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一章 第一章 1 ...
-
第一章1927 奉天
天边云色深重,如同一团浓得化不开的墨痕,丝丝缕缕地纠缠在浅金的夕照里。雪还在下,一朵一朵素白的淡雪如同虚空里绽放的莲花。
“顾小姐。”雪衣正撑起伞向外走,听得背后有人呼唤,忙敛了伞退回檐下。
有人大步跨过回廊向着雪衣走来。那人面目很生,一身暗黄的棉军服,雪衣一时也认不出是哪个番队的,只好笑着应道:“这位军爷有何吩咐?”
“顾小姐客气了。不知顾小姐正月十六那日可有空,我家陈司令想请小姐去庆玉楼赴宴。”
这话说的极客气,然而雪衣也知道不过是让她在席上作陪唱戏。
这个人原来是陈鸿儒的部下。陈鸿儒是讲武堂出身的,通文识墨,故也比一般军阀文雅的多,也难怪连部下也调教的识得分寸。
“既然是陈司令的吩咐,雪衣怎敢不去。请军爷回禀你家司令,雪衣承蒙盛情了。”
“如此这般,属下替司令谢过顾小姐了。”
雪衣抬起眼睛,有些妩媚地浅笑盈盈:“军爷还请慢走。”
看了那人走远,雪衣本准备再度撑开伞去城东买蜜砂坊的玫瑰松子糖,却似突然失了兴致,索性把绢伞抛在廊下,挑起帘子回屋了。
屋里九叔正在给胡琴上松香,素丝的弦子被手一碰便响得吱吱呀呀。看到雪衣回来,他扬起眉笑了笑:“怎么不去了?”
自顾自坐在琉璃榻上,顾雪衣一把扯下鎏金缀玉的发簪,一头微鬈的黑色长发水波般地落在背上。
“你道我在门口遇见谁了?”
青布衫子的中年人把胡琴放在腿上,拉了两个调子:“还能是谁?陈鸿儒的人吧。”
雪衣倒是有些惊讶了,一双剪水秋瞳望着九叔:“你知道?”
“早几日就传开了,谢少帅从北平回来,陈大司令要在庆玉楼设宴招待。这种场面,有不叫上你的道理?”
雪衣却蹙了眉:“哪个谢少帅?”
“还有哪个谢少帅?谢松寒谢长青啊。安平军那位。”
雪衣也觉得自己问的有些莫名其妙,如今谢少帅在奉天城里,怕是无人不晓了。
九叔的调子一转,拉起《琴挑》来:“不过你还是少去招惹谢松寒,那种人不是你能对付得了的。金麟岂是池中物啊……这小小奉天城又哪能困得住他。”
雪衣还想开口,九叔却示意她禁声。她只得随了调子轻声唱道:“一番春来,一番花褪,怎上我眉痕。”
帘外白雪纷纷,苍白得似漫天飞扬的纸灰,凄清暗淡。
正月十六。
庆玉楼建在水上,黄杨的回栏横槛勾出一方临水的厅台,不似奉天城里其他温香暖玉的酒楼,存了几分旧式的风雅。幽深暗淡的水上浮盏盏青纸莲花灯,似是微寒的水波里满落的一池斑斓星辉,撩人眼眸。
谢松寒倚在花梨木扶椅上,身子微微有些后仰,修长的腿交叠着。璀璨的灯火倒影在酒杯里,随着轻轻摇晃杯子,碎成一片模糊的银华。这副坐没坐相的模样放到别人身上,一准就吃了鞭子,不过谢少帅身高腿长,看着倒是有些王孙公子般懒洋洋的贵气。
他没穿军装,而是套了件黑色的长风衣,没有系扣。腰际隐约可见枪柄黝黑的轮廓。
“长青兄,北平那边的事办的还顺利吗?”迎着一缕飘忽的灯光,陈鸿儒笑着走过来,和谢松寒碰了碰杯。
陈鸿儒刚过四十岁,墨绿的军装外套下衬衣整整齐齐,一丝褶子都没有,衬着笔挺的黑色西裤有几分文人般的潇洒倜傥。陈元帅当年也应当是英俊出众的人物,可惜鬓角已经微微有些白发。谢松寒字长青,本来他长谢少帅十几岁,然而毕竟论起来之前曾在谢少帅的父亲手下做过副官,所以敬称他一声“长青兄”。
少帅端起杯子送到唇边饮了一口,那细碎的银华便消失了。
“还过得去。”
认识谢松寒也不是一两天了,知道他这么说准是大赚了一票,陈鸿儒道:“那就恭喜少帅了。他日谢少帅发财的时候,可别忘了我们这些兄弟。”
“鸿儒兄客气了。”
陈鸿儒一时接不下去话题,正不知道该不该走开而犹豫的时候,眼角瞥到一个身影走来。
“谢兄,陈兄,好久不见了。”耳畔响起的声音清清朗朗的,有些未脱少年的稚气。谢松寒扫了一眼,走向这边的人穿着翡翠绿的绸衫,身量未足,可眉眼生的倒好似画里走出似的。只是可惜那美貌里始终带着脂粉气,想也知道是一个在女人堆里摸爬滚打多了的主。
“崔三公子,近来可好?”陈鸿儒抱了个拳,崔瑞祥笑嘻嘻地回礼。
“还是老样子,混日子罢了。”
论起来这位崔三公子是东北军参谋长崔弘元的小儿子,虽说是庶出的,不过因为生得甚像他那位媚骨天成的母亲,在三个儿子里竟是最得喜爱。崔三公子这位金主在胡同里也是出了名的一掷千金,相比他那位娶了十三房姨太太的父亲,还真是颇具乃父之风。
“倒是谢兄,早就听说你近来大赚了一票。”奉天和安平军之前驻扎的县城不同,毕竟是张作霖的地盘,不敢太过放肆地刮地皮,全军几万人又等着军饷吃饭。谢松寒私下里买卖烟土已经算是公开的秘密了,这种世道手里有兵,就算知道犯了国法也没人敢动。
谢松寒微微颔首,没来得及说话,人群里便听得一阵哗动。谢松寒抬起眼,似乎是有人从正门进来,隔了几重人影也看不真切。
“瞧我,竟忘了还有一位佳客。”陈司令右手握拳在左掌一敲,旋即又道,“有劳长青兄等一下了。”
谢松寒侧过身看隔断宴厅的那扇屏风,淡黄的绢纸上画着一角墨染山水,倒是前清的真物件。这庆玉楼倒不是个附庸风雅的虚假地方,也难怪自诩才子的陈鸿儒会看上这里。
遥遥地便看见陈司令往回走。那适才从引起骚动的人跟在他后面,腰肢曼柔,竟是个少女。
“顾雪衣,竟是请她来了。”崔瑞祥毫不掩饰眼中的兴趣,“如今奉天城里最红的就是她了,啧,不知床上的滋味是不是也很好。”
谢松寒低下头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目光疏淡得看不出神色。
“谢少帅,这是青廊班的雪衣姑娘,也是奉天城里的名角了。年纪轻轻,戏唱得好人也长得标致。听说您回来,特地请她来助兴的。”
那个少女微微抬起头见礼。一身水红色海棠团花的织锦旗袍,深黑的鬈发长过肩膀,肌肤似雪,粉黛眉眼,神情却是有些剔透的静默,像极了一尊瓷娃娃。
对面座上的人却只是淡淡应了一声,眉目间丝毫没有笑意。
他就是那个闻名奉天的谢松寒?
顾雪衣的视线透过的长而密的睫羽打量着那个人。年纪比自己想象的要轻些,也要俊美些。一双眼尾上挑的丹凤眼,眼神却淡漠得很。
因为他的冷淡而有些尴尬,一时间陈鸿儒也没有接下去。气氛于是变得更加死寂而沉默,其他桌上便有人斜过眼偷偷查看。
雪衣忙笑着打圆场:“陈司令谬赞了。雪衣何德何能当此盛誉。”
崔瑞祥终于得着空隙插了一句嘴:“姑娘都这么说,奉天城也怕没人能当得起了。”
“崔公子抬爱雪衣了,”顾雪衣抿起嘴一笑,“只是怕是谢少帅这般从北平回来的见过大世面,又怎能看得上这般粗浅功夫。”虽然这么说着,她还是走到琴师面前低声吩咐了几句。
那人抬手比划几下,胡琴便悠悠响起来。
“好,《贵妃醉酒》。”显是梨园常客了,琴声一响崔瑞祥就叫出了戏名。
谢松寒从贴身的烟匣子里掏出一支卷烟,向陈鸿儒借了个火,叼在嘴上。
顾雪衣坐在桌前微闭了眼,长长的睫羽如同扑翅的蝴蝶般颤动着。手中一柄竹骨的扇子滑开又合上。并不是正式的登台,她粉墨未施,只是清唱了几句。
然而当那个少女开了口,在座的人都坐直了身子,连谢松寒的眉间都似有了惊讶之色。她的声音有着一种艳绝的凄婉空远:
“海岛冰轮初转腾,又见玉兔早东升。那冰轮离海岛,乾坤分外明。皓月当空。恰便似嫦娥离月宫。”
将歇未歇之时,那声调骤然拔高,然而却依然甜润清亮,仿佛银丝上滑动的珠玉。四下里已是叫好不断,连陈鸿儒都忍不住跟着喝了声彩。
《贵妃醉酒》不是什么生僻唱段,年节时也常点上一出,然而唯有这个眉目素淡的少女身上,才依稀能看出当年贵妃艳绝倾城的风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