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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一起睡 “夫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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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该喝药了。”
一个丫鬟端着托盘走进来,将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搁在桌上,躬身退了出去。
周淑音走到桌边,低头看着那碗药。
深褐色的汤面浮着细细的药渣,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带出一股苦涩的气味。
这是祖母孙氏命人送来的,说是调养身子的补药,实则府里上下都心知肚明,是催子嗣的汤药。
嫁入侯府两年,她的肚子一直没有动静。
一年前开始,每日一碗药准时送来,可周淑音一碗都没喝过。
因为她和顾景恩都清楚,一直没有子嗣的原因不在汤药上。
顾景恩也曾私下对她说过:“祖母送来的汤药你只管放着,等送药的人走了倒掉便是。”
可今日,周淑音却忽然很想尝一尝,这碗药究竟是什么味道。
她伸手端起药碗,刚凑到唇边,腕子便被人一把攥住了。
“你喝这个做什么?”顾景恩夺过她手中的药碗,放回托盘里,眉头紧皱着,“不是说过让你倒掉么?”
周淑音抬头看他:“我没喝过,只是想尝尝是什么味。”
顾景恩没再说什么,端起药碗走到窗边一株紫竹盆栽前,将汤药一滴不剩地倒了进去。药汁渗入泥土,几片竹叶被溅湿了,垂下来挂着褐色的水珠。
“这药有什么好喝的?左右不过是苦味。”他放下空碗,在桌边坐下,严肃说道:“下次不许喝了?”
周淑音点头。
顾景恩侧着身子,正看着院外的海棠花。细长的睫毛影子投在高耸的鼻梁上,像墨笔开叉了的笔尖。
周淑音收回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声音平缓:“祖母怎么样了?”
“好多了,不怎么咳了,只是身子还有些乏。我命人照看着,再歇几日应该好了。”
周淑音点了点头,沉默片刻道:“祖母可曾还说什么?”
顾景恩轻叹一声道:“还不是那些话,希望我们早些有子嗣。”
周淑音指尖收拢,攥紧了袖口的布料:“……景恩,咱们真的不要孩子吗?”
顾景恩转头看向她,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外:“阿音,你想要么?”
周淑音没有立刻回答。
她眼前浮起一张脸,那是一张苍白、扭曲、沾满了汗和血的脸。
那是她母亲临终时的模样。
母亲生弟弟时难产,血浸透了半张床榻,稳婆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时全是红的。
她那年他十二岁,站在门外,隔着门缝看见了一辈子都忘不掉的画面。
可是母亲死了,父亲不过半年便将最宠爱的妾室扶了正,阖府上下热热闹闹地办了喜事。
所有人很快恢复了正常的日子,好像母亲从未存在过一样。
只有周淑音记得,每年母亲忌日那天,只有她偷偷在院子里烧的那一沓纸钱,从来没有第二个人来添过。
生孩子是最不值当的事。母亲用自己的一生告诉了她。
顾景恩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面前,拉着她站了起来。
他伸手轻轻拢住她的肩头,将她的脑袋按进自己怀里,声音低低的:“过去的事,不必再想了。”
顾景恩知道她又想起了母亲。
周淑音埋在他胸口,点了点头。
顾景恩的手臂环着她,力道不重不轻,像在护着一件易碎的瓷器。
可她还是觉得冷,那种冷不是从他怀里溢出来的,是从她自己骨缝里渗出来的。
她伸手轻轻回抱住他,像是抱着一截被日头晒温了的木头,有温度,却没有心跳。
许久,顾景恩松开她,低头看着她:“对了,明日是太后的生辰,你随我一同进宫。”
周淑音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做顾家的主母,去这样的场合本就是她的本分。
只是……又要见到那位了。
想来顾景恩应该很期待见到她吧。
顾景恩似乎没有察觉她的走神,又上前一步,伸手将她额前被风吹散的碎发拢到耳后:“你这几日是不是累着了?总是心事重重的。”
周淑音摇了摇头。
“那便早些歇着吧。”顾景恩拉着她的手往床边走。周淑音被他牵着走了两步,忽然停住。
“我有些不舒服……今晚我去外间榻上睡。”她说。
顾景恩转身,一脸诧异,随即快步走回来,伸手探上她的额头:“怎么了?可是真的病了?”
周淑音退后半步,避开他的手:“没有发热,只是有些不舒服,怕过了病气给你。”
“没发热就好。”顾景恩收回手,看了她一眼,“可叫大夫来看过了?”
“看过了,说没什么事。”
“那你在这儿睡,我去外间。”顾景恩没有再多问,抚了抚她的头发,转身抱起自己的被褥便往外走,动作干脆利落。
周淑音站在原地,看着他抱着被褥的身影消失在隔扇后面。她想叫住他,却不知道叫住了该说什么。
她走到床边坐下,外间很快传来顾景恩微微的鼾声。
他总是入睡很快,仿佛什么心事都不往心里装。
周淑音拉开床底的暗格,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摞画本子。
顾景恩知道她爱看这些,便一箱一箱地往家里搬,填满了她一整个床底的柜子。
她随手抽出一本,翻开,纸上的字密密麻麻,可她看了好几行,一个字也没读进去。
她合上画本,靠在床头,望着帐顶出神。
画本子里的女主角若是发现丈夫在外面有了旁人,总要哭闹一场的,总要歇斯底里地追问“你心里还有没有我”的。
可是周淑音问自己:如果顾景恩真的和那个叫魏誉的少年有什么,自己会生气吗?
她认真想了很久,答案让她自己也意外,她居然不生气。
她只觉得失落。
那种失落更像是觉得在这个世界上自己全然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
她和顾景恩之间,这些年一直隔着一层薄薄的、透明的、却又怎么也捅不破的东西。
他待她是好的。
她说想吃哪家的点心,第二日他便买了来;她爱看画本子,他便成箱成箱地买回来填满了她的柜子;她头疼脑热,他会探她的额头,会按着她的肩膀让她躺下。
像兄妹,像同僚,像搭伴过日子的两个人。
唯独不像夫妻。
周淑音将画本搁在枕边,侧过身,闭上了眼睛。
窗外响起了惊雷,黑沉的屋子亮了一瞬又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