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 5 章 风铃响了。 ...
-
风铃响了。
苏荟头也没抬,条件反射地喊:“不好意思,打烊了,明早——”
“苏荟。”
一个陌生的声音。低沉,冰冷,像冬天从地底下渗出来的水。
苏荟的手停在半空。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三十来岁,灰色长衫,面容清瘦,眼窝深陷,嘴唇黑紫。像一个病了很久的人。他身上散发着一股奇怪的味道——药味、土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腐气。
苏荟认得这种味道。
蚀骨咒。
中了这种咒的妖怪,妖力会慢慢流失,身体逐渐腐烂。唯一的解药是面点类精怪的精魄。也就是他。
“你谁啊?”苏荟把声音压稳,手悄悄摸向柜台下面的擀面杖。
灰衣男人走进来,脚步几乎没有声音。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蒸笼、案板、玻璃柜,最后落在朱知也身上,皱了皱眉。
“外卖员?”
但很快,他又看回苏荟。像一条蛇锁定猎物。
“听说这条巷子有个馒头铺,馒头特别香。”他在塑料椅上坐下,翘起二郎腿,“我特意来尝尝。”
“打烊了。”苏荟重复,语气更冷,“明天请早。”
“我等不到明天。”灰衣男人抬起眼,黑沉沉的,像两口枯井,“已经等了三年。再等下去,这身骨头就该化了。”
太明白了。
苏荟后背冒冷汗。三年。他在这条巷子躲了三年,换了三个身份,搬了四次店。每次都是被追上门。
“朱知也。”苏荟忽然开口。
蹲在门口擦玻璃柜的朱知也抬起头,手里还攥着抹布,一脸茫然。
“你先回里间。”
“为什么?”
“让你去你就去。”
朱知也没动。他看了看灰衣男人,又看了看苏荟。某种本能在他眼底微微闪动。
灰衣男人偏头打量了朱知也一眼,目光停了两秒,又移开了。穿旧T恤拿抹布擦玻璃的年轻人,怎么看都不构成威胁。
“苏荟。”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推过柜台。
妖界通缉令。画像换成了苏荟自己。
“馒头精,苏荟。食性:天地灵根,可解百咒。悬赏:活捉即送千年妖丹一枚。”灰衣男人念了一遍,抬眼,“你挺值钱的。”
苏荟盯着那张通缉令,心里凉了半截。
格式一样。措辞一样。连悬赏奖励都一样。就好像是同一个人,同一时间,批量发布的。
“你想怎样?”
“不想怎样。”灰衣男人笑了,露出一口灰牙,“咬你一口。解了咒就走。”
“你咬我一口,我还有命?”
“那我就管不着了。”
灰衣男人站起来。身形忽然拔高,长衫被撑裂,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皮肤。皮肤上布满裂纹,像干涸的河床。他咧开嘴,牙齿尖利,舌头细长,像分叉的蛇信。
苏荟后退一步,撞在案板上。
他扭头去看朱知也。朱知也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抹布,像是被吓傻了。苏荟心里一沉。
完了。真的失忆了,连妖力都不知道怎么用。
灰衣男人扑过来。苏荟举起擀面杖去挡,但速度太快,根本来不及。
就在爪子要碰到肩膀的瞬间——
朱知也动了。
快得几乎看不清。前一秒在门口,后一秒已经挡在苏荟面前。一只手抓住灰衣男人的手腕,另一只手按在对方胸口,轻轻一推。
灰衣男人飞了出去。
整个人像被车撞了一样,从店里倒飞出去,摔在巷子对面的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苏荟站在原地,擀面杖“啪”地掉在地上。
朱知也回头看他,表情依然茫然。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巷子里瘫在墙根的灰衣男人,眨了眨眼。
“苏荟,”他转头,表情无辜,“他怎么了?”
苏荟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开始怀疑,朱知也到底是真失忆还是假失忆了。
灰衣男人瘫在巷子里,捂着胸口,半天爬不起来。妖力本就所剩无几,被朱知也一推,蚀骨咒发作得更快,皮肤上的裂纹肉眼可见地蔓延。
苏荟走出去,蹲在他面前。
“谁派你来的?”
灰衣男人咳出一口黑血,咧嘴笑了。很瘆人。像一条垂死的蛇。
“你……以为……你在躲谁?”
“什么意思?”
“追你的……不止我一个。”他断断续续地说,“妖界悬赏榜上,你现在是头名。比那饕餮还高。”
苏荟皱眉。
他的通缉令和朱知也的格式一模一样。同一个人发布,几乎同时。谁有这种能力,同时悬赏一个馒头精和一个饕餮?
“谁发的悬赏?”
“不知道……没人知道。榜单是突然出现的,一夜之间贴满妖界。你的,他的——”他朝店里努了努嘴,“都是甲等。”
苏荟的心沉下去。
他回头看了一眼。朱知也站在店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通过共感契约,苏荟能感觉到,朱知也心里并不像表面那样平静。很深、很沉的东西,像水面下的暗流。
苏荟站起身,回到店里,关门。插销落下的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你过来。”
朱知也走过来,在柜台前坐下。苏荟站在他对面,双臂抱胸。
“刚才那一推,你怎么做到的?”
“不知道。”朱知也低头看自己的手,“他扑过来的时候,脑子一片空白。身体自己动了。”
“你以前练过?”
“不记得了。”
又是这句。苏荟盯着他的眼睛。朱知也坦然回视,目光干净,没有一丝闪躲。要么真失忆,要么演技登峰造极。
苏荟决定换个方向。
“你身上有封印。”
朱知也低头看了看手臂:“什么封印?”
“背后。”苏荟绕到他身后,掀起T恤下摆。后背白皙干净,肩胛骨微微凸起。但封印在更深处,肉眼看不见。
他把手掌贴上去。
一阵灼烫从掌心传来。苏荟皱了皱眉,没松手。封印的纹路像一张网,从肩胛延伸到腰际。网的中心有一个空洞,像被什么东西打穿了。
“这里。”指尖按在空洞上,“这道封印被人动过手脚。有人故意留了一个缺口。”
“什么意思?”
“封印本来是完整的。有人打出一个缺口,让里面的力量慢慢泄漏。你在被一点点解封。”
朱知也歪头:“解封不好吗?也许恢复记忆就靠它了。”
“不好。”苏荟摇头,“封印是双向的。锁住力量的同时,也锁住了某些东西。如果解封太快,你——”
他忽然停住了。
灰衣男人说,悬赏榜一夜之间贴满妖界。苏荟的和朱知也的同时出现。有人在同时悬赏他们两个人。
谁会同时追捕一个馒头精和一个饕餮?
一个念头从脑子里冒出来,像一根冰凉的针,刺得头皮发麻。
他需要朱知也恢复记忆。只有恢复记忆,才能知道到底是谁、为了什么、在同时追捕他们。但朱知也一旦恢复记忆,他可能立刻就会被吃掉。
救命的绳子,和要命的绞索,可能是同一根。
苏荟坐回椅子上,揉了揉太阳穴。朱知也安静地坐在对面,没有追问,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陪着。像是知道苏荟需要时间。
苏荟睁开眼,从指缝里看他。
“朱知也。”
“嗯。”
“如果有一天你想起了所有事,”苏荟的声音很轻,“你会不会吃我?”
朱知也认真地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顿了顿,“但现在的我,不想吃你。”
苏荟盯着他看了很久。
共感契约传来一阵平稳的心跳。和呼吸一样自然,和揉面时一样安静。
苏荟移开目光,看向窗外。巷子里已经没人了,灰衣男人不知何时爬走了,地上留下一滩黑色血迹。风铃在晚风里叮当响了一声。
他闭上眼。
今晚需要好好想想。想清楚下一步怎么走。但在那之前,得先蒸一笼馒头,把明天的份准备出来。
无论发生什么,日子总要过下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