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洲》布露水

1、捡狼 更深露

　　更深露重，乌曲涅草原上屹立一座突兀的科技研究所，牌子上写着【乌曲涅自然保护区野生动物救助中心】。

　　里面还亮着灯，医疗车熄火，里面装着罩了黑布的巨型铁笼，四个男人吃力地抬下来。

　　穿白褂的男人戴好口罩，掀起黑布朝里面看了一眼，脸色大变。

　　“不是说是狼吗？”

　　气喘吁吁的四个男人说的话，更是叫人怔愣。

　　“本来是的。”

　　所长和森林管理员为了这铁笼里的东西，在门口吵起来了。

　　“我们这里只接收野生动物，不接收人，这是你们的管理范畴啊。”
　　“送来的时候就是狼，我们没地方安置它。”

　　“怎么了？”略微嘶哑的女声打断了争吵。
　　同样穿着研究服的女研究员摘下口罩，清雅的五官，眼下有淡淡的乌青，说话轻声细语，无形中化解了剑拔弩张的气氛。
　　胸口的名牌写着：研究员-庄岚。

　　“你看看送来的是什么东西。”所长没好气地冷哼一声。

　　庄岚伸手，只轻轻撩开黑布，外界的光漏进去，里面就忽然发出一声轰响，笼子晃荡，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哎唷，这么凶，麻醉过得也太快了。”有个年轻的森林管理员小声感叹。

　　庄岚没有犹豫，一点点把黑布拉起来，露出了里面生物的全貌。
　　是个人，男人。
　　身形非常高大健硕，目测一米九到两米之间，只能以一种极其憋屈的姿势蜷缩在笼子里。
　　身上没有衣物，体表有灰尘，泥土和血迹，头发较长，杂乱，喉间不断发出威胁的低吼，他扭过头，凶狠直视着庄岚的眼睛。

　　庄岚屏住呼吸。
　　她没有见过这样的眼睛，至少在人身上没有见过。
　　极其漂亮的暗金色，像纯度高的琥珀。
　　啊，庄岚想起来，狼图鉴上有头狼王就长着这样一双兽瞳。

　　“你们看他的牙。”
　　所长都忘了生气，俯身去看，男人低吼的齿间，薄唇果然露出尖利的牙齿。
　　他是人，可是又方方面面不像人。

　　“在狼车上抓到的，和十几只狼关在一起，晚到半个小时就被扒皮了。”森林管理员有些困惑地挠头：“也不知道他怎么混进去的，盗猎的也不至于连人一起抓吧？”

　　所长的理智回笼。
　　“这太危险了，你们还是送走吧，我们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啊。”

　　“推进去吧。”
　　庄岚忽然开口，把这个烫手山芋应承了下来。
　　她眼神直勾勾盯着笼子里的人，一点儿恐惧的神情都没有。

　　“欸！”所长不满道：“我没同意呢，这么大个活人，万一有攻击性怎么办。”

　　森林管理员兴高采烈地把笼子抬上推车，庄岚跟着他们一起走进去：“怎么养狼，就怎么养他呗。”
　　语气轻快得好像得了心爱的玩具。
　　笼子剧烈摇晃，旁边的男人都有些害怕，她反而低头看着笼子里的人，高兴地笑起来。
　　“这么有精神啊。”

　　叫所长一阵恶寒。

　　没办法，谁叫乌曲涅人才紧张，月薪又低。
　　庄岚这样的高材生能来，已经是研究所冒青烟了。
　　他有些不忿地在庄岚身后叨叨：“你养，你会养吗，这不是狼，是人，还是那么大一个人，有悖伦理！”

　　庄岚回头，根本没接茬：“你觉得他是跟狼一起长大的吗？”

　　所长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
　　站在笼子前：“嘶……照理来说，他如果是从小跟动物长大的，四肢发育不会那么正常，毛发也很正常，发育得比我们还好。但是他的眼睛，牙齿，就和正常人明显不一样，具体要做个体检才能知道了。”

　　笼子里的人快把笼子掀翻了，等麻醉过了，他恢复力气，恐怕这个笼子关不住他。
　　所长：“太吓人了，这怎么办啊。”

　　庄岚在办公桌上的小煮锅忽然响了，笼子里的人立刻不动了，警惕地看着哔哔作响的锅子。
　　“哦，我蒸了土豆来着。”庄岚差点忘了，转身去打开盖子，一股食物的热气飘了出来。

　　庄岚看他紧盯着，换了副柔和的表情：“想吃这个吗？”
　　盛出来一个放凉，囫囵丢进笼子里。

　　笼子里的人警惕心很高，饿得两眼冒绿光了，也没有立刻吃掉土豆，而是直勾勾盯着庄岚。

　　“怕有毒呀？”庄岚手里还剩一个，掰开自己啃了一口。
　　见她吃了，笼子里的人才狼吞虎咽把土豆塞进嘴里。

　　还挺聪明，就是吃相有点差。

　　“就给一个能够吃吗？”所长歪着头观察他的下颌和头部骨骼，和普通人没什么不一样，看起来就是个很结实的青壮年。

　　庄岚没搭腔，她手里还拿着两个土豆，蹲下来，直视着笼子里的人。
　　对方风卷残云了一颗土豆，再次露出呜呜的威胁低吼。

　　“嘘……”庄岚把食指抵在唇边，另一只手举起土豆，示意笼子里的人，不安静下来就没有东西吃。
　　所长一声不吭看着，那家伙好像没理会到意思，直勾勾盯着土豆，见庄岚不给，忽然猛烈撞击了一下笼子，把所长和庄岚都吓了一跳，倒退两步。

　　“不行不行，这太凶了。”所长立刻就想打电话叫森林管理员把这家伙接走。
　　“没关系，我们走吧。”
　　庄岚站起来制止他，拍了拍身上的灰，直接离开了笼子的视线范围。

　　她坐着吃土豆，处理电脑上的公务，任凭笼子里的人怎么嘶吼，摇晃笼子都无动于衷。

　　大约过了两个小时，庄岚回到笼子前，这时候所长已经在办公椅上昏昏欲睡了，半眯着眼睛，看见庄岚还是刚才一样的姿势，手上揣着凉透了的土豆。

　　“嘘。”这一次，庄岚的发号施令好像起了点作用。
　　笼子里的人可能终于明白了这个规律，如果吵闹，就没有东西吃，撞笼子，人就会走开，很久才回来。
　　他一知半解地稍微把声音放低了，庄岚便没有为难他，立刻给了正反馈，笑笑：“好乖，好聪明。”

　　她把凉透了的土豆丢进去，虽然口感让笼子里饿坏了的人有些失望，但他还是吃得很干净。
　　这次，他一边吃，一边在观察庄岚的脸色。
　　可能是过去的经验里，从来没有人说话语气像庄岚那么温柔，或者没有人给吃的这么痛快。
　　庄岚假笑着，看上去温柔一点，对接近小动物有好处。

　　嘿，还真有她的。
　　所长心里乐呵，很快就抵挡不住困意睡着了。

　　再睁开眼睛，天光大亮。
　　所长迷迷糊糊看见笼子还在不远处……但是门怎么被打开了？
　　他噌地一声直起腰，笼子开了！
　　“庄岚！庄岚！”所长大吼，心脏砰砰直跳，那么年轻一个好苗子，可不能在他手底下出事了。
　　早班来接班的同事听见了，一脸茫然：“庄岚，庄岚在男澡堂那边啊。”
　　所长停住脚步：“她在男澡堂干嘛？”

　　“给人洗澡啊。”

　　庄岚埋着头，手上捏着的浴球已经灰了，用力地在男子宽厚的背上像搓衣板一样用力擦洗，满头大汗。
　　“你……你也太脏了，这都第三遍了，还不出沫。”庄岚一介文人，也是把自己洗怒了。

　　大连排的澡堂哗啦啦冲着水，把她半身都浇湿了，整个画面，毫无旖旎暧昧的气氛，甚至都没有男女大防的尴尬，只有纯粹的心塞。

　　所长觉得辣眼睛，又怕把庄岚累死，上前接过她手里的浴球，语气责备：“你怎么把他放出来了？”
　　“一个大活人，不可能一辈子关在笼子里吧。”庄岚撑着酸痛的腰：“而且，有味道。”

　　“他不跑？”
　　“没跑。”
　　“也没弄伤你？”

　　庄岚伸手，手腕处一圈齿印。

　　“趁我不备咬了一口，被我扇了一耳光，松口了。”

　　“……”所长低头看了看，男人正专心致志咬着手腕粗的牛肉干，左脸上果然有个清晰可见的红手印。

　　一时不知从何骂起。

　　所长一把老腰，睡醒以后早饭也没吃，就库库洗了两个小时，终于把男人洗的如初生婴儿一样干净，套上男同事们东拼西凑来的衣服。

　　他不喜欢轰鸣的吹风机，自己坐在椅子上一个劲地甩头，水花溅射地到处都是，像只大狗。

　　“长得还挺好看的，就是好像这里有道疤。”男同事伸手想看看他眉骨上的疤，他就呜呜呜地低吼。

　　“别动。”庄岚伸出手，他没有那么大反应，但依然很抵触，直到庄岚抬手做要打人状，他突然就安静了。

　　“哎唷……”所长这时才郁闷道：“这下真是被赖上了。”

　　庄岚捧着他的脸，直勾勾盯着他的眼睛，视线游走在男人的骨骼上。
　　他生得很健康，皮肉紧实，原本以为是小麦色的皮肤，结果只是脏，洗干净了以后，脸颊上还能看见青色的血管。
　　五官比例像本土血脉，鼻梁高挺，线条硬朗，唯一能看出他年轻尚轻的，是脸颊上还没退去的胶原蛋白，牧民们年老以后饱经风霜的脸会变得紧致干枯，眼窝也就变得深邃不可捉摸。

　　那双异色的眼睛，在察觉到庄岚专注的视线时，不由得也牢牢盯着她。

　　他的喜怒困惑还是太过表面，被直勾勾盯着，耳根子竟然慢慢红了起来，不安地扭动身体，想把脸取出来。

　　所长十分稀奇：“嘿哟，他害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