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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窥梦篇 深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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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无名的少女面无表情地站在涣沫家的窗前,既不离开,也不主动敲门请求觐见织者。涣沫正想忙里偷闲喘一口气的时候,一推开窗就被装神弄鬼的家伙吓了一跳。
“……”
“……”
两人沉默地对视着,连纺织娘们都看不下去,一声又一声地叫,以此代替她们之间的言语。正当涣沫犹豫到底要不要请她进屋的时候,她终于披上自己亚麻色的斗篷,快步朝着黑暗处离去的,快得像是这里不曾有过人。
涣沫从另一半残留的记忆猜出,她正是上一任织者溃劫的转世,也将成为她的下一任。只不过那还需要很久很久,至少要等到下一个春天,她才会进行二次结茧。至于现在,就先请让她安心地享受无忧无虑的童年吧。
秋夜的静谧里,纺织娘仍然在发出快板的吱吱声。
没人知道洊回以前的事情。溯遥多次询问图书塔内工作的几位祭司,他们都称自从有印象起,这位闭门不出的怪人就已经居住在阁楼上了。族长嘱托过他们,可以随时使唤他,于是他们也只当他是负责管理图书的人。好在他算是友好,而且任劳任怨。
加上他保存着先前所有的记忆,溯遥根本无从想象能够导致他的创伤的事件到底发生在多久以前。一代人?十代人以前?
真是如同蜉蝣恋慕大树一般的爱啊。得知溯遥想要帮助洊回的祭司们纷纷感概道。
“如果祝祈和谕传中的一人还在的话,应该能为你解答这个问题吧。可惜现在就剩个办事不太靠谱的祝传。”
“我至今仍然想不通,两个那么可靠的孩子怎么就合成了一个成天见不着人的家伙。”
听着祭司们的吐槽,溯遥不由得背着手,用尖锐的指甲疯狂地掐自己的掌心,以避免“扑哧”地笑出声来。
“准确来说,还是谕传祭司更加好一点吧。按照祝祈异想天开的程度,要是没个谕传祭司制着她,恐怕迟早有一天她要把整座图书塔炸上天。”
虽然按照洊回的说法,是祝祈祭司失踪了,但是这话怎么越听越像是谕传祭司消失了?溯遥揣着一肚子疑惑在集市上乱晃,直至黄昏时才决心挑一点安神的东西送给洊回。在挑选辟邪物品的时候正好遇见了一身酒气的祝传。闻到了她身上的味道,溯遥不由得皱了皱眉。
“你不会在集市上刚买到酒就迫不及待地喝光了吧?”
“嘿嘿、欸嘿嘿……”
脸红的酒鬼一边冲她傻笑着,一边打了个哈欠。这人没醉吗?假的吧?幸好再过不久就天黑了,要是她真的直接躺倒在地上就睡也不会引发过多混乱,顶多就是让“蛮力”的蝶人把她拎到安全的地方去。溯遥伸出手,朝她迷离而无神的浅灰色双眼前晃了晃。
“这是几?”
“五。你姑奶奶我的酒品没那么差劲。”
她是真的喝傻了,因为溯遥有七根手指。她无语地扶额,不知道该拿这个不讲理的醉鬼怎么办。酒鬼此刻佯装清醒地去看摊子上的捕梦网,嗤笑了一声。
“你还信这玩意有效啊?”
“……有什么不能信的,求个心理安慰而已。”
溯遥在潜意识里就不敢向这人露怯,总觉得只要她露出一顶点弱点,祝传就会像蛇一样,毫不犹豫地咬住她的弱点不放。就算她只是条无毒且无恶意的小蛇,尖牙利齿刺进皮肉里的感觉也绝不会好受。
“没有,就问一句。小老板,你做得怪好看的啊。”
坐在摊前的少女腼腆地笑了,一味地将桌上的法器向祝传的眼前推,指望她能买上一个。不礼貌的酒鬼时不时捡起几个,左看看这个,右看看那个,明明连着拿了好几次同一个东西,面上却总是一副对它们不大满意的神色。见老板表露出不适或者想要出言制止的意思,溯遥也就不好意思制止她的行为。
她似乎格外喜欢那个狗牙项链,把装饰用的狗牙摸了又摸。以为自己发觉了祝传偏好的孩子献殷勤一般又从桌底下掏出几个来给她挑,她倒没有再多看一眼,认定她手上的那个就是最好的。
溯遥弯着腰在一旁看玉石和五彩绳,挑得眼花缭乱,一时不知道该选哪个才好。偏偏某个家伙跟犯贱似的凑过来,盯着她目光所及的东西。溯遥有些紧张,生怕下一秒她就拿走了自己看中的某物。
好在她只是看了一会就不知道迷路到哪里去了,留给溯遥私人空间能够安心地挑选商品。经过了一番“好像这个很好,那个也很好”的心理挣扎后,她终于选定了一串木制手串和一块玳瑁。
“哟,选好了?”结账时,那个不识好歹的家伙再度凑了过来,身上的酒气似乎消散了一点,但还是很难闻。大约是因为手串散发着好闻的想起,她忍不住用力嗅了嗅。
“还是沉香啊,这两样东西应该很让你破费吧?”
溯遥以为她会露出嘲讽的表情,但是没有,她看上去真的很心疼那笔不属于她的钱。气笑了的溯遥狠狠地给她的后脑勺来了一巴掌,祝传如同一条光溜溜的蛇,灵巧地躲过了即将捏住七寸的一击。这下不仅是摊主,就连两旁的人都忍不住瞧过来凑个热闹。
“嘿嘿嘿……打不到我、打不到我……略略略……”
她甚至像个小孩那样回过头吐舌头、将眼睑下拉扮起鬼脸。溯遥觉得自己应该在这人进一步出糗前把她拉回自己家。真是毫无自知之明的酒鬼……
冲着夕阳一路喊着“爱呀爱哟”的混蛋终于在看不见光明的时候安静了下来,明明还在走,身上的酒味却仿佛完全散尽了,从来没喝过一般。
正当溯遥以为她能安分一点的时候——
“我听说你家里有两罐不错的蜂蜜酒……”
她面无表情地对这个混账进行了手动闭麦的操作,具体表现为用手捏住嘴唇使她无法继续发声。祝传的面部肌肉挣扎了几下无果,大脑彻底宕机也没想起来自己还有一双手可以用。
“你少喝点吧!”
祝传跟狗似的疯狂点头,生怕自己有一丝犹豫溯遥就会立刻决定保持这种方式把她牵回家。溯遥松开了手,祝传张口就是一句:“你那两样东西,都不是买给自己的吧?”
要是条件允许的话,溯遥的脑袋上一定顶着一个大大的问好“你怎么知道?”
“猜的,所以我给你买了。”
她还没反应过来那人话语中的含义,这个向来吊儿郎当的人便跟变戏法似的拎起一串手链在她眼前晃了晃,转眼间就把手串手链一同戴在她的左臂上。
“也是沉香。”
祝传狡黠地眨了眨眼,另一条手绳磨得溯遥皮肤痒痒的,想立刻就摘下来。借着月亮的光辉,她看到一圈海浪虚虚地环绕在自己纤细的手腕上。
“谢谢你。”
“不用。只是正好在家里翻到这些我用不上的东西,今天刚好见到你就扔给你了。”
“……”溯遥为她低得可怕的情商无可奈何地闭上眼,祝传丝毫没觉得自己说出来的话有多难听,也不打算进行用于挽回的解释。
“我听说了,你是想了解那个谁以前的事情对吧?”
“难道你知道?还是说,你要通过问神的方式占卜出他的过去?”
谈论起神,她又想起那座神像,忍不住流露出一点讥讽的语气。
“不不不,你知道我不信它的。”
晚风吹拂过渎神者的长发,月亮温柔地将一层轻纱披在她的身上,令人在一瞬间错以为她是山野间烂漫无邪的精怪,能够实现愿望的精灵。
“我可以帮你拿到禁书区里他亲自写下的记录。”
草草写就的记录因为被水气侵蚀,早早地摊平在书架的最内侧。此时,遮住它的书本被拿开,它终于得见天日,大剌剌地刺在洊回的眼中。他抱着原先准备归位的书,站在梯子上踟蹰不决。
曾经发生过的事情太过惨烈了,以至于他直到今天也在尽可能地避免回想起那段充满血腥味的记忆。早已饱腹的暴食者们夜以继日地麻木地吃着,新生的孩童一个又一个的被送到她们的口中重新孕育,直到新的‘存回’不再诞生,人们不再持有长久的记忆。
他应当代替他们记住这些事情,可是反复回忆起可怖的过去何尝又不是一种对他的、漫长永无期限的凌迟呢?他又能怎么做呢?面对着熟悉而陌生的面孔,他怎么能告诉这群因为无知所以幸福着的人们,你最尊敬的人曾不顾及你的哀嚎拿起屠刀杀死过你,你所信仰的神明不会也无法保佑任何一人。
族群的历史是假的,信仰是编造出来的,建立在谎言之上和和美美的生活又能持续到多久?什么时候会被打破?近来的外来者的数量正在逐渐增长,他想起祝祈曾经对他说过的,族群会因为外来者而覆灭的预言。
“这恐怕是我能占卜到的最长远的未来了。毕竟连物种都已经灭绝了,再往后看就不再有意义了。”
似乎只要继续将外来者转化为蝶人,盛世的安宁就永远不会有结束的时候。
但这是不可能的。就算停泊的船只能被拆作薪柴烧尽,无名的尸骨能被收殓,愚钝而权威的族长也应该察觉,外来者的数量正在增加,他们所携带的武器也会逐渐升级成蝶人无法抵御的样子。既然这样,又为什么在族群建立之初就煞费苦心地消去人的记忆,限制一切科技的发展呢?
宁愿将屠刀挥向同族,也不愿意从荒诞的梦境中醒来吗?
契铭,我从来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变成了这个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