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止于十七岁》仄屋

6、数学题 温热的

　　温热的阳光透过窗棂，轻轻落在王惜然泛红的眼尾，细碎的光斑晃得人心里发软。
　　她哽咽着重复那句轻轻的确认，声音轻得像风：“我们是朋友。”
　　苏听雨笨拙又真诚地拍着她的后背，认认真真点头：“嗯，一辈子的朋友。以后谁都不敢欺负你，有我在。”
　　王惜然鼻尖酸涩，用力眨了眨眼，把快要落下的眼泪憋回去，勉强扯出一点浅浅的笑。
　　两人低声安抚的间隙，走廊尚未散尽的喧闹里，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还没走远。
　　裴叙白本已经踏出两步，余光不经意扫回教室，恰好落在低头隐忍、肩头微微发颤的王惜然身上。
　　他脚步下意识顿住。
　　隔着半间教室的距离，他看不清她泛红的眼眶，听不见她哽咽的字句，只看见女孩垂着脑袋，安安静静坐着，单薄得仿佛风一吹就会倒。
　　心底又泛起那种熟悉的、浅浅淡淡的难受，不痛、不疼，却闷闷沉沉的，压在胸口，转瞬不散。
　　他素来清冷疏离，从不多管闲事，更不会主动凑上前安慰任何人。
　　可这一刻，目光却莫名在她身上停驻了许久，挪不开。
　　苏听雨余光瞥见门口还没离开的裴叙白，挑眉朝他扬了下下巴，带着惯有的青梅死对头式调侃：“喂，裴叙白，还不走？偷看我同桌呢？”
　　裴叙白回过神，收回落在王惜然身上的目光，神色依旧清冷，没接她的玩笑，只是目光淡淡落向王惜然，嗓音干净温和：“真的不需要我重新买词典？”
　　王惜然闻声抬头，眼底的湿意还没完全褪去，眸子清亮又柔软。
　　她轻轻摇头，语气认真又拘谨：“真的不用，不影响我用的，谢谢你。”
　　少女眼底微红的模样格外安静乖巧，裴叙白看着她，沉默两秒，淡淡开口：“如果后面字迹实在看不清，随时可以找我。我课本笔记都很全。”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对她说除道歉以外的话。
　　王惜然微微一怔，没想到清冷寡言的校草会主动给她递台阶，一时有些无措，小声应声：“……好，谢谢。”
　　少年站在门口，身形挺拔，校服干净整洁，眉眼清浅疏离。
　　他没再多说笑，也没刻意靠近，只是静静看了她两秒，像是确认她情绪平稳下来，才缓缓颔首：“嗯。”
　　简单一字，却带着淡淡的分寸感。
　　苏听雨在一旁看得清清楚楚，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王惜然的胳膊，压低声音打趣：“看见没？我们这位高冷校草，从来不对别人这么客气的。”
　　王惜然脸颊微微发烫，下意识看向门口。
　　裴叙白恰好还没转身，目光猝不及防和她对上。
　　四目相触的瞬间，王惜然慌乱低下头，指尖轻轻攥住书页边角，心跳悄悄乱了半拍。
　　裴叙白眸色微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涟漪，快得无人察觉。
　　他没停留，收回目光，语气平淡：“我先走了。”
　　说完，才缓缓转身离开，背影清冷淡漠，融进走廊的光影里。
　　人彻底走远，王惜然才轻轻松了口气，小声问身旁的苏听雨：“他……他是不是性格一直这么冷淡？”
　　“差不多吧。”苏听雨耸耸肩，大大咧咧道，“对外人超级高冷，不爱说话、不爱搭理人，谁都不热络。也就跟我从小吵到大，算是唯一熟的。今天对你已经是破天荒温柔了，你偷着乐吧。”
　　王惜然愣愣点头，心里悄悄记下。
　　原来，刚刚那一句主动的帮助、那一句温和的叮嘱，已经是他最大的善意。
　　她低头看着手边微微起皱的英语词典，书页上被弄脏的痕迹还清晰可见，可此刻看着，却一点都不介意了。
　　课间余下的时间，王惜然收起所有低落情绪，拿出数学练习册，认认真真对照苏听雨教的解题思路，从头演算刚刚那道难题。
　　一遍、两遍、三遍。
　　一开始依旧卡顿晦涩，可慢慢摸索下来，思路逐渐清晰。
　　她写得认真专注，笔尖不停在草稿纸上推演，眉头时而轻蹙、时而舒展。
　　走廊偶尔有同学路过、打闹喧哗，她却全然不受打扰。
　　不知何时，已经走远的裴叙白折返回来，是回来取落在讲台边的作业本。
　　他脚步很轻，进门瞬间，目光下意识先扫向第三排的位置。
　　阳光落在女孩低垂的侧脸上，睫毛纤长细软，侧脸干净单薄，认真做题的模样安静又乖巧。
　　她一笔一画写得格外用力，哪怕基础薄弱，却比班里任何一个人都要努力、都要踏实。
　　裴叙白站在讲台旁，静静看了几秒。
　　心底那种浅浅的闷意再次漫上来。
　　没有同情，没有心疼，只是单纯的、看见她孤身努力、无人依靠的模样，莫名觉得难受。
　　他没有上前打扰，默默拿起自己的作业本，转身之际，目光再次轻轻掠过她的草稿纸。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笨拙却工整的演算步骤，还有很多自己标注的疑问符号。
　　少年脚步微顿，终究什么也没说，安静离开了教室。
　　这一次，彻底走远。
　　教室里，王惜然全然不知自己被悄悄注视过一遍又一遍。
　　她写完最后一步演算，长长舒了口气，眼底亮起细碎明亮的光，转头看向苏听雨，眉眼弯弯，带着浅浅笑意：“听雨，我真的完全弄懂了！”
　　苏听雨看着她眼底重新亮起的光亮，由衷替她开心，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我就说你超聪明的！慢慢来，你的数学很快就能赶上来。”
　　王惜然用力点头，心里暖暖的。
　　王惜然没有家人撑腰，没有优越家境，可她有温柔的老师、真心的朋友，还有一个虽然冷淡、却会主动对她释放一点善意的陌生少年。
　　风从窗户轻轻吹进来，拂动书页，温柔又安稳。
　　王惜然悄悄在心里许愿：好好读书，好好长大，不辜负善意，不辜负自己，也不辜负那些悄悄落在她身上、无人知晓的温柔注视。
　　午休的铃声响起，教室里大半同学都涌出去吃饭、回宿舍休息，喧闹声渐渐散去。
　　苏听雨约了班里几个女生去食堂，临走前拍了拍王惜然的桌子。
　　“惜然，我去食堂啦，你不一起吗？”
　　王惜然摇了摇头，把数学练习册、草稿本还有那本起皱的英语词典收拢到一起。
　　“我不去了，想去图书馆多刷两道数学题，趁着午休安静，想把上午那道题型再多练几遍。”
　　“那行，我帮你带个面包回来。”苏听雨说完，便拎着水杯快步走出教室。
　　偌大的教室渐渐空旷，王惜然抱着一摞书本，缓步走向图书馆。
　　午后的图书馆安安静静，窗帘半拉，滤去刺目的日光，空气中飘着纸张淡淡的油墨气息。零零散散坐着不少利用午休自习的学生。
　　她放轻脚步，尽量不发出声响，扫视一圈想找个空位，视线一抬，便看见了靠窗的位置。
　　裴叙白就坐在那里。
　　少年侧身对着过道，校服袖口微微挽起，手肘抵着桌面，低头垂眸看着手里的物理习题，神情淡漠专注，周遭仿佛自成一方安静的小世界。
　　王惜然脚步下意识顿了顿，犹豫要不要换另一张桌子。可其余位置大多已经被占，只剩他旁边还空着半边座位。
　　她迟疑片刻，还是轻轻走过去，小声开口：“请问，这里有人吗？”
　　裴叙白笔尖一顿，缓缓抬眼望过来。
　　看清是王惜然，他眉眼没有太大起伏，只是淡淡摇了下头，声音压得很低，符合图书馆的安静氛围：“没人，坐。”
　　王惜然道了一声谢谢，小心翼翼把书本放在桌面上，尽量放轻动作，拉开椅子坐下。
　　两个人隔着半张桌子，互不打扰。
　　王惜然翻开数学练习册，重新拿出草稿纸，开始复盘上午课堂上那道函数大题。
　　基础薄弱，很多步骤依旧要反复推演，一遍算错，就擦掉重来，橡皮在纸上蹭出细碎的碎屑。遇到卡壳的地方，她就蹙起眉头，指尖捏着笔，盯着题目久久思索。
　　裴叙白表面依旧埋首于自己的习题，目光却会不经意间，余光扫向身侧的女孩。
　　看着王惜然一遍一遍涂改演算，明明学得吃力，却不肯轻易放弃，不偷懒，也没有烦躁泄气。
　　心底又是那股熟悉浅浅的难受。
　　没有汹涌的同情，没有格外的心疼，只是看着一个人咬着牙独自追赶，心头闷闷的，转瞬又归于平静。裴叙白没有主动搭话，依旧低头做自己的题。
　　王惜然卡在其中一个转换步骤，来来回回算了两次，结果全部不对。王惜然咬着笔杆，有点一筹莫展，草稿纸上已经写得满满当当。
　　王惜然心里纠结，要不要开口问问身旁的裴叙白。
　　想起上次他说过笔记可以借给自己，可又怕打扰，迟迟没有出声。
　　裴叙白察觉到王惜然久久没有下笔，侧过头，目光落在她凌乱的草稿纸上，低声：“哪里卡住了？”
　　突如其来的问话，让王惜然微微一怔，脸颊稍稍泛起薄红，指了指练习册上的那道题：“就是这里，这个函数的变换，我总是算不对结果。”
　　裴叙白微微倾身，视线落向题目，指尖拿起一支黑色水笔，没有直接把完整答案写给她，只是在草稿纸空白处，轻轻写下一个关键的中间公式。
　　“先从定义域入手，不要直接代数值。”他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平缓，点到为止，“前面这一步，你推导的时候符号弄错了。”
　　淡淡的少年气息，随着靠近浅浅漫过来。
　　王惜然盯着他写下的公式，顺着这个提示往下想，豁然开朗。
　　“啊……原来是这里！”她恍然大悟，连忙拿起自己的笔，顺着思路重新演算。
　　裴叙白见她反应过来，便收回身子，重新坐回原位，不再多言，继续低头写自己的卷子，仿佛刚刚只是随手提点一句。
　　王惜然很快算出正确答案，心里松了一大口气，侧过头，小声道谢：“裴叙白，谢谢你。”
　　“嗯。”他淡淡应了一声。
　　图书馆里只有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响。
　　王惜然继续刷题，中途翻书的时候，那本被弄脏过的英语词典滑了出来，轻轻磕在桌沿。
　　裴叙白目光扫过词典边角那块淡淡的污渍，停顿一瞬。
　　“词典还能用？”他随口问。
　　“可以的，看不清的地方不多。”王惜然把词典扶好，“真的不用再买，你不用记挂这件事。”
　　裴叙白沉默片刻：“如果之后有大片模糊的地方，你可以把那几页标记出来，我把我的英语笔记借你抄。”
　　王惜然愣了愣，没想到他会提出借笔记，连忙点头：“好，麻烦你了。”
　　之后一段时间，两人再没有过多交谈，各自埋首习题。
　　窗外的风徐徐吹过，吹动窗帘边角，阳光在桌面上来回挪动。
　　没过多久，午休快要结束，图书馆陆陆续续开始有学生收拾书本离开。
　　裴叙白合上习题集，整理桌面的书本，准备回教室。
　　起身之前，他看了一眼王惜然的草稿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错题和标注的疑问。
　　他迟疑一秒，淡淡开口：“数学不要只死刷题，错题记得整理。”
　　说完，不等她回话，便拿起自己的书本，直起身，安静离开了图书馆。
　　王惜然坐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低头看向纸上他写下的那行提示公式。
　　指尖轻轻碰了碰纸上的字迹，心底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涟漪。
　　窗外阳光正好，王惜然低头，继续埋头，演算下一道题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