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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成镖 周成正式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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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成正式跟着镖队晨练的第一天,便因起晚了半刻,被罚顶着一碗冷水扎马步。她原以为自己平日在马棚里偷练得勤,即便比不上成年镖师,也不至于输给那些趟子手太多,真正站进队伍才知道,从旁偷看与被人拿棍子一寸寸纠正全不是一回事。她膝盖弯得浅了,教她练棍的高大镖师便一棍敲在腿弯;肩膀耸高了,又是一棍落在背上。不到一炷香,两条腿已经抖得像筛糠,头顶的水晃出半碗,沿着额角流进衣领。旁边几个少年偷笑,说她昨日不过使巧摔倒一个趟子手,便当真以为自己能吃走镖这碗饭。周成咬牙撑到时辰结束,放下碗后两腿一软,直接坐进泥里,却还有力气抬头回了一句:“昨日被我摔的那个今日也在笑,想来伤得不重,我便放心了。”那少年被众人笑得脸红,扑上来要与她再比一场,高大镖师一棍将两人隔开,让周成先绕院跑二十圈。她扶着墙站起来,问跑完有没有早饭,对方骂她满脑子只惦记吃,她却觉得这话没有说错;人若连饭都不惦记,练出再好的本事也没有用。
也是那日,周成才从晨练名册上知道这名镖师姓梁名福。梁福并未因过去私下指点过她,便在众人面前格外照顾,反而将最累的站桩、跑院和抬石锁都排在前头。周成白日仍要回马行铡草喂料,只能比别人更早起身,练完再赶去做活。她最初以为进了镖队便该学如何打人,梁福却先让她认旗号、背规矩、盘点绳索,教她怎样从车辙深浅判断前方有没有重车堵路,怎样看牲口的耳朵分辨惊惧与疲乏。周成嫌这些不像本事,梁福便问她:“车翻在路上,你拿棍子打它,它能自己立起来?”她被问得没话,只好老实跟着学。数月以后,她已经能闭着眼拆开几种常用绳结,也渐渐明白,护送一队人和货,不是赢下一场打斗便算完事;路有没有走对、车马能不能撑住、人是否平安回来,样样都比棍子抡得响不响要紧。
她第一次真正随队押镖,是在第二年开春。货主是府城一家药行,要将十几箱寻常药材送到邻县,路程不过百余里,既没有贵重货物,也不是什么凶险线路。永顺镖行的总镖头赵宽本不准备带一个十三岁的孩子,梁福却说她养马、认路已经熟练,跟在队尾递水、照料牲口,总比临时雇来的脚夫可靠。周成为此提前三日将自己的短棍磨得光滑,又把仅有的两双布袜都补了一遍,临行时仍装作不过寻常差事,只问这一趟回来能不能领足半个趟子手的工钱。赵宽说若半路哭鼻子,不但没有工钱,还要扣饭钱,她当即答应,说自己哭得少,镖行这笔买卖亏不了。真正出城后,她没有抢着表现,只守在最后一辆车旁,留意捆绳、车轮和骡马状态。第三日下午,众人在一间路店歇脚,有个伙计喝完水便要赶车,周成却发现左侧车轮外沿多了一道新鲜的斧凿痕迹,车轴下还塞着半截细木。她没有声张,只叫住梁福,说有人趁歇脚时碰过车。众人拆下一看,那车轴已被锯去小半,若继续走上几里山路,必会在最狭窄处断裂。赵宽当即命人重新验车,随后改变路线,避开了前方可能设伏的山坳。
那一趟没有真正遇到劫匪,周成也没有机会挥棍。回程时有人笑她不过看见一截木头,算不得本事,她没有争辩,只在领工钱时将原本说好的半份一文文数清。梁福问她是不是觉得没打一架可惜,她把铜钱穿好,摇头说:“东西送到了,人也都回来了,货主肯给钱便成。若非要挨几刀才算走镖,我宁愿一辈子没本事。”梁福看了她一会儿,第一次没有骂她怕死,只说这句话比许多走了十年镖的人明白。周成后来才知道,镖行真正仰仗的从来不只是刀棍。什么时候该亮旗号,什么时候该托熟人递话,什么时候能讲和,什么时候必须动手,哪一处路店与盗匪勾连,哪一条看似平坦的路反而藏着埋伏,这些都比一个人能打倒几个更重要。她自小惯于看人脸色,又记得住路线和细节,学这些反而比练力气更快。别人觉得赔笑丢人,她却不在意,只要货物和人能平安抵达,让她叫对方几声大哥也不会少一块肉。
十五岁那年,镖行要带她走一趟出府界的长路,先前只在邻县使用的文书便不够了。总镖头让她拿已有的户帖去衙门申领路引,又由镖行为她具结,写明随队所往的州县与期限。书吏坐在案后,先将户帖上的姓名、年岁与簿册逐一核过,又问她原籍何处、为何寄居马行。周成仍照登记时的说法作答:故乡遭了水灾,父母死在逃荒路上,原来的籍贯凭据也随洪水丢失。书吏并不关心一个学徒的身世,只看保结是否齐全、印记是否相合,随后让她在领据上落名。周成已能将自己的名字写得端正,笔画虽然僵硬,却没有半点迟疑。路引递到手中时,她将那张纸与十二岁所得的户帖并排看了很久。户帖使她在官册上有了身份,路引则准许这个身份走出更远的地方;两张薄纸都没有改变她的身体,却比她练熟的短棍更能决定一座城门肯不肯放她过去。
旧药的效力也在这几年间彻底显现。她的身量、骨架和五官照常长开,声音逐渐脱去童音,胸前始终平坦,月候也从未来过。随着常年练棍、搬货和控马,平展的胸膛与肩背上渐渐生出属于少年人的肌肉轮廓,看上去与同龄男子没有分别。夏日练功汗透衣衫,她可以同别人一样脱去上衣,在井边冲洗肩背,也能在人前更换汗湿的短褐,从不需要遮挡胸口。她真正需要回避的只有完全同浴、当众更换下衣,以及任何必须解开腰间衣裤查看下身的情形。别人相约进浴堂,她便说自己要守货、喂马,或嫌花钱洗澡不值;野外下河时,她也只脱到腰间,等众人散去再独自擦洗下身。她很少为这些事露出紧张,推辞得越像寻常怪脾气,旁人越不会深究。有人笑她护钱护得连洗澡都怕丢,她便拍着钱袋说:“你们若肯替我补足少掉的一文,我明日便在河里泡上一整天。”话一出口,旁人只顾骂她小气,再没人追问她究竟在躲什么。
服药留下的寒症却不是几句玩笑能够消解的。平日里她与常人无异,盛夏甚至比旁人更耐得住赶路;可遇上连日湿冷或过度劳累,手脚便容易发凉,恢复也比别人慢。她不肯因此少练,反而更注意如何运用重心、如何避开正面角力。她知道自己不可能永远只靠体格压住所有男人,便专门磨下盘、长棍和近身擒拿,学习利用人的关节与冲势。十六岁深秋,一辆满载棉布的骡车在雨后山路上侧翻,她先推开车旁脚夫,又用肩背顶住倾下来的车框,替众人争得放套卸货的片刻。断裂的栏木从她右肋斜擦到后腰,豁开衣裳和皮肉。梁福把她拖进雨棚时,她自己解开沾血的上衣,任人清洗伤口、敷药包扎,只要腰间以下衣物仍系得牢,便没有什么可躲。众人看见的只是一个肩背尚未完全长开、胸膛平展结实的少年,没有人因此生疑。伤口没有深及脏腑,却留下了一道斜疤,阴雨或过劳时会牵着后腰发酸。梁福问她疼不疼,她一连几次都说能忍,直到对方故意把粮袋丢进她怀里,疼得她脸色发白,才冷声教训:“能忍不是不疼。不肯说,别人便按你无伤来使。哪日把命忍没了,你以为那叫能耐?”周成抱着粮袋沉默许久,梁福将东西拿走,只补了一句:“先把人保住。你也在人里头。”
老伙计没有等到她成为正式镖师。周成十七岁那年冬天,老人清晨照常去马棚添草,坐在草垛旁便没有再起来。他没有妻儿,身后只留下两件旧衣、一杆用了几十年的旱烟袋,以及几枚连棺材钱都不够的铜钱。掌事原想用草席裹了送去义庄,周成却把自己攒下的工钱取出大半,买了一口最便宜的薄棺。有人劝她不必如此,说老人不过让她在马棚睡了几年,她一边替棺木缝隙补灰,一边平静道:“他若当年没有留下我,我如今未必还活着。既然活着,便该把欠的账算清。”下葬那日没有多少人去,周成独自牵着那头已经老去的黑骡走在棺后,将老人最喜欢的旱烟袋埋在坟边。回来以后,她照常喂马、练棍,没有哭,也没有与谁谈起伤心,只从那以后每逢镖行收留无家可归的杂役,总会多看一眼他们的鞋底和饭碗,不叫人因脚伤或饥饿半路倒下。
十八岁时,周成第一次真正与成队的劫匪交手。那是一趟运送布匹和药材的中程镖,六名镖师、十余名趟子手护着七辆货车经过山地。劫道者人数并不比镖队多,却熟悉地势,先用滚木堵住后路,再从坡上放箭。梁福护着车队冲出狭道时腿上中了一箭,另有两人受伤。周成当时仍是趟子手,本可跟着货车向前,她却看出对方真正想要的不是眼前一车货,而是拖延时间,等另一批人从前方合围。她没有逞强追敌,而是带着三个伙计卸下最笨重的一车药材,将空车横推到陡坡口,再割断套车绳索,让车架顺坡撞向从下方冲来的劫匪。翻倒的车架堵住道路,对方一时无法靠近,镖队才得以从侧面的旧樵路脱身。货物损失了一车,人却都活着回到府城。
货主为了丢失的药材扣去部分镖银,赵宽也因周成未经号令便擅自弃货训斥了她。她站在堂中听完,没有先拿救人的结果替自己开脱,只承认自己当时来不及回报,确实越过了领队。待赵宽问她可还有话,她才道:“若再等片刻,前路合围,人和货都保不住。我愿认擅作主张的罚,只请先算一算,若死两个趟子手,抚恤与丧葬要多少银子。”赵宽沉默片刻,最后仍扣了她半月工钱,却没有再加杖责。梁福养伤时将自己惯用的一根短棍交给她,告诉她这次结果虽对,做法却不能因此变成规矩:“你救人不是错,可你若每回都觉得自己最清醒,早晚会替旁人作一个他们不愿认的决定。”周成接过短棍,没有跪拜,只郑重答应以后能回报便先回报,实在不能再自己担责。半年后,她第一次以正式镖师身份领到整份镖银,用其中一部分替梁福续了伤药,又给老伙计的坟添了一块不起眼的石碑,余下的钱仍藏进贴身钱袋。有人问她攒钱准备娶什么样的媳妇,她笑着说等攒够赁一间不漏雨的屋子再想,照她如今的进项,大约还得再等半辈子。
三年以后,梁福因腿伤不再走最远的路,渐渐转去带短途镖和教习新人。周成已经二十一岁,在永顺做事近九年,手里留着数年的回单,也走熟了南北几条常路。梁福便向赵宽荐她独自承一趟熟路小镖。赵宽没有因为她是行里自小养大的旧人便草率点头,先让账房核过她历年的回单、封签和支用账目,又托人问了几家常用永顺的商号,确认她没有私吞货银、临阵弃人和凭武伤人的旧账,才让她在前院与两名镖师试手,再当面问她遇到货、人只能保其一时该如何取舍。周成胜了一个,与另一个打成平手,答话也没有一味逞强。赵宽仍未把大宗贵货交给她,只准她先领一趟自己走熟的短路,梁福随队却不替她发令;回来以后,再按规矩逐项交验。那一趟人货无损,账目也清楚,周成才算从“能随队办事的镖师”往前迈了一步。赵宽从她十二岁在后院喂马、隔墙偷学棍法时便认得她,此后看着她做杂役、趟子手,再成为能够独立领镖的人;他不知道她出生身体的秘密,却足以为她这些年的押运信用、钱货分寸、遇险处置与日常品行作证。
二十二岁那年,周成随队经过一段被雨水冲空的旧路,左膝撞在半埋的树根上。那一下没有见血,骨头也未断,她歇了两日便照常赶路,谁都以为不过是寻常磕碰。可此后每逢湿冷,膝头便像被锈环箍住,长路走到末几日,起身时总要慢半拍。她没有把这点毛病说成大事,只在绑腿下多裹一层旧棉,回城后找只问跌打、不问全身旧疾的医铺敷药。二十四岁前后,她终于攒下一笔不必立刻拿去买药、赔货或换冬衣的钱,便沿城西背街赁下一处一进小院。院里只有两间正房和一间灶屋,墙角生着青苔,窗纸也旧,胜在院门结实,后墙外有小巷可通马市。她搬进去的东西少得可怜:两床铺盖、一只衣箱、一口铁锅、惯用的长棍与短刀。户帖、路引和历年回单放在正房木匣里,匣底另有一个上锁的小盒,收着旧名纸、母亲的木簪、残存药纸和黑木双叶牌。她把门闩关上以后,第一次有了一处可以烧足热水、从头到脚洗净而不必提防旁人推门的地方,却仍不觉得那叫家;于她而言,那只是一条终于握在自己手中的退路。
此后几年,周成走过的路越来越远。她护送过绸缎、药材和银钱,也护送过带着嫁妆远嫁的姑娘与扶棺返乡的孝子;在山道上与盗匪动过手,也在酒桌上与地方上的人物说过软话。她不是什么名震江湖的高手,却因为肯担责任、认路准、少惹无谓的是非,渐渐成了永顺愿意交付中长途差事的人。到了二十八岁,她已经长成身量高挑、肩背宽直的成年镖师,常年训练和搬运使胸肩、腰腹与四肢都有自然结实的肌肉,却不显得夸张笨重。她穿窄袖短褐时只是利落挺拔,只有拉紧缰绳、抬起车辕或压低重心动手时,衣料下的肌肉才会清楚绷紧。她的双手宽而有力,虎口和掌心留着薄茧,右肋、后腰与肩臂散落着陈旧伤痕;左膝在湿冷天里仍会发僵。她学会了把大部分不适藏进寻常动作,也学会了在该赔笑时赔笑、该认错时认错。只有真要护住人和货的时候,她才会让旁人看见那副好说话的神情下面,究竟藏着多少不肯退让的东西。
二十八岁那年正月下旬,周成押送一批染料从南路回来,在离府城五十里的渡口遇见一群临时加收过路钱的地痞。对方仗着人数多,堵住车队不许登船,开口便要三倍银钱。同行的年轻镖师已经摸上刀柄,周成却先从马上下来,笑着递去一壶酒,称几位辛苦守渡,又问是谁家新定下的规矩。为首之人说是本地行会的意思,周成便从怀里取出上月盖过验记的渡引,指出上面并无这笔费用。对方不肯认,伸手要抢文书,她顺势扣住那只手,面上仍带着笑:“规矩若是今日才定,也该有张告示。你们拿出来,我照数给钱;拿不出来,便是几位自己想喝酒。酒我已经送了,再要银子,未免显得胃口太好。”那人疼得脸色发白,身后几人刚要围上来,永顺的镖师也已同时下马。双方僵持片刻,渡口真正的管事者终于闻讯赶来,认出周成手中的旧渡引,又怕事情闹大耽误往来生意,只得把那群人斥开。
年轻镖师上船后仍不服气,说早些拔刀,三两下便能将人打散,何必陪那么多笑脸。周成坐在货箱上重新缠好被扯松的护腕,问他方才可曾看见对方腰间的铜牌。年轻人说没有,她便告诉他,那是本地巡检司白役私下使用的牌记,那群人收钱虽然不合规矩,背后却有人撑腰;今日当场打赢了,明日整队货都可能被扣在码头查验。年轻人听完不再说话,周成又拍了拍他的肩,说:“也不必灰心。你刀拔得快,真讲不通的时候正好用得上;我脸皮厚,先替大家省一场官司。各有各的本事。”众人都笑起来,年轻镖师也不好再恼,只问她方才扣住那人的手时用了几分力。周成想了想,说大约三分,若用五分,对方便没法自己回去告状了。
车队傍晚回到府城,永顺门前早有人等着接货。周成逐一核对封条、清点箱数,又亲自将沿途支出报给账房,直到货主签下收讫文书才松懈下来。赵宽把这一趟的镖银分给众人,问周成接下来是歇半个月,还是立刻再走一趟。她掂了掂钱袋,说先歇三日,把破靴补好再说。旁边几个同僚立刻起哄,说她每次回来都只知道补靴存钱,二十八岁的人还没有妻室,难怪越活越像一块没开窍的木头。有人提议今晚去城南喝酒,替她找个姑娘开开窍,另一个人便笑,说周成哪里用他们操心,她在那边早有一个相识多年的老相好。周成将钱袋收入怀中,也不否认,只说:“诸位想喝酒便直说,何必拿我的终身大事做幌子?先讲清楚,今日我请第一壶,往后的各付各账,谁也别装醉赖在我头上。”众人笑骂她吝啬,簇拥着往外走。周成被推在中间,回头看了一眼刚刚卸空的镖车,又摸了摸腰间已经用了十年的短棍,脸上仍是那副惯常的、仿佛什么事都能拿来一笑的神情。暮色里,城南方向的灯火正一盏盏亮起,她随同僚走出永顺大门,脚步熟悉得像走过无数次同样的路,却不知道自己这次归来以后,那条已经安稳了许多年的路,很快便会因另一个人彻底改变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