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土狗进城记 ...
-
石垒站在j市火车站的出站口,日头正毒。
他左手提着三个大托特包,右手手臂上挂着两个帆布袋,十分艰难的从出站口挤出来,满头大汗,一双布鞋踩在光溜溜的大理石地面上,还有点滑脚。
出来后人群逐渐散开,空气都变得清新了。
他把右手的帆布袋放在脚边,腾出手抹了把汗,然后从屁兜里掏出一张软塌塌的纸条,眯着眼去辨认上头模糊的字迹。
纸条是他舅石国富托人捎回去的,上头写着地址,还有个电话号码。
石垒看了半天也看不懂,决定直接打车去找人。
出租车虽然贵点,但省事。
他站在路边拦了辆车,司机是个大姐,人不错。
他把字条给大姐递过去,笑眯眯的说:“大姐,就去这儿”
然后上了车问一句:“大姐,咱这有卖苞米的吗?”
石垒还没吃饭,火车上的盒饭二十五一份,死贵死贵的,他才不当冤大头。
大姐从后视镜看他一眼:“这边肯定是没有”
唉,这么大的城市连苞米都没有,一点都比不上他们村。
司机大姐又问:“小伙子,看你这大包小包的,过来打工啊。”
“俺过来找俺舅舅,俺舅舅可是在这干大活。”石垒语气骄傲。
“小伙子一看你就是干大事的人。”大姐笑着夸他。
石垒听到嘿嘿两声。
到了地方,石垒下车缠着和大姐砍价,人实在拗不过他,就象征性的给他便宜了两块。
大姐边走边嘀咕:“干大活的人连两块都出不起……”
石垒没听见,付了钱,拎着大包小包在停车场转一圈才找着他舅。
他舅舅那辆出租车好记,和石垒说过,车牌号是223。
他敲了敲车窗,车窗慢悠悠摇下来,露出一张被太阳晒得黑红的脸。
“舅!”
石国富正拿着塑料保温杯喝水,瞅见外甥这身型,嘴里的茶差点喷出来。
他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的打量着石垒,人比走的时候长得高了,目测将近快一米九,脸也变好看了,小时候可黑,像煤球一样,他差点没认出来。
石垒布鞋上还沾着村里的黄泥巴,白色短袖的领子都洗松了,不过倒是干净。
石国富放下杯子,咂了咂嘴,叫着他的小名:“石头啊。”
“舅。”石垒喊了一声。
“你这模样,是变好看了,你舅我真是欣慰,你小时候舅还抱过你呢”说着说着石国富抹了把眼泪,情真意切。
石垒差点被感动哭。
“上车,你婶子在家做了好饭,专门招待你的。”
“行!”
石垒把袋子塞进后备箱,差点顶开盖子,又使劲摁了摁才关上。
他拉开副驾驶门坐进去,海绵坐垫被他压得一沉,弹簧吱呀叫了一声。
石国富一脚油门,车嗷一嗓子蹿出去,石垒紧紧抓着车门上方的扶手,感觉自己像坐在一头受惊的驴背上。
他舅可真是老当益壮,风范不减当年。
“舅,你这车挺有劲啊!”
“那必须的。”石师傅单手抡方向盘,另一只手挂着档,“车流中的一匹汗血宝马”
石国富把车停在荒地,巷子太窄,通不了车,只能走着进去,石垒拎着包跟在后面。
街道里堆着蜂窝煤和旧纸箱,道上窄得他侧着身子才能过去,五个包蹭了一墙灰。
石国富拿出钥匙开门,嘴里喊着秀芬你看谁来了,屋里头静悄悄没人应。
石国富往里走,石垒脱了鞋光着脚跟进去,看见卧室门半敞着,舅妈赵秀芬躺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脸色煞白。
石垒愣在门口,五个大包从手上滑下来砸在地上。
石国富赶忙蹲到床边,着急的伸手摇了摇赵秀芬。
赵秀芬睁开眼瞧见石垒,硬挤出个笑来,说石头来了啊快坐,声音虚弱的不像话。
石垒虽然没什么文化,但这情况也知道得去医院了。
“舅啊,咱去医院吧”他说道。
石国富听到后二话没说背起赵秀芬跑出去,石垒在后面跟着跑。
俩人到医院挂号看诊折腾了一下午,医生说是急性胃炎,得住几天院观察。
石国富走到楼道里抽烟,一根接一根。
石垒蹲在旁边看着他舅的白头发,说舅你别愁,住院费不够我兜里还有。
石国富看着看着石垒突然想出了个招儿:“大外甥,要不你替舅去拉活儿,钱咱三七分?”
石垒想了一会觉着这法儿不错,立马站起来拍拍胸脯,说:“舅你放心,我肯定把钱给你挣回来。”
石国富抬眼看着他,眼里还是不太信任。
石垒觉得有必要证明一下自己了。
第二天清早石国富把车钥匙塞给石垒,说你别往远处去,就在医院跟前转,有事就给我打电话。
石垒把钥匙攥在手心,转头:“舅,把事儿交给我你就操心吧。”
“啊?”石国富吓了一跳。
意识到说错字了又改回来“你就放心吧”
石垒坐进驾驶座,椅子得往后挪一大截,腿才勉强伸得开。
他成年后就去镇上考了驾照,在村里的时候,隔三差五的帮村里人拉货,村东头张叔的菜园子,一到赶集的日子就要往镇上送菜,一来二去就锻炼出来了。
石垒把手搭在方向盘上转了转,就觉着跟村里那辆老皮卡完全不是一码事,他试着踩离合挂挡松手刹,车子猛地一蹿憋灭了火,他又重新打火,深吸一口气,稳了稳脚,才晃晃悠悠得上了路。
石垒在医院门口等活儿,笨手笨脚的研究了半天他舅手机上的接单软件,总算接上第一单。
跑了一上午拉了四趟活,三趟送老头老太太去医院复查,一趟送个姑娘去火车站。
快两点的时候他把车停在路边,在车里啃着面包。
他拿起旁边的矿泉水仰头喝了一口,余光扫见旁边一栋豪华大楼里头走出来个男人。
那人步子又长又快,衬衫外头套了个白色防晒衬衫,个高腿长,在人来人往的门口跟根旗杆似的站着,笔直笔直的。
石垒不自觉的多看了两眼,目光落在那人脸上的眼镜上,心想这城里人打扮真讲究,眼镜上还带两链儿,这脸比女人还白净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