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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逃散的同伴 坡上寻逃散 ...

  •   坡上的日子,比我想的要静。

      白天有活。女人们翻地、缝补、煮饭。男人们修屋子、去林子里打柴、在坡下设暗哨。半大的孩子们一队一队地跑,像撒出去的豆子,不知道在忙什么。老人就坐在各处。有的剥豆,有的眯着眼晒太阳,有的手里捏着一把小刀,一遍一遍地削同一根树枝。谁都不多问。谁都不多话。可谁都不是闲着的。连最小的孩子都知道,跑的时候不能大声。摔了不能哭。看见生人,要往屋里钻。他们说,这叫活着。在这里,活着本身就是一件需要练习的事。像走路。像呼吸。像把每一口饭都嚼得很慢很慢,慢到连自己都信了,这日子不慌。

      我用了好几天才习惯这里的天。坡上的天好像比别处都高。云薄薄的,像被风扯散了再贴上去。太阳出来以后,整个坡地都是亮堂堂的。可那亮不刺眼。它从草叶上、石头上、屋顶上一层层地漫过来,像用旧布滤过的光。我坐在那样的光里,有时候会恍惚,觉得自己从没去过基地,从没变成婴儿,从没在夜里跑过那么远的路。我会觉得自己一直就在这里。在这坡上,在这群沉默的、慢慢活着的人中间。可我一低头,看见自己的手。手指细长,指甲里还有林子里带来的泥。那泥是黑的。这双手,爬过沟,滚过草坡,抓过奶奶的手指。它记得所有的事。它不让我忘。

      我站在坡上,看过他们怎么活。早上天不亮,有人去林子里打水。不是井,是一条藏在乱石后面的细流。水很凉,从石头缝里渗出来,像从山的骨头里挤出的汗。打水的人把木桶顶在头上,手里拄着一根棍,走得很稳。我跟着去过一次。那路太窄,又滑。草叶上的露水还没干,石头上一层湿气。我摔了一跤,膝盖破了一块。那个打水的女人没笑我。她把我扶起来,从路边的草里拔了几片叶子,嚼烂了糊在我膝盖上。那叶子也苦。我闻着那苦味,觉得这世界哪里都是一个味道。苦的,可活人。她拍拍我的肩,继续走。我站在原地,看她顶着那桶水,一步步往坡上走。她的影子在她身后拖得长长的,像另一个人,替她把路踩平。

      白天太阳好的时候,我会帮妈妈她们收菜。坡上有几块很小的地,种着青菜和豆角。土很薄,长出来的菜也瘦巴巴的,可绿得发亮。我用小铲子松土。铲子很旧,木柄上被磨出了指头的形状。我握着它,像握住另一个人的手。不知道是谁先握过它。也许是个和我一样的纯血。也许那个人已经不在了。铲子还在。土还在。我跪在地上,一点一点地松。土里有小石子。我把它们捡出来,扔到边上。石头在太阳下泛白,像一小堆骨头。我有时候会停下来,看那些石子。它们躺在那儿,安安静静的。像这坡上的人。像这世上的我们。

      妈妈在另一头浇水。她弯着腰,水从她手里洒出去,在半空里划成一道很细的弧。水珠子落进土里,发出很轻的“滋滋”声。有一回她直起身,把脸朝向我,我看见她的脸上沾着一点泥。我指了指。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没擦掉。我走过去,踮起脚帮她擦。她笑了。她的笑在太阳下很淡。可我知道,那笑是真的。这里的每个人都是真的。只是他们的真,像被什么东西削去了边角,不硬了。像这坡上的石头,风一吹,就有灰掉下来。我看着妈妈的脸。她比在老家时瘦了。颧骨高了一点。眼窝也深了。可她的眼睛还是那么温。像一碗放凉了但还冒着气的粥。

      坡上的纯血不止我一个。我后来才慢慢发现。他们混在人群里,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他们也很少和人聚在一起。白天各自干活,晚上早早回屋。他们每个人的胳膊上、腿上,都藏着疤。不是那种大块大块的,是很细、很密的一条一条,像被极细的竹枝抽过,又像用刀尖在皮肤上轻轻划出来的。我不小心看见过一个老人的后腰。他弯下腰捡东西,衣服掀起来一小截。我看见他的皮肤上布满了那样细密的纹路,灰白色的,像树皮的裂纹。我赶紧移开眼睛。他没发现。他慢慢直起身,拄着拐,走了。他的背很驼。我望着他,像望着一棵被雷劈过却没倒的老树。

      后来我听说,那些纹路是取物留下的。最初那几年,仪器没有,法子也粗。他们用石片,用骨针,用火烧过的细刃,从皮肤下面一点点刮出那种东西。刮一次,人像死过一回。可他们不叫。叫了会引东西。所以很多人,就那么咬着木棍,把声音全闷在喉咙里。木棍上全是牙印。有些牙印深得能看见血丝。后来那根木棍被传下来,他们说,那上面留着好多人的命。我在夜里想起这些,后颈就发凉。我甚至能想象那个画面。一间黑屋子。一盏油灯。一只咬烂了的木棍。一个人躺在那里,像块被慢慢磨着的石头。我想过很多遍,然后把它推开。像推开一扇太重太旧的门。可那门就在我眼前。我迟早要进去。

      可越推,它越回来。

      我开始问人。先问的是小禾。她总在早上出现,给我送一些新鲜的东西。有时是一把野枣,有时是一块烤得半焦的饼。她不多话,但眼睛总在笑。那笑不深,像水面被风轻轻点了一下。可就是那一点,让日子没那么硬。我问她:“坡上有没有一个叫陈晓的人?二十来岁,瘦瘦的,脸很白。”

      她想了想,摇头。她说这里人不全用名字。有的人被救回来时,只剩半条命,醒来后也不愿提自己的事。有的改了名,有的不肯说。她让我不要急。

      可我不能不急。我甚至不知道她有没有被救回来。我猜没有。如果她在,她会来找我。她认识我。她知道我也跑出来了。只要她还有一口气,她一定会在人群里找我。像在车上时那样。像在最后一起数“一、二、三”时那样。她的手抓着我的手腕。那么凉。那么紧。我到现在还记得她数到“三”时,手指突然收紧的那一下。像把命都攥进了我手里。我有时会在夜里突然握住自己的手腕。我想再找找那种感觉。可我的手是热的。她的,是凉的。像那晚的草。像那晚的地面。像那晚从她腿上掠过去的手电光。

      我后来又去找那个灰头巾女人。她的话更少。我说要找从基地跑出来的人。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你眼前这些就是。”我摇摇头:“不是。我是说和我一起跑出来的。一个女生,叫陈晓。”她沉默了一会儿,说:“能到这儿的,十停里不到一停。你自己心里有数。”我站在那里,风从坡上吹下来,吹得我睁不开眼。我心里那根线,又紧了一点。那根线现在越来越多了。有时我觉得自己像一只挂在线上的木偶。每一根线都系着一个我没能找回来的人。我不动,它们也拉着我。

      后来有一天,我看见了一个人。

      就在坡下,靠近林子的地方。一个男人,四十来岁,穿一件旧得不行的灰外套。他在修一辆木轮车。背弓着。那双手上全是老茧和木屑。可那双手,我见过。在基地的市集里。他总在一个旧书摊前站着。一个下午,又一下午。他翻书。我看他。我们从不说话。只有一次,他从我旁边过去,压着声音说了一个字:“走。”

      我心跳得厉害。我几乎是跑下坡去的。坡很陡,我的脚在草里打滑。我连跑带摔地到了他面前。他抬头。我站着。我们中间隔着一辆只修了一半的木轮车。我的呼吸很急。他不知道我在喘什么。可我知道。我在喘这几个月。在喘那一个从人群里丢过来的字。在喘我终于又见到了一张认识我的脸。

      “叔叔。”我叫他。声音有点抖。

      他看着我。过了一会儿,他说:“你活着。”

      我点头。眼眶一下就热了。那三个字太轻了,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被风刮过来的。可它正好打在我最软的地方。我活着。是啊,我活着。我站在这里。我的脚踩在坡下的泥土上。我的手里还沾着草汁。我活着。这个事实,在这一刻,突然变得重得不行。我甚至有点站不住了。我蹲下来。他也没说话。他就那么看着我。他的眼睛像两口旧井。不深。但里面有水。

      他慢慢站起来,拍掉手上的木屑。他个子不高,甚至有些瘦。他的背微微驼着,像被人从后面按过太多次。他说:“我也活着。”然后他笑了笑。那笑很轻,像终于把一件背了很久的东西放下了一点。他叫老周。他说他是在基地查房前一夜跑出来的。和他一起的有两个人。一个死在了半路。另一个,被追兵拖回去了。他一个人钻了林子,走了三天,才被人捡回来。他说这些时,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可我听出来了。他的声音下面有东西。像水底的石头。被磨得又圆又滑,可还在。

      “陈晓呢?”我问。我甚至不敢看他的眼睛。

      “谁是陈晓?”

      我把她的样子说了一遍。说我们怎么在车上认识,怎么说好一起跑,说她摔倒了,手电照着她的腿,她让我走。我尽量说得很平静。可说到最后,我的声音还是抖了。我像在把一块碎了的碗重新拼起来。越拼,越知道少了什么。

      老周听着,没说话。他的眼睛越过我,落在远处林子的边上。林子里有鸟在叫。叫了几声,就停了。他说:“跑出来的人,有些没到这儿。到了的,也有些不怎么出来。你再多找找。别松。”

      我点头。他把手放在我肩上,轻轻按了一下。那手很重。像把一块石头放进我怀里。我后来想,那块石头一直没掉出去。它沉甸甸地坠着我。它让我在这个坡上,没有轻飘飘地活着。

      那之后,我几乎每天都在找。我找遍了坡上每一间屋子。我问了每一个愿意和我说话的人。我怕自己记错了她的模样。我甚至在心里一遍一遍地描。她的眼睛。她哭起来时鼻尖发红。她喝水时下巴上的水痕。她数“一、二、三”时,声音里那点抖。我把这些细节全攥在手里,像攥着一把沙子。越紧,漏得越快。我甚至开始怕。怕哪天我连这些也忘了。怕哪天我再想起她,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影子。到那时候,她会不会真的就没了?连在我心里都没了?

      又过了几天,我见到一个熟人。

      那个戴破眼镜的男生。他坐在一间小屋前,正用一块布擦眼镜。镜片碎了一道,像被石头砸的。他看见我,先是一愣,然后站起来。他的腿好像有伤,站得不稳。他用手扶了一下门框。他说:“你真跑出来了。”他的语气里没有惊讶。更多的是一种很慢的、像水一样漫上来的东西。也许是在替那个没跑出来的自己说。我点点头。我问他叫什么。他说他叫阿树。我忽然想起,我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在基地时,我们只有一句“别住四楼”。现在我知道他叫阿树了。这名字和他很像。瘦瘦的,旧旧的,可活着。

      我问他,记不记得一个和我一起跑的女生。叫陈晓。

      他想了想。他说话很慢,像在脑子里先走一遍。他说:“那天跑出来的几个,后来都散了。我听说有个女生被抓回去了。在车边。不知道是不是她。”

      我站在那里。太阳很大。我的影子缩在脚下,像一小摊晒干的水。我点点头。没说谢谢。也没说别的。我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我听见阿树在后面说:“郭彩宁。”我停下来。他没有追上来。他只是站在那,说:“你还活着,就很好。”

      我没有回头。我继续走。坡上的草很深。我踩下去,它们就倒在一边。我走得很慢。我的喉咙像被什么塞着。我没有哭。我已经很久没哭了。不是不想。是身体自己关上了。眼泪在很深的地方。像一口早就干了的井。我站在坡顶,抬头看天。天很蓝。蓝得让人发慌。我想,陈晓可能真的被抓回去了。被拖回基地。被塞进某辆车里。她当时一定叫了我的名字。她一定叫了。可我没听见。我跑得太快了。我的耳边全是风声。全是枪声。全是我自己的心跳。

      我忽然想起我们在车上刚认识的时候。她问我要水喝。我把水递给她。她喝得很急,水顺着下巴流下来。她说她叫陈晓。去年刚大专毕业。学会计。她说会计有什么用。我那时没说话。现在我想对她说,有用的。你的命有用。你让我跑。你那只挥动的手有用。我能活到今天,就是证据。可这些话,她听不见了。或许听得见。只是不在这个坡上。不在我眼前。也许在风里。也许在夜里。也许在某一棵树的叶子里。我抬头看那些树。它们站着。它们不说话。它们比我们活得久。它们什么都见过。也许它们见过她。也许没有。

      我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风吹着我的头发。我像被草埋住了。很久很久,我才慢慢站起来。因为我想起奶奶说过的一句话。她说,跟着龙走。龙不来。我就自己走。陈晓要是还活着,我会再见到她。她要是死了,我也得把这条命,好好地活下去。不是替我一个人活。是替那天晚上所有没有跑出来的人。替那个在旧书摊前说“走”的男人。替那个在馕摊旁边让我“别信任何人”的缝衣服女人。替每一个在我生命里丢下一句话就消失的人。他们不是不见了。他们是变成了我脚下的路。我每走一步,都踩在他们说过的话上。那些话不响。可它们托着我。像坡上的土。像林子里那条细流。像所有活着的人,用命铺出来的路。

      那天傍晚,我回到小屋。奶奶正在门口等我。她没问我去了哪儿。她只是把一碗回魂草水递到我手里。我接过来,一口一口地喝。苦味顺着舌头往下流。我喝得一滴不剩。那苦味已经不那么难咽了。它像成了我身体的一部分。像我的血,我的骨,我的命。我喝完了,把碗还给她。她接过去,用袖子擦了擦碗沿。那个动作那么小。可我知道,她心疼我。

      “找着了吗?”奶奶问。

      我摇头。

      她看着我。她的眼睛灰灰的,却像什么都能看进去。她说:“有些人,走散了。不一定就是没了。这世上,路多得要命。你走到这儿,她说不定走到那儿。等着。总会遇着。”

      我点头。我靠在她身上。她的肩膀很窄,可很稳。我闭上眼睛。天还没黑。风从坡上吹过去。我听见远处有孩子的笑声。很小,很碎。像从另一个世界里飘过来的。我听着,慢慢睡着了。

      我梦见陈晓。她站在一片很亮的草地上,朝我笑。她的脸不白了,晒得黑黑的。她说:“你跑得真快。”我想说对不起。可她摇头。她说:“我就知道你能跑掉。”说完她转身走了。草很深。她越走越远。我怎么追都追不上。最后我站在原地,看着她变成一个小点,融进那一片光里。那光很暖。像她最后朝我挥过来的手。

      醒来时,我已经躺在屋里的床上。身上盖着一件旧外套。窗外很黑。奶奶坐在床边。她的手里还捏着我的那个小物件。红绳。她把它轻轻放在我枕头边上,说:“该用的时候,就到了。别怕。”

      我翻了个身,看着那包着布的东西。我看不清。但我知道,它在那儿。

      我不怕。至少今晚,我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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