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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栀子花开 【视角】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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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大院的栀子,是阿嬷亲手栽下的。
就在望舒家楼下、杂物间后头那一小片空地上,原先堆着碎砖和煤渣,阿嬷来了以后,戴着草帽,一锄头一锄头把地翻松,捡出小半筐碎瓦片,又从江边挑了黑泥回来,一趟一趟,垫成两畦整整齐齐的花地。她栽了葱、栽了茉莉,沿墙根那一排,栽的全是栀子。
我问阿嬷,为什么偏要栽栀子。
阿嬷直起腰,用袖口擦汗,笑眯眯地说:"栀子好啊。茉莉香得飘,栀子香得沉,香得正派,像好人。而且栀子花开在六月,皎皎你放暑假,它就开,专门开给你闻。"
我那时候将信将疑。可2002年那个夏天,栀子是真的开疯了。
先是一两个青白色的小苞,藏在油亮的绿叶底下,像谁随手拧的一个个小纸团;下过两场梅雨,太阳一蒸,一夜之间,满墙根的苞全都鼓起来、绽开,六片花瓣,白得发青,一层层托着中间嫩黄的花蕊,香得整栋楼都泡在里头。早晨推开窗,那股香气是浓的、凉的、甜的,带着露水和泥土的腥气,一下子灌满整个屋子,连梦都是香的。
阿嬷教我采花。
采花要赶早,太阳没爬过楼顶之前,花瓣上还挂着夜露,这时候掐下来,花最精神。阿嬷不让我折枝,她教我用两根手指捏住花托,轻轻一旋,"啪"的一声极轻的脆响,花就落在掌心了。
"要留着枝,"她说,"明年它还从这儿开。做人也一样,话不能说绝,事不能做尽,给人留枝,就是给自己留明年。"
我似懂非懂,只顾着把一朵朵栀子捧进竹篮。篮底铺一片被阿嬷洗得发白的蓝布,白花落在蓝布上,好看得像画。
采下来的栀子,阿嬷有三样用处。
头一样,是穿花环。她老人家眼神不好,穿针要凑到灯底下,可穿花环是一绝。她把花朵用细线一朵挨一朵串起来,串成一个圆,往我脖子上一挂,或者往我头顶一扣,就是一顶香得不得了的花冠。
"我们皎皎是花仙子喽。"
我顶着满头栀子,第一时间跑去给予安看。他正在楼下跟几个男孩拍洋画,弄得满手是泥,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
"好看吗?"我转了个圈,裙摆和花香一起荡开。
他张了张嘴,还没说话,旁边的男孩起哄:"哎哟——沈予安看呆喽——"
他脸一红,嘴硬道:"有、有什么好看的,不就是花嘛。"
我才不理他,转身又去给橘子戴。橘子趴在车棚顶上晒太阳,被我按住,硬往它脖子上套了半个花环。橘猫一身橘红,衬着白花,居然也有几分俊俏,只是它不领情,甩了甩尾巴,跳下墙,拖着半串花,招摇过市,惹得一院子纳凉的大人笑作一团。
第二样,是窨花茶。阿嬷把新鲜的栀子和茶叶一层隔一层铺在干净的搪瓷盆里,盖上纱布,让花的香气一点一点熏进茶叶里去,第二天再把花瓣拣出来,茶叶就有了栀子花的香。用滚开的水一冲,叶片在玻璃杯里舒展,水汽袅袅升起来,香得人骨头都酥了。阿嬷给我倒一小杯,兑上蜂蜜,是我整个夏天最爱的饮料。
第三样,是送人。
阿嬷说,花开了,不能都捂着自己闻。于是她让我端着一只小竹匾,上头整整齐齐码着用清水养在小碟子里的栀子,挨家挨户送。送三楼的张奶奶,送门房陈阿公,送刚生了孩子的小媳妇,送给予安家。每敲开一扇门,我就仰着脸说一句:"阿嬷说,给您送香。"
大人们便笑,接过花,有的回我两颗糖,有的摸摸我的头,说一声"周敏家的小姑娘,真懂事,长得跟花一样"。
送到最后,竹匾空了,我脖子上的花环也蔫了,可整栋楼的窗台上、茶缸里、鬓角边,都开着阿嬷的栀子。那个夏天我忽然懂了阿嬷说的"香得正派"是什么意思——好东西是要分出去的,分得越干净,自己心里那畦花,开得越旺。
白天的大院,是另一番热闹。
日头最毒的午后,大人们要午睡,整栋楼静下来,只剩蝉在老榕树上扯着嗓子叫。我们几个孩子睡不着,就偷偷溜下楼。陈阿公在门房后头打了一口压水井,压上来的井水冰得扎手,我妈早上买的西瓜,就泡在一只盛满井水的大铝盆里,沉在阴凉处。我们疯跑一身汗回来,捞起西瓜一刀切开,"咔嚓"一声,红瓤黑籽,凉甜的汁水顺着胳膊肘往下淌,那是我记忆里,夏天最正经的味道。
予安爱粘知了。他扛着一根绑了面筋的长竹竿,蹑手蹑脚绕着老榕树转,文雯举着个玻璃罐在后面接应,我提着半串栀子花跟在最后看热闹。他十回有九回扑空,好不容易黏住一只,得意洋洋举到我面前献宝,那蝉却"吱"地一挣,飞走了,气得他直跺脚,我和文雯笑得蹲在地上。
跳房子、翻花绳、拍洋画、抓石子,大院的每一寸青石板,都被我们的鞋底磨得发亮。玩到渴了,就上楼,阿嬷总在煤炉上温着一锅酸梅汤或者绿豆沙,一人舀一碗,喝完嘴角沾一圈,她坐在竹椅上摇蒲扇,笑眯眯看我们抢。橘子伏在她脚边,尾巴一甩一甩,也懒得躲我们。
那样的日子慢得像要停下来,慢到我以为,蝉会一直叫,花会一直开,身边的人会一直都在。
逢着连晴的日子,阿嬷还会把多余的栀子花铺在竹匾里,搁在天井晒成干花。她找出几块碎花布,戴上顶针,教我缝小小的香包。我手笨,针脚歪歪扭扭,缝出来的小布团子瘪的瘪、鼓的鼓,她却当宝贝似的,一个一个夸,说我们皎皎手巧。晒干的栀子揉碎了,混一点茉莉,塞进小布包里,用红绳抽紧,就是一枚香包。她让我多缝几个,分给予安和文雯,自己留一个挂在书包拉链上。后来很多年,无论走到哪里,只要闻到栀子那股沉静的甜香,我就会想起那个天井,想起阿嬷低头穿针的侧影,想起七岁那个被花香泡软了的、什么都还没有发生的夏天。
最热的那几天,屋里待不住,入夜以后,全大院的人都往天台上搬。
天台是平的,浇过水以后,暑气退得快。家家户户扛竹席、搬竹椅、拎蒲扇上来,男人光着膀子下棋,女人摇着扇子闲话家常,小孩子追着萤火虫跑。头顶是榕城的夜空,星星又低又密,像谁把一把碎钻随手撒在了黑绒布上。
我妈平时忙,难得那几个晚上不接私活,搬张小马扎,和曼姨坐在一起。阿嬷坐在她们旁边,手里捻着佛珠,闭目养神。沈叔叔和几个男人在下象棋,为一步棋争得面红耳赤。予安、文雯和我,并排躺在一张凉席上,看星星。
"那颗是北斗星,"文雯指着天上,"我爸教我的,七颗,像勺子。"
"哪里像勺子,"予安不服,"我看像拖把。"
"你才拖把!"
我没参与他们的争执。我枕着自己的胳膊,看那条白茫茫的银河,看久了,觉得那些星星在极慢极慢地转。风从天台上吹过去,带着楼下栀子花的香气,也带着远处江面上的潮气,吹得人浑身的汗都收了,凉丝丝的。
"望舒,"予安忽然侧过头看我,"你长大了想干什么?"
我想了想:"跳舞。"
"就跳舞?"
"就跳舞。"我说,"跳到全国最好的舞台上去,跳到月亮上去。"
文雯"噗"地笑:"月亮上那么冷,你去干嘛。"
"找嫦娥呀,"我一本正经,"我跟她比一比,谁跳得好。"
他们俩被我逗得直乐。我爬起来,跑到天台中央一块空出来的水泥地上,赤着脚,说:"你们别笑,我跳给你们看。"
没有音乐,我就自己在心里哼。我先起了一个芭蕾的手位,足尖在粗糙的水泥地上一点,旋转,下腰,再起来。月光落在我身上,把我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我跳的是吴老师新教的一段,动作还不熟,可天台上那么静,星星那么低,我跳着跳着,又有了那种熟悉的感觉——整个人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往上提,离开了地面,离开了这个晾满被单、飘着蚊香和栀子花香的天台,往那片又冷又亮的地方去。
天台上的说笑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等我跳完,气喘吁吁地站住,先是静了一瞬,接着,四周的大人们鼓起掌来。张奶奶拍着手说:"哎哟,这小丫头跳得跟画里走出来似的。"陈阿公说:"周敏好福气。"
我看见我妈坐在小马扎上,没有鼓掌,她就那么看着我,天台的月光和路灯混在一起,照在她脸上,她眼睛亮得惊人,嘴角是笑着的,可那笑里头,又压着一点别的东西,我说不上来。
后来我长大了才明白,那点东西叫"指望"。一个把全部人生都押在女儿身上的母亲,在那个月夜里,模糊地看见了一点回报的影子,一点苦尽甘来的可能。她不敢大声说,怕惊着了它,只敢那么静静地看着。
天台上的人慢慢散了,孩子们被各自的大人领回去睡。我赖着不走,最后只剩我们两家人。
两个妈妈还坐在原处,声音压得低低的。我躺在凉席上,闭着眼,假装睡着了,其实醒着。
"敏子,"是曼姨的声音,"你真打算就这么一个人扛?望舒眼看着要上学,往后花钱的地方多着呢。"
沉默了一会儿,我妈的声音响起来,很轻,却很稳:"扛得动。她这么争气,我有什么扛不动的。我跟你说,我都想好了,望舒是块跳舞的料,吴老师都说了,难得一遇。我要供她,往最好里供,将来考北舞、考上戏,让她走出去,别像我,一辈子困在这筒子楼里,困在一张制图板上。"
"那钱呢?"
"我多接两份图,晚上少睡两个钟头,就有了。"我妈笑了一声,那笑里有一种近乎固执的温柔,"曼子,我这辈子是这样了。可望舒不一样,她是月亮,她该升上去的。我就是那架梯子,她踩着我,能爬多高爬多高。"
"你呀,"曼姨叹了口气,"就是太要强。"
"我不要强行吗?"我妈说,"我没人可依靠,我不替自己撑着,谁替我撑。好在——"她顿了顿,声音软下来,"好在有你们。有你,有建国,有阿嬷。我周敏上辈子,大概是积了德,才遇上你们。"
我闭着眼,一动不动,心里却像被天台的月光照过,又暖,又有一点点说不出的酸。
那时候我还不能完全听懂"梯子"是什么意思。我只在心里悄悄发誓:我要好好跳,拼命跳,跳到最高的地方去,不为别的,就为了不辜负那个说自己是梯子的人。
阿嬷走过来,以为我真睡着了,把一条薄毯盖在我肚子上,枯瘦的手在我额头上轻轻摸了一下,低声念了句什么,大概是佛祖保佑。她身上有檀香,也有栀子的香。
予安被沈叔叔扛在肩上,已经睡熟了,一只手还垂着,手里攥着半朵没送出去的栀子。经过我身边时,他迷迷糊糊睁开一只眼,看见我醒着,就把那半朵花,朝我递了递,什么也没说,又闭上眼,被扛走了。
我接过那半朵温热的、被攥得有点蔫的栀子,贴在脸边,终于心满意足地闭上眼。
2002年的那个夏夜,花香、星光、掌声、母亲压低了的期许、男孩半睡半醒递来的半朵花,把七岁的我严严实实地裹在中央。
那是我这一生里,为数不多的、觉得自己被整个世界温柔托住的时刻。后来我走过很多没有花香的夜路,在最冷的时候,我闭上眼,还能回到那个天台上——星星很低,风很软,我妈说我是月亮,该升上去的。
我那时候真的以为,月亮只会一直往上升,永远、永远都不会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