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绑定 搭档的两个 ...
-
公示的三个小时里，学院论坛炸了三回。
第一回在红字定格后十分钟，有人扒出了建校四百年来的适配度记录，做成表格发上来。
九十五以上四对，九十六以上一对，九十八以上，零。
九九点七这个数字孤零零地悬在表格最底下，底下跟了一排整整齐齐的“？？？”。
第二回是有人爆料，说匹配当时大屏黑屏了整整四秒，技术组的人脸都白了，以为光脑烧了。
第三回和前两回都不一样。
帖子标题很短：【Omega就该去后勤，占着S级的名额，有用吗？】
帖子盖了几百楼，吵成一锅粥。
有骂的，有护的，还有人阴阳怪气，说等合训开始就知道了，训练场不看评级，看拳头。
林朔一条都没看。
他在宿舍补觉。
圆脸本来想把这些念给他听，被苏晚一个眼神制止了。
苏晚不知什么时候摸到了他们宿舍门口，靠在门框上啃苹果，听完只说了一句：“让他睡。明天有他忙的。”
第二天一早，绑定处。
绑定处在行政楼地下一层，没有窗，走廊很长，行走时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走廊两侧的墙不是墙，是整块整块的金属铭牌，从地面一直排到天花板，铭牌上密密麻麻刻着名字。
两个一组，中间用一道极细的横线连着。
四百年，一届一届的搭档都刻在这儿。
林朔一路走过去，扫了几眼。
最早的那些铭牌已经发暗了，名字被摸得发亮，旁边刻着小字：某某届，某某舰队，某某战役，殉职。
搭档的两个名字，往往连殉职都是同一年。
“看够了？”
走廊尽头，秦戍抱着胳膊站在一扇门前，还是那身训练服。
“前辈们死得都挺早。”林朔说。
“军人嘛。”秦戍没在意他有些直白的话，拉开门，“但你抬头看看，活到退役的那些全是高适配。”
屋里不大，一张长桌，两把椅子，桌上摆着两份绑定文书和一个黑色的金属盒。
墙上有一面屏，但正暗着。
段昱珩已经到了，坐在左边那把椅子上，见他们进来，抬了下眼。
林朔在右边坐下。
“流程你们都知道，但我还是得说一遍，说完签字。”秦戍往桌沿上一靠，目光在两个人脸上各停了一秒，“绑定是什么？不是领证，不是拜把子。是精神域接驳。”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每个人的精神域都是一座城。外人进不去，自己出不来。绑定之后，你们俩的城之间，会开一扇门。”*
“门开着，作战的时候你们的感知便是通的。他看见的你能看见，他判断出的方位你脑子里直接有。高适配搭档为什么在战场上生存率高？不是因为感情好。”
“是因为你们俩在那扇门里，等于一个人长了两双眼睛、两个脑子。”
“代价呢。”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门一旦开了，就是长在一块儿的。强行解绑，等于两座城各拆一面墙。精神域撕裂，两个人的评级一起往下掉，掉多少看命，最轻的掉到B，重的——”
他没说重的怎样。
“建校四百年，没人试过。”秦戍说，“连试的程序都没有。你们听明白没有？”
“听明白了。”林朔说。
段昱珩点了下头。
“还有一件事。”秦戍看着他们，表情比刚才更严肃，“适配度越高，门开得越深，你们俩——”
他停了一下，又接着说，“我不知道会开成什么样。接驳的时候如果撑不住，喊停。硬撑只会让精神域会受伤，听清楚没有？”
“清楚。”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
秦戍看了他们两秒，打开那个黑色金属盒。
盒子里躺着两支笔，和两枚徽章。
徽章是银灰色的金属质地，星形，一枚完整的星徽从正中间裂成对称的两半，断口是不规则的齿状。
两半的齿口彼此咬合，严丝合缝。
“天枢搭档徽章。”秦戍拿起两半，“一人一半。活着，别丢。”他把两半分别推到两个人面前，“死了，那一半会放进校史馆，跟名字刻在一起。”
林朔拿起自己那半。
金属是凉的，断口的齿很锋利，握在掌心里硌手。
他翻来覆去看了一眼，随手揣进了训练服的裤兜。
段昱珩拿起另一半，看了两秒，拉开训练服外套拉链，放进了贴身的内袋，扣好袋扣。
“签字。”秦戍把文书和笔推过来。
绑定书是纸质的，这是天枢一贯的老传统。
纸页发黄，右上角印着天枢的校徽，底下是密密麻麻的条款。
林朔翻都没翻，提笔翻到最后一页，在自己那处写下名字。
他签完，把笔往桌上一搁，抬眼发现段昱珩没动。
那个人正看着他。
隔着一张桌子，段昱珩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林朔被他看得莫名其妙，挑了下眉：“看什么？后悔还来得及，门在那边。”
段昱珩没接这句话。
他低头，提笔，在他那一栏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林朔用余光瞄了一眼。
“段昱珩”三个字和他给人的感觉一样，最后一笔落得很锐利。
“签字完成。”墙上的屏亮了，机械音响起，“精神接驳，倒计时十秒。九，八——”
林朔本来靠在椅背上，听到这声音，坐直了些。
“放松，别抵抗。”秦戍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三，二，一。接驳。”
一瞬间，世界静了。
所有的声音，连同走廊的脚步声、仪器的嗡鸣、秦戍的说话声同时被抽走了，像有人按下了一处巨大的静音键。
然后，那扇门开了。
林朔“看见”了一片白。
不是单单存在于眼前的白，而是在脑海中的。
他的精神域他自己从没“看见”过，可这一刻，他清清楚楚地感知到了边界。
他的城和另一座城之间，那道门正在缓缓敞开，门轴转动无声，光从门缝里漏进来。
门那边，是一片冷清的林木地。
像雪后的密林。没有风，没有人，树木一棵棵整齐排列着。
那片林子的最深处，有什么东西站着，在隔着整座林子，朝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林朔的呼吸停了半拍。
几乎是同时，他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了自己的城上。
他的城，是看不见一处星点的夜空。
林朔猛地往后撤。
门没有关，但两座城同时退开了半步，像两只互相嗅了嗅的兽类，各自收了爪子。
声音回来了。
所有的声音，还有他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肋骨上。
“成了。”秦戍盯着屏幕上的波形，长舒了一口气，抬手抹了把额头，“同步率……行了，数字你们自己回去看。接驳时长十一秒，新人里算长的。有什么感觉？”
林朔张了张嘴。
他能说什么？说他看见了一片林地，林地里有人站着看他？
“没什么。”他说，“有点晕。”
“正常。”秦戍看向另一边，“你呢？”
段昱珩坐在椅子上，神色没什么变化。
他沉默了两秒。
“他那边，”他说，“有黑夜。”
屋里静了一下。
林朔猛地转头看他。
秦戍的眼神变了，他看看段昱珩，又看看林朔，半晌，低低地吹了声口哨：“接驳十一秒，连精神域的象都看见了……行。”
他没再多问，把两份文书收起来，“门既然开了，以后训练、出任务，它都在。平时不用管它，它自己会沉下去。等你们配合多了，想开就开，想关就关。”
“不过现在嘛。”
他拍拍手，“出去吧，明天开始正式合训。”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绑定处。
走廊里还是暖黄的灯，铭牌墙从身边延过去，所有名字安安静静的摆在那。
谁都没说话。
走到楼梯口，段昱珩忽然停下。
“徽章。”他说。
林朔摸了摸裤兜：“在。”
“放贴身的地方。”段昱珩说，“裤兜会掉。”
“掉了捡。”
“捡不回来呢。”
林朔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段昱珩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秦戍说了，活着别丢。”
他说完，转身上楼，走了两步，又停下，但没回头：“明天合训，负重二十公斤。你——”
他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词。
“别迟到。”
脚步声远了。
林朔站在楼梯口，把手伸进裤兜，捏住那半枚冰凉的徽章。
锋利的断齿硌着指腹。他站了一会儿，把徽章掏出来，拉开训练服领口，塞进了贴身的内袋。
连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换地方。
内袋贴着胸口，金属凉丝丝的，过了一会儿，被体温焐热了。
——
第二天上午，合训名单公示在训练场的公告栏上。
林朔到得不早不晚，远远就看见公告栏前围了一圈人，看见他来，圈子诡异地静了静，然后若无其事地散开，让出一条路。
名单是按搭档组排的。他的名字在第一行：段昱珩·林朔，搭档组01，合训教官秦戍。
他的名字后面，多了一张匿名贴纸。
贴纸是最常见的那种白底便签，贴得端端正正，上面一行字，力道很冲：
【Omega来凑什么热闹？】
林朔看着那张便签，看了两秒。
他没撕。
他伸手，把便签从公告栏上揭下来，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很小的方块，放进了训练服口袋里。
旁边有人没忍住，嗤笑了一声。
林朔转过头。
公告栏下半区，贴着明天的对抗训练分组。
红笔圈出来的三组对抗里，01组段昱珩、林朔的对手栏，三个名字排成一列。
三个Alpha。编号0317，0228，0405。
林朔记得这三个编号。
匹配那天，他们的适配度和段昱珩一起滚过大屏：六十一，五十九，六十四。
他盯着那三个名字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他笑得很轻，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眼睛里却没什么温度。
“行啊。”他说。
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转身往训练场走，走了两步，摸了摸内袋。
徽章还在，是温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