有炊烟的地方。那地方就是被这样一群东西围出来的。它看起来是家,其实是圈。我们的血养着它们,让它们像人一样走在光里。而我们自己,被锁在一个个编号里,被一碗碗粥喂着,被一句句“外面危险”哄着。我忽然明白,为什么那时候我总觉得哪里不对。不是我看错了。是我活错了。我活在一个用血糊出来的世界里。那个世界有房子,有等级,有市集,有每天分来的薄薄的肉片。可那全是假的。全是搭在骨头上的布。风一吹,就露出下面的白。那白,是牙印。是坑。是一个个没有名字的人,最后留下的唯一的颜色。

      那天夜里,我坐在屋外,看天。坡上的星星比基地多。像有人把一整袋米撒在了黑布上。我找不到龙。它不在天上。可我知道它没走。它只是不让我看见。它要我一个人把这些想清楚。想清楚我是谁,我有什么,我要不要给,我要不要逃。可我想得头疼。我把头埋进膝盖里。夜风从坡上吹下来,带着回魂草的苦味。那是我的味。是我和这片土地,和这口命连在一起的味道。那味道不像风。像一只手。很轻地,从我的头发上摸过去。我甚至能听见它在说:别急。孩子,别急。我抬起头,天还是那个天。星星还是那些星星。我谁也没看见。可我不那么冷了。我甚至觉得,有什么东西正从很远的星星后面看着我。不是看。是守着。像守一堆还没烧起来的火。

      身后有脚步声。很轻。我回头。是妈妈。她蹲下来,把一件旧外衣披在我背上。衣襟带着她身上的柴火味。那味道比回魂草还重。重得让我眼睛发酸。她说:“别坐太晚。”我点头。她却没有走。她在我旁边坐下。我们并排望着远处。远处很黑。黑里什么都看不见。她忽然说:“我以前,也有过一个女儿。”我转头看她。她不看我。她看着那片黑,继续说:“她要是长大了,和你一样。”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我喉咙发紧。我问:“她在哪儿?”妈妈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说:“没了。”

      我伸手,把她的手拉过来,放在我膝盖上。她的手很凉。我用自己的手包住它。她不说话。我也没问。我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没有谁是无缘无故对谁好的。所有的爱,都是从一个伤口里长出来的。我的存在,也许只是让她的伤口不再那么空。可我愿意。我甚至觉得,能填住一点,就好。哪怕只是一点点。像这夜里披在身上的旧外衣。暖的不是衣裳。是那点从别人命里匀出来的热气。我甚至想,如果她的女儿真的还在,会不会也和我一样,坐在这样的夜里,听风,看星星,被一个不是亲生的妈妈披上一件旧衣裳。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一刻,她的手在我的手里,慢慢地,不那么凉了。

      “妈妈。”我小声叫她。

      “嗯。”

      “我不怕了。”

      她转过头来看我。天太黑,我看不清她的眼睛。可我知道她在看我。她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像在找一个答案。我冲她笑了一下。那笑不亮。但应该真。她慢慢也笑了。很轻。像从很远的水面上,慢慢浮起来的一点月光。她把头靠过来,抵着我的头。她的头发扫在我脸上,痒痒的。我闭上眼睛。我不怕了。我不怕了。我在心里又说了一遍。像说给自己听。像说给藏在星星后面的龙听。像说给那个还没到来的、关于血和仪式的夜晚听。

      那天夜里,我没有做梦。我睡得很沉。像被人放进了一个很黑很静的地方。没有人看我。没有井。没有血。也没有月亮。只有我自己。和很远很远的地方,一点极轻的、像心跳一样的声音。

      我知道,那是龙。它没走。它只是,在等我真正准备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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