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长路 车队出城的 ...
-
车队出城的第一日,周成便知道,跟着骡马走三百里与在县城里捡一筐豆子不是一回事。她年纪小,步子短,天亮时尚能牵着黑骡走在队尾,到了午后,脚底便磨出两个水泡,每落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石子上。前面的车没有停,老伙计也没有回头照看,只隔一阵便高声骂她一句,叫她把缰绳收紧,别让牲口去啃道旁尚未返青的枯草。周成起初以为对方当真不管她,后来才发现,每逢道路狭窄或下坡,老人总会故意把自己的车赶慢些,正好挡住后面催路的人,让她有工夫喘上一口气。她看出来了,却没有道谢,只趁歇脚时替老人多打了一桶水,又蹲下去把黑骡蹄缝里的碎石清理干净。夜里众人宿在荒废的驿亭,伙计们抢着靠近火堆的位置,她没有与人争,抱着干草睡在骡车下面。老伙计半夜起来添草,看见她冻得蜷成一团,随手丢下一条沾满马毛的旧毡。第二天周成醒来,将毡子卷好放回车上,老人问她睡得如何,她揉着发麻的腿说:“比土地庙好,至少这里的神像不会漏雨。”老人哼了一声,嘴角却动了动,从此没有再提半路把她扔下的话。
车队走到第七日,周成脚上的水泡破了,血把草鞋底黏在皮肉上。她怕别人嫌她拖累,始终没有吭声,直到过一处浅滩时脚下一软,险些被骡子踏中。老伙计一把将她提到岸边,脱下草鞋看了一眼,骂她不知道疼。周成说疼也不能让路变短,老人反问她若是脚烂了还能不能走,她便不说话了。老伙计用火燎过针尖,替她挑破积液,洗净污血,再把自己一只洗得发白的旧布袜剪开,裹住磨烂的地方。做完以后,他才问:“你在城里那些日子,都是这样熬过来的?”周成盯着火堆,过了片刻才道:“熬不过来的已经死了,我总不能向他们学。”她说得平淡,老人听完也没有安慰,只把一块烤硬的面饼塞给她,让她第二日坐半天粮车。周成接过饼,先问坐车扣不扣饭,见老人抬手要打,立刻抱着饼钻进车底,边躲边说自己只是替东家算清楚,免得日后账目对不上。旁边几个镖师听见都笑,那个曾在院中练棍的高大汉子也朝她看了一眼,似乎第一次记住车队末尾还有这么一个瘦小的孩子。
三百里的路走了十六日。车队抵达东边的府城时,周成已经学会在车行时搭着车辕省力,也学会从骡子的耳朵和尾巴判断它何时要发脾气。掌事原本准备在卸完粮后将她打发走,老伙计却说马行正缺一个扫槽喂料的孩子,留下她比临时再找一个省事。掌事嫌她吃得多,周成便当场保证自己可以少吃半碗,等干活长了力气再补回来。掌事被她说得发笑,最后准她住在后院马棚,每月给三百文工钱,饭随伙计吃,衣鞋自理。周成领到第一串铜钱时反复数了三遍,又请账房在一张裁下来的废纸上替她写了“周成”两个字。账房问这名字是谁取的,她想起母亲常说的那句“只要再熬一日,总能活成”,便说:“我娘取的。”这话不全真,却也不算假;周姓随母,成字是她从母亲留下的话里截出来的,并非哪个掌事随口赏给她的名号。那两个字写得端正,像是一个有来历、有户籍,也有父母替他取名的男孩。她将纸折好,与母亲的木簪放在一起,从那天起便日日照着描。最初写出来像两团纠缠的虫子,过了几个月,至少已经不会将自己的名字认错。
马行与镖行共用一处后院,周成每日天不亮便起来铲粪、添草、擦洗鞍具,做完自己的活便趴在矮墙上看镖师练功。她没有钱拜师,也知道别人不会认真教一个喂马的孩子,于是只看不问,将每一个动作记在心里,夜里再用捡来的木棍偷偷练习。她起初以为打人只要力气够大,真正模仿起来才知道,脚步、腰身和手腕没有一处可以乱来。木棍挥得太猛,她自己先被带得摔倒;脚下站得太死,别人一推便会仰面朝天。有一回她练得忘了时辰,被那个高大镖师撞见。对方站在黑暗里看了半晌,等她再次被木棍拽得扑进草堆,才开口说:“照你这样练,没等打着别人,先把自己的腰拧断了。”周成从草里爬出来,拍掉头上的碎屑,说自己的腰还没有断,可见练法也不算全错。镖师被她噎得皱眉,夺过木棍,在她腿弯和肩头各敲了一下,叫她把膝盖放松、肩膀沉下,再从腰间发力。周成照做,第一棍仍旧歪斜,却没有再摔。她记住那种力气由脚底转上来的感觉,第二天依然早早做完马棚里的活,守在镖师惯常练功的地方。对方问她来做什么,她说:“等你今日再骂我一回。”镖师冷笑道:“你倒会占便宜。”她便回答:“我没有银子,只好脸皮厚些。”
那名镖师并未正式收她为徒,只在心情不坏时随手指点几下。有时让她扎半个时辰马步,有时教她怎样从别人抓握中脱身,更多时候则让她替自己擦棍、洗衣或跑腿。周成从不嫌这些事琐碎,只要学到一个动作便反复练上数百遍。马行里几个比她年长的少年见她得了额外照顾,时常故意找麻烦,将她刚扫好的草料踢得到处都是,或者趁她睡觉时把鞋藏进马槽。周成最初还用过去那套办法躲避,后来发现有些人若不真正吃痛,便永远不会收手。她开始观察谁习惯先出左拳,谁打架时只会抱住别人的腰,谁看似凶狠却最怕掌事发现。等为首的少年再次来抢她的工钱,她先装作害怕,将人引到堆满草捆的角落,躲过第一拳后用肩膀顶住对方胸口,勾腿将人摔进草堆,又趁其他人没有反应过来,抄起木棍抵住为首者的喉咙。她的手其实抖得厉害,脸上却没有显出来,只说:“你今日若拿走一文,明日我便趁你睡着,把你两条裤腿缝在一起。你若再来,我还有别的办法。”那少年骂她阴毒,她想了想,竟点头说:“我力气没你大,只好心眼多些。等我哪日比你强壮了,便尽量做个厚道人。”此后仍有人不喜欢她,却再没人敢随便拿她的东西。
周成在马行住了两年多,身量渐渐长起来,肩背也不再像初来时那般单薄。她跟着短途车队走过几次邻县,已经能够独自照料三四匹骡马,遇到车轴陷入泥中,也知道该如何垫木、卸货,而不是只会跟着众人硬推。镖师们有时允许她在队尾跟着练脚程,偶尔还让她替忙不过来的趟子手举旗或喊号。她最喜欢走在路上的日子,虽然风餐露宿,却不必看谁家的脸色,也没有人问她一个女孩子为什么不学针线、不在内院伺候。别人只会嫌她脚程慢、棍法差、马没有喂饱,这些都是她能够设法改变的事。她渐渐相信,只要再长高一些、力气再大一些,或许真能从喂马的杂役变成趟子手,再从趟子手变成正经镖师。到那时,她可以凭自己的本领领工钱,不必向任何人解释为何没有父母、为何不肯嫁人,也不必再听谁说女孩子唯一的活路是给人做妻妾。
她十二岁那年,府衙清查前些年水患后流入城中的无籍人口,马行里留住一年以上的伙计都要重新报籍。掌事怕店里藏着来路不明的人惹上麻烦,叫账房把姓名、年岁和籍贯一一列明,再由东家具保送去衙门。轮到周成时,账房问她原籍何处,父母姓名为何,她只答得出母亲姓周,至于旧村的里甲、户首和田亩,早同洪水一起没了。账房嫌麻烦,想将她从名册上划掉,掌事却舍不得一个已经会照看牲口、又只领三百文的杂役,便骂道:“一个没长齐的孤小子,难道还能是逃来的江洋大盗?照实写便是。”周成站在桌前,听账房将她报作十二岁的男童、马行雇工,直到那份写着“周成”的新户帖钤了官印,才知道自己这些年借来的一身男装,终于在官面上也成了真。她没有因此欢喜多久,只把户帖叠得整整齐齐,贴身收好。假的事情若只骗过一个掌事,败露以后不过丢一碗饭;一旦进了官册,往后每走一步都会压在这三个字上,再没有轻易回头的余地。
真正使她不安的变化,也发生在这一年春末。起初只是胸前碰到鞍具时有些疼,她以为自己练棍时撞伤了,并未放在心上。过了半个月,那点疼痛没有消失,胸前反而生出两处微小而坚硬的隆起。她洗澡一向避开旁人,只在夜深后到后院水井边擦洗,那晚解开衣襟时,借着月光看清身体的变化,整个人便僵在原地。她早已知道自己与马行中的男孩不同,却一直觉得那区别藏在衣裤里面,只要不让别人看见,便不会妨碍什么;如今变化却从衣襟底下一点点浮出来,日后还会越来越明显。她也曾在城中见过年纪稍长的女孩,知道再往后还会有月候。胸口尚能用衣物遮掩,沾血的布却要清洗、晾晒,通铺里没有一处真正属于她。她第一次明白,自己辛苦挣来的路并不会因为已经走了几年便一直敞开。身体正在替所有人作证,催她回到女子应在的位置上去。
她开始用布带将胸前缠紧。起初只缠两三圈,后来疼痛和隆起愈发明显,她便勒得越来越紧,白日搬草料时常觉得喘不上气。练棍的镖师看出她气息有异,问她是不是病了,她只说近日吃得太多,肚子撑得慌。对方看了一眼她碗里清得见底的稀粥,显然不信,却没有继续追问。周成不敢再去井边擦身,也不敢与人贴身摔跤,夜里常梦见自己衣带忽然断裂,被所有人围住嘲笑。她醒来后仍旧照常喂马、扫地,甚至比以前说笑更多,仿佛只要自己表现得足够寻常,身体也会识趣地停止变化。可每次俯身提起草筐,勒进皮肉里的布带都会提醒她,这件事不是靠装聋作哑便能过去。
端午前后,天气已经闷热,周成仍将上身裹得严严实实,在马棚里抬草料时忽然眼前发黑,一头栽倒在地。老伙计听见动静,把她拖进堆放鞍具的小屋,只来得及解开她的外衣领口。周成很快惊醒,几乎是扑过去抓住自己的衣襟,不许他再动。老人只看见中衣下面勒着一层又一层布带,并不知道她究竟在遮掩什么,皱着眉问她胸口是不是受过伤。她摇头,老人便骂她不要命:“好端端把自己捆成粽子,再有下回,不等马踩死你,你先把自己憋死了。”周成没有解释,只在他出去取水以后把衣带重新系紧。她知道自己瞒过了这一回,却瞒不过下一年;当日做完活,她便借口去庙会买针线,独自找到城西那个随会行走、替妇人接生也卖草药的走方妇人。
那妇人住在一间满是药材气味的旧屋里,听周成说想求一种能让胸前不再发育、月候永远不来的药,却没有立刻替她诊治,只问:“这不是寻常调经的事。你究竟是什么身子,要拿什么身份活,先同我说清楚。”周成站在门边,半晌没有作声。妇人也不催,只道她若不肯明说,自己便不能拿一副可能伤身终生的药给她。周成这才回身闩好门,低声道:“我生来下身与女子相同,如今却以男童的身份在马行做事,官府新发的户帖上也写我是男。胸前若继续长,或者来了月候,我便瞒不住了。”妇人由这番亲口说明才知道她的身体,并不是从面容、嗓音或脉象中看出来的。她让周成自己解开外衣和过紧的布带,只查看胸前已经出现的细小变化以及被勒破的皮肉,随后才搭腕诊脉,所辨的也只是气血虚实与寒热。看过以后,妇人说她尚未见月候,药或许还能起效,但这并不是什么治病的正方,而是南边山民偶尔用来压住女子天癸的偏药。服下之后,胸部可能不再发育,月候也可能终身不至;身体容易畏寒,旧伤恢复得慢,将来能不能生育更无人能够保证。妇人说得极慢,像是怕她年纪小听不懂,末了又补上一句:“你如今觉得做女子难,等年纪大了,未必不会后悔。药一旦入口,许多事情便回不了头。”
周成坐在矮凳上,双手放在膝间,安静听完,问的第一句话却是这药要多少银子。妇人皱眉道:“我问你听明白没有。”她点头说听明白了,又问药钱。妇人盯着她瘦削却已经带出几分少年轮廓的脸,反问她为何非要将自己变成男子。周成说:“我不是要变成男子。我只是不能让他们知道我是女子。”妇人提醒她,不来月候、胸口平坦也不会让她真正成为男人,她的下身不会改变,若被验身依旧瞒不住,往后也可能一辈子没有孩子。周成低头想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压在腰间那份新得的户帖上,最终只说:“孩子要等我活到很大以后才有。我若现在被赶出去,先要被人卖掉,或者随便找个男人嫁了,那些以后的事便与我没有关系。你说的后悔,也得先活到能后悔的年纪。”
妇人一时没有作声。屋外传来庙会的锣鼓和小贩叫卖,香灰混着药味从窗缝飘进来。过了许久,她从木箱底取出一个裹着蜡纸的小包,里面是十二枚颜色乌黑的药丸,嘱咐周成每隔十日服一枚,服药期间不能再用布带死勒胸口,也不能让旁人知道药的来历。十二丸只够一个疗程,不能自行添减,更不能拿着残纸去寻普通药铺照配。妇人报出药钱,周成把钱袋里的铜钱全倒在桌上,数去将近一半,剩下的重新扎好。妇人当面点清,银钱两讫,便开始交代药物和木牌该如何保存。
交代完这些,妇人又从盛药的木箱夹层里取出一块拇指大小的黑木牌,当着周成的面穿上细绳。木牌正面刻着两片从同一根枝条生出的叶子,背面只有一道浅浅的缺口。她告诉周成,这不是护身符,更不能凭它白取药材;双叶纹只是旧医脉彼此识别的记号,证明这十二丸出自哪一路传承。将来若药性反噬,或者她后悔了,遇见认得双叶纹的医者,对方至少知道应从旧药入手,不会把她当成寻常月候不至的女子,贸然使用催经的猛药。至于能不能补救、认牌的人肯不肯救,木牌一概不能保证。周成问:“若旁人捡去了呢?”妇人说:“牌只能说明药从哪里来,不能说明吃药的是谁。所以残下的药纸要与你的年岁、服法一同留着,二者合看才有用。”说罢,她撕下药包一角,在上面写了服用日期和几味不能同服的药名,折好交给周成。周成这才把残纸、药丸和黑木双叶牌分别贴身收妥。
她出去时,老人恰好来庙会替马行采买艾草,看见她从药屋出来,便问她得了什么病。周成说是先前饿坏了身子,买些驱寒的药。老人不懂药理,只看见她掏出的银钱少了大半,便骂她败家,说这点钱将来可以买一头小骡驹。她说骡驹买回来还要吃草,药丸至少不与她抢饭。老人听得又气又笑,抬手在她后脑敲了一记,到底没有追问她治的是什么病。回到马行当晚,周成对着热水咽下第一枚药丸。药味苦得舌根发麻,她喝了三碗水仍压不住,最后从马槽旁摸出一颗喂牲口的糖豆含在嘴里。老伙计看见后骂她连骡子的东西也偷,她靠着门框,苦着脸说:“它今日少吃一颗不会死,我若再苦一会儿,倒未必撑得住。”黑骡在旁边喷了口气,像是不大赞同,她便摸摸它的脑袋,答应明日多添一把豆料。
余下十一枚药,她一丸也没有少服。每隔十日,她便在夜里烧一罐热水,对着残纸核过日子,等四下无人时将药咽下。头一个月,她时常腰腹发紧,手脚却冷得像浸在井水里,夜里裹着旧毡也睡不暖;天亮以后仍得照常铡草、刷马、给车轴添油。掌事只当她旧日饥饿伤了脾胃,见她尚能做活,骂过两句便不再理会。四个月过去,胸前的胀痛逐渐消退,原本微小的隆起也没有再长,贴身衣物外只剩下一片与少年相似的平坦轮廓。她始终没有来月候,声音、脸形和身量则仍随着年岁慢慢变化。周成不知道药究竟替自己留下了什么,又从身体里拿走了什么,只知道再穿上短褐时,不必担心布带松脱,也不必再因别人看见上身便惊惧。真正需要藏住的,仍是衣裤下面不会被药物改变的部分。她将黑木双叶牌、残纸和母亲的木簪放进同一个布袋,藏到草垫最深处;户帖则贴身收着,半点不敢受潮。
冬天第一场雪落下时,那个高大镖师让周成与一名十五岁的趟子手试手。对方身量、力气都胜过她,一上来便想抓住她的肩将她摔倒。周成没有硬顶,侧身躲过,照着自己练过无数次的动作扣住手腕,借对方前冲的力气勾住小腿,将人掀进雪地。趟子手摔得满身是雪,恼羞成怒还要再来,高大镖师却喝止了他,转头问周成愿不愿正式跟着镖队做事。她压住心中的狂喜,先问趟子手每月有多少工钱、吃饭是否仍由镖行负责。镖师骂她还没有学成本事便只想着钱,她拍掉膝上的雪,认真说道:“学本事是为了活得好些,若越学越穷,岂不是学错了?”众人都笑,连那个刚被她摔倒的少年也没忍住。镖师笑骂一句,让她明日开始跟着晨练,工钱暂按半个趟子手算,等她第一次真正押镖回来再加。
周成站在雪地里应了一声,没有跪下拜师,也没有说什么感恩戴德的话。众人散去后,她独自回到马棚,将写有自己名字的旧纸、户帖和黑木牌一件件取出来,在昏黄的油灯下看了很久。旧纸已经被磨得发软,“周成”两个字却仍清晰;户帖上的官印颜色沉暗,将她牢牢写成了一个十二岁的男童;双叶木牌伏在掌心,冷硬而沉默,既不保证她永远安全,也不答应她将来不会后悔。她把三样东西重新收好,随后拿起木棍,到空地上将方才用过的动作又练了一遍。风雪落在她尚未完全长开的肩背上,她的手脚依然发冷,力气也远不及真正成年的男人,可她终于从一条随时会因身体变化而关闭的路上,替自己硬生生多走出了一步。至于那一步将来要付出什么,她还不知道,也没有余力去想;对十二岁的周成而言,明日能够堂堂正正站进镖队晨练的人群,已经比任何遥远的后悔都更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