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廊遗事》伊莉诗亚

3、第二章

　　雪衣福了一福，缓步走回座间。
　　“不错。”谢松寒掐灭手中的烟蒂，暗如夜色的凤眼像是笼着浓郁的看不清的雾气。
　　崔三从她开口就一直怔着，直到此刻才仿佛回过神般，一把握住她的手，在如同白玉的手背上轻轻抚摸：“果然是个神仙人物，如此良宵，若无佳人相伴，倒是可惜的很了。”
　　顾雪衣在奉天城是有名的角儿，明里暗里捧她的公子军官也不曾少了。只是一来她性子僻，二来据说她和上面的某位人物走的很近，这些年来倒也没有人真敢对她动手脚。
　　这么想着，陈司令笑了笑：“三公子，这个怕是……”
　　他的话没有说完便是清脆的一声响，继而是带了薄怒的清冷声音。
　　“崔瑞祥，放手。”红衣黑发的少女一抬手给他一个耳光，打得崔瑞祥那张美貌的脸侧了过去。
　　一时间整座庆玉楼如同死一般地沉寂了。惴惴不安的眼神从各个角落不动声色地窥探过来，陈鸿儒脸上的笑也僵住了。只有谢松寒挑着凤眼没有说话，依旧静静把玩着手中的酒盏。
　　“少帅……”一名副官走上几步凑在他耳畔请示，“您看这……”
　　“陈鸿儒的地盘，不必我们的人出手。”
　　“崔三公子，雪衣虽然是个上不得台面的戏子，可也容不得您这般诋辱。您若是想杀了我，就请现在动手吧，否则的话，就请不要妄加纠缠了。”
　　那个少女抬起头，用微微有些透明的深黑眼瞳恼怒地望着崔三。这种微带孩子气的倔强与刚才故作的体贴沉稳不同，带着一种丝毫不加修饰的撩人风姿。
　　果然是这种眼神更适合她。
　　这样想着，谢松寒用手支住额头，竟是一副准备看下去的样子。
　　她的话音未落，耳畔风声簌簌，竟是掠过一盏瓷杯。那杯子碎在屏风上，把那墨染的山水泼上暗淡的酒痕。
　　“别在我面前装清高，谁不知道你和李如锦那点事。你以为姓李的护得住你么？我若是杀了你，看姓李的敢不敢找到我爹头上来。”
　　谢松寒抬了抬眼皮，那个“上面的人”是李如锦么？
　　“你信口开河。”顾雪衣气的浑身颤抖，竟又是一个耳光甩去，好在崔瑞祥有所准备，一把抓住她的手。
　　崔三公子自小捧在手心里长大的，怎容一个女人打他。
　　“贱人。”一把将雪衣掼在扶椅上，他高扬了手，竟是一副欲打还的样子。
　　然而那只手尚未落下就被抓住了。
　　崔瑞祥回过头来，看见谢松寒不疾不徐地握住他的手腕。谢松寒本就比崔三高一头，这样衬得他愈发矮小起来。
　　“崔公子还请看在谢某的面子上，不要为难顾小姐了。”
　　也是气的糊涂了，崔瑞祥一昂头道：“你和她算什么？难道你还准备给李如锦带顶绿帽子？”
　　气氛一瞬间有些微妙的肃杀。
　　谢少帅手里有兵，私下里的生意也赚得不少，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连张家人见了也不敢轻易放肆。自从他进了奉天，还没有人敢当众拆谢少帅的台。
　　那只被谢松寒握了很久的酒盏还是从手中飞出，狠狠砸在了崔瑞祥的额角。
　　他的眼里有着一掠而过的杀意：“崔三，明人不说暗话，别人在奉天的地盘上敬你家崔老太爷的面子，我谢松寒却是不怕的。从今起，顾雪衣就是我谢松寒的人，你若是动她一指头，那就是和谢某过不去了。”
　　血一滴一滴地从崔三公子的额角流下来，弄污了那张白净秀美的脸。崔瑞祥抬头看他一眼，眼里噙了泪水，委委屈屈的倒像个姑娘。
　　“你为了个戏子……好，谢松寒，咱们走着瞧。”
　　他用力甩开谢松寒，整了整翡翠绿的袍子，大步走了出去。
　　出了这种事，酒筵自然是办不下去了。陈鸿儒忙着和各位权贵谢罪去了，谢少帅招呼副官过来：
　　“时候不早了，派车把顾姑娘送回去吧。”
　　顾雪衣从椅子上站起，微微用手整理着散落的鬈发：“今晚多谢少帅了，雪衣知道崔老太爷在奉天城的地位，今晚一事崔三公子必不会善罢甘休。这是雪衣自己闯下的祸，不敢牵连少帅，少帅的心意雪衣领了。”
　　那个丹凤眼的美貌年轻人又点了支烟：“你道我是为了你才打了崔三？”
　　少女微一怔。
　　“崔弘元在奉天城里安稳得够久了，也是时候让他换换地方了。就算没有今晚的事，我也会另寻由头的。你不必谢我，不过，我刚才的话是当真的。我不管你和李如锦是什么关系，从今以后你就是我谢松寒的女人。”
　　他顿了一顿，看着少女旗袍下裸露在外的雪白肌肤，又低声招呼了副官一句。
　　不一会儿穿着藏青色军服的副官走了回来，臂弯里搭着一件雪白的貂裘。谢松寒站起来把那件貂裘轻轻抖了一下，披在少女肩上，那动作亲近却不亲昵，顾雪衣也没有躲闪。
　　雪白的貂绒，雪白的肌肤，只有散落在肩头的长发还是乌黑如墨的。
　　然而谢松寒并没有评论，只是淡淡点了点头：“天晚了，就不留顾姑娘了。下回有时间再上门拜访吧。”
　　看着顾雪衣上了车，副官金翔诚也把另一辆车开了过来。
　　“陈兄，叨扰了。”
　　谢松寒面无表情地道，手插在风衣的口袋里，有些外国电影里摩登青年般的潇洒漂亮。可是想到他刚才做的事，陈鸿儒无暇欣赏这般英姿，只觉得隐约有些头疼起来。崔参谋要是真论起来，他这个做东的总归逃不出去，心里盘算着赶明送几件礼物把这事压下去，陈鸿儒面上的微笑也终于变成了苦笑。
　　“不，长青兄还请走好。”
　　金翔诚一面踩动油门，一面从后视镜里看着少帅。他的面色一如以往般平静得近乎深沉了，金翔诚小心翼翼地开口：
　　“少帅……”
　　“嗯？”像是从鼻子里发出的轻微的疑问声音。
　　“崔弘元在奉天城里多少还是有些势力的，今天就撕破脸，是不是有些仓促了？”
　　“跟了我这么久，一点长进都没有。你以为我前天为什么把翔焕手下的三个团调进城来？崔家的场子里我早就埋下暗桩了，只等着我下达发动命令而已。”
　　“崔弘元胃口太大，我的生意他都想来分一杯羹。况且我不动手，早晚有人动手，那时候想捡着便宜就难了。”
　　金翔诚想了又想，终于又开口问：“少帅，顾雪衣要真是是李如锦的人，您这么做，不也得罪了李如锦吗？”
　　谢少帅用眼角瞥了他一眼，那双眼睛是深黑的，犹如暗夜里的星子般有着妖异的亮：
　　“她不是李如锦的人，虽然两个人之间一定有关系。”
　　看着金翔诚满脸茫然，谢松寒破天荒地解释了一句：“你看崔三说李如锦时她的反应，可不是平白被人说闲话的反应。而且，我说她是我的女人时，她也没有反对。顾雪衣的性格，如果真和姓李的有什么瓜葛，是绝对不会同意的。”
　　金翔诚又愣一愣，不明白自家少帅为什么一副和顾雪衣很熟的样子。
　　“李如锦这个人狡猾得很，平时做事不会留下什么把柄。要想扳倒他必须从顾雪衣那里下手。从北平运烟土的路，一直是李家把持的，沿路税课得太高，运几趟也没什么油水。要想赚钱，必须踢开李家自己开一条路。”
　　“而扳倒李如锦，只能从顾雪衣下手。”
　　他吐出一口烟，嘴角有着轻微的冷笑般的神情。目光却是凛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