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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清楚 “夫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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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都打听清楚了。”
第二日一大早,春霁便推门进来,手里攥着一叠纸。
周淑音正对镜梳妆,闻言放下手中的梳子,转过身来:“不急,坐下说。”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听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春霁拉过椅子坐下,将手中的纸页递到周淑音面前。
周淑音接过来低头一看,是几张书画。
书稿笔迹娟秀有力,画稿则工笔细致,色彩明艳。
她翻了翻,目光落在每一张画角落的印章上,方方正正的四个字:石桃仙人。
“石桃仙人……”周淑音口中低声念着。
这印章她认得,顾景恩书桌上那幅他常常拿出来看的画,用的便是这方印。
她抬起头看着春霁道:“这是什么?”
春霁叹了口气:“这个‘石桃仙人’,就是咱们那日在青梨巷见到的那位魏誉公子。”
周淑音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
她早就隐隐觉得,那个叫魏誉的少年绝非普通的寒门学子。
他身上那股藏不住的锋芒,他看人时直勾勾的目光,都不是寻常书生的做派。
“不过……”春霁犹豫了一下,“这位魏公子还有一个姐姐,名叫魏紫芝。”
周淑音点了点头,这她也不意外。
她了解顾景恩的脾性,他虽痴迷书画,却绝无龙阳之癖。
若他与魏誉有往来,那魏誉身后必然还有一个牵线的人。如今听到“姐姐”二字,她心里反倒落了地,那条线终于连上了。
“这两姐弟到底是什么来头?”
春霁清了清嗓子:“他们一直住在青梨巷,父亲是个落魄秀才,母亲很早就过世了。后来那位落魄秀才也在魏誉十二岁那年病故了,剩下姐弟俩相依为命。
这些年他们靠卖字画、抄书为生,有时候也接些浆洗衣裳的活计,日子过得很是清苦。听附近的人说,他们常在青梨巷口的集市上摆摊卖书画。”
“还打听到了什么?”
“这魏誉在鹤山书院读书,听说才名很盛,书院几次考校他都名列前茅。”
周淑音沉默片刻:“可打听到他们和顾景恩是怎么认识的?”
春霁面色暗了暗:“这个……没有打听到。我问了好几个人,都说没见过姑爷与那魏家姐弟有来往。”
“无妨。”周淑音站起身,走到窗边,指尖轻轻叩着窗沿,“顾景恩爱画如命,单看他对那幅‘石桃仙人’的珍视便知道了。若那魏家姐弟果真是书画中才俊,他们以画结缘,也说得通。”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只是……顾景恩心里念着的不是宫里那位么?怎么会与一个贫寒画师扯上关系?若只是以画会友,又何必瞒着我?”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春霁脸上,“那位魏姑娘,咱们可能见上一面?”
“姑娘,这个简单。”春霁凑近了些,“那位魏姑娘日日都在青梨巷前的集市上摆摊卖字画。我打听过了,她一个女子抛头露面,终归是家中艰难,为了养活弟弟才如此。只是她常年戴着帷帽,旁人看不真切面容。”
周淑音垂着眼,指尖捻着袖口,没有接话。
“夫人,”春霁试探着开口,“要不咱们去教训一下那魏家姐弟?他们欺人太甚了,定是那魏姑娘勾搭了姑爷……”
“不必。”周淑音打断了她,“我倒是想去会一会这位魏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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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梨巷口的集市热闹得很,菜贩、布商、杂耍艺人挤在一处,人声鼎沸。
马车在街角停了下来,春霁掀开帘子,朝不远处努了努嘴:“姑娘,就是那儿了。”
周淑音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街边有一个小木桌,桌上摆着笔墨纸砚,桌后坐着一个戴帷帽的年轻女子。她正低着头,手中握着一支细笔在一张信笺上写着什么,姿态清雅。
旁边一个老妇人接过她写好的信,连连点头,付了钱笑着走了。
“那人就是魏紫芝。”
春霁扶着周淑音下了马车。周淑音整了整衣襟,缓步走到那小摊前。
桌后的女子抬起头来,帷帽的薄纱下看不清面容,只听得一道清润的嗓音从纱帘后传来:“这位夫人想要写什么?”
周淑音没有答话,只是定定地站在那里看着。
魏紫芝又问了一遍,声音依然温和:“夫人请坐,要写字还是画画?或是替您代写书信?”
周淑音缓缓在桌前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窄窄的木桌,桌面上摊着宣纸、墨砚、几支半旧的毛笔。旁边搁着一封刚写好的信,墨迹未干,字迹端正娟秀。
“这样的信,写一封多少钱?”
周淑音指着那张笔墨未干的书信问道。
“两文。”
两文。
周淑音心里默默算了一下,一天至少要写五十封,才够姐弟二人吃穿用度。
“姑娘日日在此摆摊?”
魏紫芝一边从桌下抽出新的宣纸,一边答道:“是啊。”
“那下雨天怎么办?”
“下雨天就挪到后面那家铁匠铺的棚子底下,和掌柜的说一声便好。”魏紫芝语气轻快,似乎觉得这没什么。
“真是不知羞!”一旁的春霁忍不住插了嘴,语气里带着几分挑剔,“一个姑娘家,抛头露面成何体统?”
魏紫芝笑了。
她笑起来时帷帽的薄纱轻轻颤着,声音里没有半分恼怒:“我也不喜欢抛头露面,可不抛头露面,我和家人便要饿肚子了。”
她说着又转向周淑音:“夫人,您究竟要写什么?”
周淑音看着她那双搁在桌上的手,手指细长,骨节分明,却不够白嫩,掌缘处有一层薄薄的茧,像是常年握笔又做粗活磨出来的。
“不用你动手,我要自己写。”周淑音忽然说,“我想借你的笔墨一用,照常付你钱,可好?”
魏紫芝往后靠了靠,帷帽微微仰起一个角度:“夫人也不像不通文墨的人。既如此,请便吧。”她将笔递了过来。
周淑音接过笔,又扶了扶面前的纸,低头做出一副要落笔的架势。
忽然她“哎呀”一声,手腕一翻,笔尖的墨汁不偏不倚地滴在了魏紫芝的帷帽上。
“呀,实在对不住!”周淑音立刻站起来,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慌张,“笔墨滴到姑娘的帷帽上了。快让我看看,脸上有没有溅到?”
她说着便伸手去掀魏紫芝的帷帽。
魏紫芝来不及躲闪,薄纱被撩开一角,露出一张脸来。
周淑音的动作顿住了。
帷帽下是一张鹅蛋脸,柳叶眉,一双大而圆润的眼睛明亮有神,鼻梁秀挺,唇色淡红。
这张脸,与宫里那位竟有七八分相似。
周淑音像被一盆凉水浇透了全身,身子一软,跌坐回椅子里。
难怪。
难怪顾景恩会去青梨巷,难怪他会瞒着她。
他找到了一张和那位如此相像的脸,又恰好懂画、恰好温柔、恰好出现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她忽然想起那幅画上的“石桃仙人”印章,想起顾景恩每次看那幅画时出神的目光,他看的哪里是画,他看的分明是画后面那张脸。
魏紫芝匆忙将帷帽拉下来,声音里带了一丝薄怒:“夫人,您这是做什么?”
一旁的春霁立刻接话:“我家夫人是好心,怕墨汁溅到姑娘脸上,姑娘何必这样紧张?”
魏紫芝还想说什么,一个老汉走到摊前:“魏姑娘,我的信写好了吗?”
魏紫芝只得压下情绪,将方才写好的信拿起来抖了抖墨,折好递过去:“大伯,写好了。”
老汉接过信,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指着她的帷帽:“姑娘,你这帷帽上怎么有墨?”
“不妨事的,我回家洗洗便是。”魏紫芝笑了笑。
大伯将两文钱放在桌上。
“大伯,您一个人生活不容易,码头上的活重,和从前一样,您给一文便好,这一文您收好。”
“唉,好……魏姑娘谢谢你!”老汉收回另外一文钱。
“大伯,等您家二郎回信了,尽管拿来,我念给您听,不收钱。”
“好,好!”老汉笑着走了。
送走了老汉,魏紫芝重新坐下来,声音恢复了方才的平静:“夫人,还写吗?”
“不了。”周淑音说,“你替我写一幅百寿图吧,我送人用。”
魏紫芝没再多问,低头铺纸蘸墨,手腕轻动,笔走如飞。
周淑音在一旁看着,见她笔锋圆润妥帖,每一笔都藏着力道,却又不露锋芒,字如其人,温柔底下是韧劲。
片刻,魏紫芝将写好的百寿图递过来。
周淑音接过,展开看了看,点了点头,从春霁手中接过钱袋,取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
“这太多了。”魏紫芝说,“我找不开。”
“不必找了。”周淑音站起身,理了理袖口,“弄脏了姑娘的帷帽,权当赔罪。”
她说完便转身离开,步子稳而从容,像是方才那一瞬间的失态从未发生过。
上了马车,春霁终于憋不住了:“夫人,您对她那么客气做什么?她长了那样一张脸,分明就是存心勾引姑爷!”
周淑音靠在车壁上,闭了闭眼。
周淑音睁开眼,看着车窗外缓缓后退的街景,缓缓开口,声音很轻,
“春霁,你不懂。”
她想起方才魏紫芝坐在那简陋的木桌后面,捏着笔对一个寻常老伯说“等您家二郎回信了,我念给您听。”
她写一封信挣两文钱,遇到有难处的只收一文,下雨天挪到铁匠铺的棚子底下继续写,被人弄脏了帷帽也不恼,被人问了冒犯的话也只是笑笑。
周淑音忽然觉得心里那块堵了三天的石头,像是被人挪开了一角,透进来一丝凉凉的、清醒的风。
顾景恩喜欢她,周淑音竟觉得并不意外。
那样一个人,任谁见了都会多看一眼。她只是忽然觉得,那一瞬间她心里的失落,不是因为顾景恩喜欢上了别人,而是因为顾景恩喜欢的那个别人,连她都觉得值得被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