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我没有爸爸 八岁这 ...
-
八岁这年,我第一次清清楚楚地知道,"爸爸"这两个字,在我生命里是一个洞。
不是被谁提醒的,是我自己发现的。
那年学校要办学籍,郑老师发下来一张表,让带回家填,第二天交。表格是油印的,蓝紫色的格子,一行一行:姓名、性别、出生年月、民族、家庭住址,再往下,是"父亲姓名""父亲工作单位""父亲联系电话",然后是同样三行"母亲"。
我趴在桌上,握着铅笔,从第一行往下填。周望舒,女,1995年3月18日,汉,一路都很顺,填到"父亲姓名"那四个字上,我的铅笔停住了。
我不知道。
我不是没有想过这件事。很小的时候我问过一次,我妈红了眼睛,我就不敢再问。可这张表是要交的,要工工整整填上,郑老师要收,学校要存档。我总不能空着,空着太显眼了,会被人看见,会有人问:周望舒,你怎么不填你爸爸?
我盯着那四个蓝紫色的格子,盯到眼睛发酸,最后做了一个八岁孩子能想到的最笨的决定:我把那张表,悄悄塞进了书包最底层,谁也没告诉。
第二天,全班都交了,就我没交。郑老师问我,我说忘在家里了。第三天,她又问,我还说忘带。到第五天,她看我的眼神有点不一样了,温柔里带着一点了然的心疼,她没有再催,只是在放学后,把我叫到办公室,蹲下来,替我理了理领子。
"望舒,"她说,"表格的事,老师帮你跟学校说明,你别为难。要是……要是家里有什么情况,你愿意跟老师说,老师就听着;不愿意说,也没关系。啊?"
我点了点头,鼻子酸得厉害,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从那以后,郑老师在班里,悄悄替我挡掉了许多东西。填家庭情况的表,她从不让我当着同学的面传看,收上来也是单独压在最底下;有同学好奇问周望舒你爸爸怎么从不来接你,她总会不动声色地把话岔开,说每个家都有每个家的样子,把人照顾好就是顶好的家;排座位、分组、做亲子手工,她也总把我和文雯、予安分在一处,好让我从来不会落单。她从不同情我,也从不当众提起我的"不一样",只是用一件又一件小事,把那个窟窿,替我严严实实地遮住。八岁的我说不出感谢,只知道在郑老师的班里,我可以和别的孩子一样,安安心心地坐着,不必时时刻刻,提防谁来揭开我。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我忽然特别恨那张表。它把我藏了八年、捂得严严实实的一个窟窿,轻轻巧巧地,就这么摊开在了阳光下。
真正的崩塌,是在那年的亲子运动会。
学校发通知,秋季亲子运动会,要求每个同学"必须由爸爸或妈妈陪同"参加,有好几个项目,是要家长和孩子一起完成的:两人三足、家长驮着孩子跑、爸爸组的拔河。通知用红笔圈了"务必出席"四个字。
那几天我心里一直压着一块石头。我妈肯定请不出假,那段时间她们单位赶一个大项目,她连着一个月没在家吃过晚饭。就算她请得出假,"爸爸组拔河"怎么办,"爸爸驮着孩子跑"怎么办。
我没跟我妈说运动会的事。我把通知也塞进了书包最底层,跟那张没填的学籍表作伴。我甚至天真地想,只要我不说,那天就不会来。
可日子不管你怕不怕,它照样往前走。
运动会那天,操场上彩旗招展,广播里放着运动员进行曲,同学们一个个被爸爸妈妈牵着,兴高采烈。赵鹏骑在他爸脖子上,冲我做鬼脸。我一个人,穿着白球鞋,站在班级队伍的最边上,假装在认真看比赛,手心全是汗。
"下面进行一年级组——啊不,二年级组,父子驮人跑,请各位爸爸带着小朋友到检录处集合!"
我往后缩了缩。
就在这时候,一只宽厚的、带着淡淡机油味的大手,落在了我头顶。
"望舒,"沈叔叔的声音响起来,乐呵呵的,"走啊,还愣着干嘛,检录去。"
我猛地抬头。
沈建国同志,予安的爸爸,机械厂的钳工,今天特意换了件干净的的确良衬衫,袖子挽到胳膊肘,站在我面前。他身后,予安踮着脚,一脸"怎么样我就说吧"的得意;曼姨也来了,手里还拎着一壶凉白开。
"沈叔叔……"我嗓子发紧,"您怎么来了?"
"予安回家说,今天运动会,你妈加班。"沈叔叔说得云淡风轻,伸手就把我抱了起来,稳稳搁在他一边肩膀上,又用另一只手把予安架到另一边,"没事,沈叔叔力气大,一个羊也是赶,两个羊也是放,驮俩,正好左右平衡。走喽!"
他就这么一边肩膀一个,把我们俩驮到了检录处。周围的爸爸们都笑,说老沈你这是双胞胎啊。沈叔叔哈哈一乐:"对,龙凤胎,羡慕吧。"
发令枪一响,沈叔叔驮着我——父子项目,他跟我一组,予安跟曼姨在另一组——他跑得不快,却稳,一步是一步,脊背又宽又平,我趴在上头,双手抓着他的肩膀,能闻到他衬衫上肥皂和机油混在一起的味道。那味道不好闻,甚至有点冲,可那一刻,我觉得那是全世界最让人心安的味道。
我们没拿名次,倒数第二。冲过终点的时候,沈叔叔故意一个踉跄,把我"摔"进他怀里,挠我痒痒,逗得我咯咯直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那天后来的所有项目,沈叔叔都替我顶上了。拔河,他一个人顶我们家一个名额;两人三足,他把我的小腿和他的脚踝绑在一起,喊着"一二一",陪我一蹦一跳地跑。夕阳西下,领奖台上,我们这个临时拼凑的"家",居然还领了一张"最佳参与奖"的小奖状。
散场的时候,我攥着那张奖状,磨磨蹭蹭走到沈叔叔面前,鼓起全部勇气,小声问:"沈叔叔,我……我能叫你一声爸爸吗?就一声。"
喧闹的操场好像一下子静了。
沈叔叔愣了一下,蹲下身,与我平视。他是个不善言辞的男人,一辈子说过的情话大概都给了曼姨,可那一刻,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软很软的东西。他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他伸出大手,轻轻揉了揉我的头发。
"望舒,"他想了想,慢慢说,"这声爸爸,叔叔不能占你的。你有你自己的爸爸,不管他在哪儿、是个什么样的人,那个位置,叔叔不能替他坐。"
我的眼神黯下去。
"但是,"他话锋一转,声音更沉、更稳,"叔叔跟你保证,往后但凡有要爸爸干的活儿——开家长会、驮你跑、修桌椅、下雨天送伞、谁欺负你了替你出头——你尽管来找叔叔。叔叔随叫随到,比亲爸还靠谱。你要是愿意,私底下,叫一声沈爸,也行。"
"沈爸。"我立刻小声叫了一句,眼泪啪嗒掉在那张奖状上。
"哎。"他重重应了一声,眼眶也红了,把我揽过去,在我背上拍了拍,"好闺女。"
那天晚上,我妈难得早回来,是曼姨特意打电话叫她回的。
她听曼姨说了白天的事,沉默了很久,等予安一家走了,她坐到我床边,把我搂进怀里。台灯橘黄色的光底下,她看起来特别累,眼角的细纹都深了。
"望舒,"她终于开口,"你是不是一直想问,你爸爸是谁。"
我身体一僵。
这是我们母女俩之间,那层谁都不去捅的窗户纸。八年来,我们绕着它走,假装它不存在。可今天,我妈主动把它捅破了。
我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最后,声音闷闷地从她怀里传出来:"妈妈,你不想说,可以不说。我就是……学籍表要填,我不知道填什么。"
她抱我的手臂紧了紧。
然后,她用一种很平静、平静得近乎疲惫的声音,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对我讲了那个人。讲他姓林,讲他会弹吉他,讲他追她时在楼下唱了一夏天的歌,讲她怎么把一颗心全给了他,讲他在她怀着我两个月的时候南下,讲电话越来越少,讲最后一封信里,他说他在那边成了家,让她"别等了,孩子……你看着办"。
"孩子你看着办。"我妈重复了一遍这六个字,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望舒,你看,多轻巧。他一句话,就想把你从这世上抹掉。"
"那你为什么还生下我?"我问。
她捧起我的脸,直直地看着我的眼睛。
"因为你不是他的一句话。"她说,"你是我的女儿。从我感觉到你在我肚子里踢我的第一脚起,你就是我这辈子最不后悔的决定。别人不要你,是别人瞎了眼;妈妈要你,妈妈拼了命也要你。"
"可是妈妈,"八岁的我,问出了那个藏了很久很久的问题,"他为什么不要我?是我不好吗?如果我特别特别好,好到全世界都夸我,他会不会,有一天就回来找我?"
我妈一下子哭了。
她很少在我面前哭,她那么要强的一个人,咬着牙一个人扛了八年,都没掉过几回泪。可那天晚上,她抱着我,哭得浑身发抖。
"不是你的错。"她一遍一遍地说,"周望舒你记住,永远不是你的错。是他没福气,是他配不上当你爸爸。你不用变好给他看,你什么都不用做,你活着,就值得被爱。"
那时候我还不能完全听懂这句话。我只是伸出手,笨拙地替她擦眼泪,像每一次她哄我那样。
从那天起,我再没有问过一句关于爸爸的事。
那张学籍表,是曼姨帮我妈一起填的。"父亲"那一栏,最终空着,附了一张情况说明,郑老师亲自替我们交到教务处。听说管学籍的老师叹了口气,盖了章。
我也真的开始拼命地"好"起来。
我不再只是为了让妈妈高兴而跳舞、学习,我心里悄悄长出了另一股劲——一股要证明给谁看的劲。我要考第一,要拿舞蹈比赛的奖,要做最懂事、最漂亮、最无可挑剔的周望舒。我幼稚地想,只要我爬到足够高、足够亮的地方,那个抛弃我们的人,总有一天会在报纸上、电视上看见我,看见他当年随手抹掉的那个"你看着办",长成了多么耀眼的一个人。到那时候,后悔的人是他。
我把这个秘密,写进了带锁的日记本,谁也没告诉,连予安都没有。
只有一件事,是那个秋天留下的、暖的尾巴。
从运动会以后,沈叔叔真的说到做到。下雨天,他骑那辆二八大杠,前梁上坐予安,后座上坐我,一大两小,披着雨披,穿过整条湿漉漉的巷子送我们上学;学校要换灯泡、修桌椅,他周末拎着工具箱就来;有一次我半夜发高烧,我妈值夜班不在,是曼姨踹醒沈叔叔,他背着我,一口气跑到卫生所,趴在他背上,我迷迷糊糊听见他喘得像拉风箱,脚步却没停过。
还有一件小事,我记了很多年。有回大院几个男孩起哄,追着我喊"没爸的野孩子",正好被下班回来的沈叔叔撞见。他没有冲上去骂人,也没有敷衍地哄两句,而是先把我护到身后,蹲下来,当着那几个孩子的面,一字一句地说:"这是我沈建国的闺女,你们谁再嘴贱,先问问我。"说完,他转过头,声音立刻软下来:"望舒,别人说什么,都不算数。你不是没人要的孩子,你有一大家子人。"那天他牵着我和予安的手回家,一只手一个,攥得很紧。很多年后我才明白,他给我的疼惜,始终有一条清清楚楚的线——他疼我,却从不越过我那个缺席的父亲,也从不越过一个孩子该有的分寸。
我后来再也没提过叫爸爸的事。我只是在心里,给那个"父亲"的位置,摆了两样东西:一样是我妈那晚的眼泪,一样是沈叔叔宽厚的、带着机油味的背影。
八岁的周望舒以为,自己已经把那个洞,严严实实补上了。
她还不知道,世上有一种猎人,最擅长的,就是远远地、一眼认出哪个孩子心里有这样一个洞,然后,披着"像爸爸一样"的外衣,笑眯眯地,朝那个洞里,伸进手来。
那是两年以后的事了。而2003年的秋天,风还很软,栀子早谢了,我背着书包,坐在沈叔叔的二八大杠上,迎着风,以为前路全是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