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丝劫：万情归墟》冬瓜白

5、第 5 章 夜色落下，

　　夜色落下，云海之上，宸渊司万籁俱寂，只有一峰之角的灯还亮着。

　　楚妄姝的住所叫做静思居，在它的四周，楚妄姝早就在树木、廊柱、窗沿隐秘处贴了自己画的符。一旦有靠近，就会触发符阵，迸出带有威慑的镇压，这是她为了自保布下的简易机关。

　　“叮——！”

　　一声极细微的振响突兀响起！

　　楚妄姝刚卸下沉重的黑袍外衣，只着一身素色里衣，猛地抬眼。有外人闯进来了！

　　她心头一紧，第一反应：是来报复的？还是别的仇家？几乎是本能地，手往桌边空处一探，好几张攻击性符篆已经扣在掌心。

　　一道青灰色身影灵巧地翻过矮墙，低身避开两处符阵，却终究没能躲过第三道。

　　“嘶——”

　　细如发丝的灵力割破了后肩的衣料，皮肉被划出一道不算太深却绵长的伤口，淡红的血珠很快渗了出来，紧接着被强大的灵力镇压得不得动弹，少女踉跄了半步，却没有声音，死死咬住下唇，勉强站稳。

　　楚妄姝借着窗边漏入的月光看清来人，不由得愣住：

　　陈朔绾？！

　　紧张戒备的心一下子松了大半，随即涌上浓浓的懊悔。她布机关时只想着防范不怀好意的入侵者，压根没料到会是她。

　　“别动。”楚妄姝快步上前。

　　月光如水，倾泻在楚妄姝的脸上。平日里黑袍冷峭此时此刻卸下了压迫感，长睫垂落，鼻梁秀挺，唇线柔和，清绝的眉眼在银辉里近乎夺目，有一种安静又惊心动魄的美。陈朔绾呼吸猛地一滞，脸颊瞬间烧了起来，连后肩的伤口都仿佛迟钝了一瞬。

　　“……长老。”她声音细若蚊蚋，下意识想要往后缩。

　　楚妄姝收了阵法，没了舒服，陈朔绾踉跄了几下。
　　楚妄姝看了看她的后肩眉头一皱拉她进屋子里头。

　　“伤口在背后，你自己够不到的。”楚妄姝没有给她推脱的机会，想起前些日子云疏晚硬塞给她的一瓶凝霞生肌膏——她当时还嘴硬，说这是高阶丹药炼出的药膏，“别浪费，小师姐你要是受伤了好歹能用，可别随手丢了”。当时她只当是师妹的小施舍，一直收在柜子里。

　　楚妄姝取来玉瓶，示意她：“外衣解开，我给你上药。”

　　陈朔绾整个人僵住。

　　她自小孤苦，长这么大，极少和旁人有近身接触，更何况眼前这人，是整个修真界公认的顶峰人物。她耳尖红得快要滴血，手指局促地攥着衣襟，小声嗫嚅：“长老，不必劳烦您……我自己可以……”

　　“伤口位置不方便若是你这样离开，传出去像什么话”楚妄姝语气不容拒绝，轻轻帮她褪下被划破的外衫。

　　后肩一道狭长的血痕映入眼帘。楚妄姝指尖沾了一点莹润粉白的药膏，动作放得很轻，小心翼翼地涂抹上去。药膏触到伤口，清清凉凉，几乎立刻就缓解了灼痛感。

　　陈朔绾的心乱得像被风吹皱的海面。

　　凝霞生肌膏何等珍贵！就算是不少内门弟子都难以求得，她一个微末外门弟子，何德何能？

　　温热的呼吸近在耳畔，那副近在咫尺的容颜，美得让她不敢抬头，心跳擂鼓一样撞着胸腔，一种从未体会过的、陌生的涟漪，轻轻在心湖漾开，一圈又一圈，久久不散。

　　全程她都垂着头，耳根红透，连脖颈都泛上一层薄粉，一动不敢乱动。

　　上好药，楚妄姝把干净的绷带仔细缠好，才收好了药瓶：“好了。说吧，夜深人静，为什么偷偷摸摸跑到我院子里来？很危险，方才的机关若是我设置得重一些，你伤得就不止这样了。”

　　陈朔绾深吸一口气，猛地转过身，“噗通”一声直直跪在微凉的青石板地上，眼睛亮得像盛着星光。

　　“楚长老！弟子知道深夜前来失礼！可是宗门之中，像闫森那样轻视外门弟子的人太多了，白天我根本没有机会单独见您！”她抬起头，眼底满是恳切，“朔绾斗胆，恳请长老收我为徒！”

　　楚妄姝微微一怔，没有立刻答话，这心里头也有所思索：这个宗门的歧视要好好改改了。

　　少女见她迟疑，急忙补道，语气坚定无比：“我知道外门弟子没有直接拜入执律长老门下的资格！再过两月就是宗门大比，内门外门同场竞技。我不会乞求您的怜悯，我会拼尽全力在试炼比武中冲进前三名！拿到正式求见的资格！到那时，再来正式拜您为师！就算失败，我也绝不后悔今日所言！”

　　月光落在她倔强的眉眼上，朴素的青灰中衣掩不住骨子里那股不肯服输的劲。

　　楚妄姝静静看着跪在地上的少女，心底微动。

　　她自己从前，也是在底层摸爬滚打过来的，太懂这种不甘、想要抓住一束光的心情。

　　她能不能教？老实说，她连正统修行法门都不会。可陈朔绾心思敏锐，善于观察，是难得的好苗子。

　　楚妄姝弯下腰，轻轻扶起她，眼底漾开一点浅浅笑意：“好。那我等你的消息。大比之上，尽力而为。”

　　就算她最后没能拿到名次……楚妄姝心里悄悄打算。要是真到那一天，自己总得想个法子，把这个倔强的小姑娘，收到自己门下。

　　“太晚了，你快点回去吧”
　　说罢便把药膏盖起来，放入她的手心

　　陈朔绾欣喜，收下后，鞠了一躬，悄悄返回原来的路子回去。

　　楚妄姝出了门立在院中，晚风掀起她素白的衣摆，方才陈朔绾翻墙道谢的一幕还在脑海里回荡。

　　她望着院墙边歪歪扭扭的老树枝，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沉寂的衡渊，心底暗自盘算。这院墙的确低矮，老树横枝太易攀爬，日后若是总有人深夜造访，她这顶着“修真界第一战力”名头的普通人，迟早要露馅。

　　“淦！”

　　她穿越至此已有数日，世人皆知宸渊司静思居的楚妄姝修为通天、剑压九州，可只有她自己清楚，这具身体里藏着的是一个只会画符纸的普通人。明日去看看书籍学学怎么教徒弟吧，。

　　就在她思绪纷乱之际，一阵轻柔却张扬的脚步声自山门处传来。

　　楚妄姝心神一凛，猛地抬眸。

　　月光下，一道明艳身影踏月而来，撞碎满院清光。云疏晚一袭绯色绣棠梨的衣裙，裙摆翩跹如蝶翅，乌发松松挽起，月光将发丝照得闪闪发光，鬓边还簪着细碎珠花发钗子，模样夺目的很，像一只肆意盛放、烂漫无拘的花蝴蝶。她生得极美，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与生俱来的高傲矜贵，睫羽纤长，眸光却沉沉的，藏着翻涌的复杂心绪。

　　她是楚妄姝自幼一同长大的师妹。主医术活死人肉白骨，副剑道精进迅猛。自前日宗门试炼结束，她便察觉，那个清冷孤绝、傲视众生的大师姐，好像彻底变了，不管怎样必须套出点些。

　　怯懦、茫然、温和，全然没了往日的锋芒。

　　今夜她特意前来，只为一试真假。

　　不等楚妄姝反应，云疏晚侧身抬手，指尖利落折下院边一截青竹。脆嫩竹枝应声而断，被她五指紧握，竹梢带着新鲜青叶，微风一过簌簌轻响。

　　下一瞬，凌厉剑气骤然破空！

　　“嗖……”

　　没有丝毫预兆，竹枝为剑，携着清冽劲风直刺楚妄姝心口，招式凌厉刁钻，是二人年少时常对练的起手式，却比往日多了十足真意，招招试探，暗藏锋芒！。

　　楚妄姝瞳孔骤缩，大脑瞬间空白，求生本能盖过所有慌乱。她素来聪慧，电光火石间侧身旋步，身子下意识错开要害。这具身体积淀的修为早已刻入骨髓，无需刻意操控，仅凭本能便避开了这迅猛一击。

　　青竹劲风擦着她的衣襟掠过，带起细碎风声。

　　“大师姐失忆，便连同门切磋都忘了？”云疏晚轻笑一声，语调带着几分年少惯有的讥讽较劲，眼底的疑虑却愈发浓重。她步步紧逼，竹剑翻转，挽出利落剑花，再度袭来，“往日你我争锋，你从不会退。”
　　“这几日怎的，被妖兽打坏了脑子，还未好？

　　楚妄姝敛尽慌乱，迅速冷静下来。她瞬间看穿云疏晚的心思——不是寻衅，是试探。

　　试探她的反常，试探她的失忆是真是假？。

　　她不敢动用丝毫招式，只能凭着身体本能周旋、躲闪、格挡。明明脑海里没有任何修真剑招记忆，可每当竹剑逼近，四肢经脉便会自发运转。沉寂的灵力顺着四肢百骸悄然流淌，轻盈却磅礴的力量遍布全身，让她每一次闪避都从容不迫，每一次抬手格挡都恰到好处。

　　细碎的记忆碎片猛地涌入脑海。

　　是年少时的庭院，是同样的月色，是两道身影持剑对练，一个清冷，一个明艳，剑风交错，笑语轻扬。零散的画面一闪而逝，晦涩的灵力运转心法自然而然浮现在心神，无需研习，早已根深蒂固。

　　楚妄姝下意识抬手，指尖凝出一缕淡薄灵力，徒手抵住劈来的竹剑。

　　“铮——”

　　竹木相撞，竟传出金石交击的清鸣。

　　云疏晚手腕一麻，竟被这看似轻柔的力道震得后退半步。她抬眸望向眼前的人，月色落在楚妄姝清冷的眉眼上，素白面容沉静淡然，褪去了近日的茫然怯懦，隐隐透出往日俯瞰众生的绝代风华。可那双清澈的眼眸里，却没有半分熟悉的冷傲，只剩冷静与清明。

　　二人就此缠斗开来。

　　竹剑翻飞凌厉，灵力流转浩荡，一艳一素两道身影在庭院中交错穿梭，快得只剩残影。云疏晚招招带着年少的较劲与暗藏的执念，时而凌厉逼杀，时而留有余地，她的眼底藏着连自己都分不清的嫉妒与爱慕。她嫉妒楚妄姝生来便站在顶峰，万众瞩目，却又深陷这份朝夕相伴、岁岁相守的羁绊，无法自拔。

　　而楚妄姝全程被动接招，却招招不落败。她靠着超高的悟性临场适应，借着身体本能与觉醒的细碎修为，稳稳接住所有攻势。没有招式，却处处贴合剑道真谛，随性抬手、侧身、格挡……

　　晚风烈烈，吹动二人发丝衣袂。

　　良久缠斗，素来修为深厚、体力充沛的两人，额间皆沁出薄汗，细腻的汗珠顺着下颌线缓缓滑落，浸湿了鬓边碎发。

　　“够了……”楚妄姝喘着，抬抬手示意她停下。

　　云疏晚收剑后撤，握着青竹的指尖微微泛白，呼吸微促，明艳的眉眼间覆上一层浓重的困惑与晦涩。

　　她试探出了破绽，却又找不到破绽。

　　眼前的楚妄姝，性情、神态、心性全然变了，陌生得让她心悸。可这一身刻入骨髓的修为、本能的剑道底蕴、浑然天成的灵力掌控，又分明是那个独一无二、冠绝宸渊司的楚妄姝。

　　“楚妄姝。”云疏晚垂落手中竹剑，声音轻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眼底的高傲悄然褪去，藏满复杂心绪，“你到底……哪里不一样了？”声音很小，但她听的见。

　　楚妄姝立在原地，晚风拂动她的衣袍。她压下脑海纷乱的记忆碎片，敛去眼底所有波澜，淡淡开口，语气从容沉静：“我失忆，不记得前尘旧事，唯独身体本能，未曾忘却。”

　　夜色深沉，庭院寂静无声，两道身影遥遥相对。

　　一个满心猜疑、执念深重。
　　一个故作淡然、步步藏拙。

　　无形的张力缠绕在月色之中，势均力敌的拉扯，悄然漫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