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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那天夜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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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苏荟没睡。
台灯昏黄,桌上摊着灰衣男人留下的通缉令。纸张普通,墨迹普通。但右下角有个极小的印章。朱红色,图案模糊,像一朵花的轮廓。
苏荟盯着看了很久。眼睛发酸。
——眼熟。非常眼熟。像某段记忆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
苏荟没回头。共感契约告诉他,是朱知也。心跳平稳,没有攻击意图。
“不睡觉?”
“睡不着。”闷闷的声音从门板另一侧传来,“你心跳很乱。我也睡不着。”
……确实。跳得跟打鼓似的。
“进来。”
门开了。朱知也探进半个脑袋,头发乱得像刚从纸箱里钻出来的猫。他看了看苏荟的脸色,又看了看桌上的通缉令。
“我不会偷看你的东西。”
“你签了共感契约,我心里想什么你都感觉得到。还有什么好偷看的。”苏荟把通缉令翻过来扣住,“进来,关门。”
朱知也走进来,在床沿坐下。膝盖几乎碰着膝盖。好近。
“苏荟。”声音很轻,“你是不是怕我?”
“废话。”
“不是那种怕。”朱知也抬头,目光在台灯下格外认真,“你怕我恢复记忆。怕我变回原来的样子。怕我吃掉你。”
苏荟没说话。
“但我今天推那个人的时候,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朱知也低头看自己的手,“很快,很模糊。好像以前也这样做过。挡在什么人面前,然后——”
“然后?”
“然后就不记得了。”
苏荟盯着他。共感契约传来一丝不安。很淡,但很真实。像水下的动物,偶尔露出背脊。
“你以前,追了我三个月。”
“三个月?”
“天天守在我店门口。换过四次店,你每次都能找到。比外卖平台定位还准。”
沉默。
“那我为什么没有直接吃掉你?”
苏荟被问住了。
对。为什么?饕餮吃馒头精,天经地义。可他追了三个月,始终只是追。堵在店门口,堵在巷子口。盯着看。然后苏荟跑,他追。追到了,又不动手。
像在玩。又像在等。
“……我怎么知道。”苏荟把通缉令翻过来,指着那个印章,“你见过这个吗?”
朱知也凑过来。好近。身上有股干净的气味,像被阳光晒过的棉布。看了很久,摇头:“没见过。但——”
他伸出手指,在印章上蹭了一下。指尖沾了点红印泥,放到鼻尖嗅了嗅。
“香味。”
“什么?”
“这个印泥里掺了东西。”他把手指伸到苏荟面前,“你闻闻。”
苏荟凑近。鼻尖几乎碰到他的指尖。淡淡的,甜腻的。像某种花的花蜜被熬煮浓缩后的香气。
瞳孔骤缩。
“……桂花香。”
脑子“嗡”地一声。桂花香。桂花。桂。朱知也。朱。朱砂。桂花。
苏荟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倒去,撞在墙上。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他瞪着朱知也的脸。台灯下,轮廓柔和,眉眼温顺。但苏荟第一次用另一种目光打量他。朱知也。朱。朱砂的红。桂花的香。
妖界姓朱的饕餮,只有一家。上古凶兽饕餮,本名不叫朱知也。这是化名。就像苏荟也不是本名一样。真正的名字,藏在妖界族谱里,藏在被刻意抹去的记载中。
“苏荟?”朱知也站起来,伸手要扶他,“你怎么了?”
苏荟退后一步,后背贴墙。
“你姓朱。”声音有点抖,“朱砂的朱。桂花印。这通缉令是你家里人发的。”
朱知也愣在原地:“我家里人?”
“你在被家里人追。”苏荟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我可能也是。”
苏荟一夜没睡。
天刚蒙蒙亮,爬起来和面。动作机械而熟练,脑子却在飞速运转。
朱这个姓,在妖界意味着什么?饕餮一族中最古老的那支血脉。上古时期就存在的、与天地同寿的凶兽家族。妖界悬赏榜上,没有谁敢假冒他们发号施令。
朱家的悬赏令。同时追捕一个饕餮和一个馒头精。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关联?
除非——朱知也身上的封印,就是朱家人自己下的。
手停了。
案板上的面团揉了一半,表面粗糙。三天前签共感契约时,朱知也咬破手指,血按在黄纸上。当时没注意。现在回想,那血的颜色似乎更深,暗一些,像掺了墨。契约生效时,苏荟心口一烫。他以为是正常反应。
现在想想——
那烫的位置,和朱知也后背封印的中心空洞,一模一样。
苏荟伸手摸了摸胸口。皮肤光滑,什么也摸不到。但他闭上眼,把感知沉入共感契约的连接中。
心跳。呼吸。情绪。正常。再深一点。
额头渗出汗珠。妖力沿着契约连接缓缓推进,像用一根极细的针探入锁孔。针尖碰到了一层东西。
硬的。温热的。带着纹路的。
封印。
朱知也的封印,通过共感契约,连到了他身上。
猛地睁眼。大口喘气。手指在发抖。
他明白了。朱知也身上的封印在泄漏。泄漏出来的力量没有消散,而是顺着共感契约,一点一点渗进了他的身体。他以为自己在控制朱知也。
实际上,他在给朱知也当容器。
那些多余的力量,被封印排斥出来的力量,全流到他这里来了。
后退一步,撞在案板上。面粉扑了一身,白色粉末在晨光中飞扬。
门口传来脚步声。朱知也站在厨房门口,头发还乱着,眼睛没完全睁开。看了看苏荟满身面粉的样子,歪头。
“苏荟?你——”
“别过来。”
朱知也停住了。表情从困倦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担忧。共感契约传来苏荟的恐惧。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强烈。
“你发现了什么?”声音很轻。
苏荟盯着他。面前这个穿旧T恤、头发乱糟糟、眼神无辜的年轻人。如果他只是朱家某个普通子弟,还好办。但如果他是朱家的重要人物——
那封印的泄漏就只有一个解释。有人在借他苏荟的身体,养朱知也的力量。等封印彻底破了,等朱知也的力量全部恢复——
苏荟这个容器,就会被吸干。
“苏荟。”朱知也向前一步。
苏荟没有退。
他看着朱知也的脸,看着那双干净的眼睛。共感契约传来平稳的心跳。朱知也在担心他。是真的担心。哪怕此刻苏荟心里想的全是如何自保、如何解绑、如何从这个死局中逃出去。
“我问你一件事。”
“嗯。”
“你追我那三个月,为什么不动手?”
朱知也认真地想了想。失忆以来,苏荟问过的最难的问题。他皱起眉,像在拼命找一片空白的记忆里可能存在的碎片。
过了很久,开口了。
“我不知道。”声音很慢,像边想边说,“但我记得一种感觉。追你的时候,不能吃。要等。等什么,不记得了。”
“等什么?”
朱知也抬起眼。目光安静而笃定。
“等你愿意。”
苏荟心口猛地一跳。共感契约传来一阵滚烫的悸动。分不清是他的,还是朱知也的。
蒸笼里的水烧开了。白汽涌出来,弥漫了整个厨房。两人站在雾气里,隔一步的距离,谁也没动。
风铃响了。
苏荟转头看向店门。今天的第一位客人。
共感契约传来一阵寒意。来自朱知也的。冰冷的,警觉的,像野兽嗅到了危险。
苏荟回头。朱知也的表情变了。困倦和无辜褪去,那双眼睛直直盯着店门的方向,瞳孔微微收缩。
“苏荟。”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别开门。”
风铃又响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