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引导
...
-
接下来几天的时间,如同证券交易所里不断波动的数字,在压抑的平稳中快速流逝。
薇拉维持着,每日前往乔伍德区办公室的规律作息。
处理席勒送来的退役军官资产抵押合同,签署了几份涉及南大陆香料贸易的虚假注资协议,将“丰饶之角信托”的资金池,继续在账面上做大做实。
对于查尔斯那边,按部就班地递交着假得足以乱真的税务报表,没有表现出任何想要撤离,或发现异常的迹象。
这期间,那个戴着单片眼镜的,没有再出现过。
办公室的门锁完好,账本也没有被随意翻动的痕迹。
但这并没有让薇拉感到轻松。
不在视线内的猛兽,永远比能看见獠牙的更危险。
周一下午两点四十分。
乔伍德区的廉租公寓内。
薇拉将手里的羽毛笔放下,把这几天从《廷根日报》,和那些涉嫌跨区域资金流动的旧账目中,提取出的关键地名与时间节点,在脑海中重新过了一遍。
确认没有任何会暴露自己“奇迹投资咨询”背景的破绽后,将写满草稿的纸张点燃,扔进壁炉。
这几天,她思索了多个版本的话术。
最终决定,将自己包装成一个因为生活拮据,偶尔帮边缘商帮做些账目查核的落魄贵族,在这个过程中,“无意间”发现了这些异常。
时钟的指针缓缓滑向三点。
薇拉坐在书桌前的木椅上,调整了一下呼吸。
眼前的景物,如同被水波荡开的倒影,瞬间变得模糊。
深红的光芒,像涨潮的海水一般淹没了视野,失重感与拉扯感交织而至。
当深红的光芒褪去,薇拉发现自己已经安稳地坐在青铜长桌旁。
青铜长桌的最上首,浓郁得无法看穿的灰雾之后,端坐着那位神秘的“愚者”。
“下午好,愚者先生。”
最先开口的是“正义”奥黛丽。
她的声音总是带着天然的轻快与优美,像是某种古典的乐器。
“下午好,倒吊人先生,下午好,恋人女士。”
薇拉轻轻点头致意,视线在长桌旁扫过。
“倒吊人”依旧坐在那个熟悉的位置,那头深蓝色的如同海藻般的头发,在灰雾中若隐若现。
接着,薇拉的视线停在了长桌最下首的一个位置上。
那里多出了一道人影。
一个看身形似乎是个少年的模糊轮廓,正有些不知所措地坐在高背椅上。
那张椅子背面,原本模糊的星云图案正在缓缓重组,最终定格为一个由光芒组成的太阳图腾。
“正义”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个新出现的成员,语气中多了一点好奇:
“愚者先生,我们迎来了新的成员?”
青铜长桌上首的灰雾轻轻翻动了一下,一个低沉且平缓的声音传出。
“这是新的成员,代号,‘太阳’。”
薇拉没有急于开口,打量着那个代号“太阳”的少年。
“太阳”似乎还在消化眼前的震撼,他有些局促地环顾四周,最终将视线投向上首的“愚者”,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紧张。
“这……这是神明的国度吗?您……您是哪位神明?”
“你可以称呼我,愚者。”
上首的声音波澜不惊,透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淡漠。
“正义”热心地向这位新成员,解释了塔罗会的规矩,关于代号、关于等价交换的原则。
少年听得很认真,似乎对这种情报与物品交易的聚会形式,感到陌生。
“我……我来自白银城。这里没有阳光,只有永远不会消失的怪物和黑暗。”
“太阳”的自我介绍,让青铜长桌上的气氛,产生了一丝微妙的停滞。
薇拉微微垂下视线。
一个没有阳光的地方。
这完全超出了鲁恩王国,或者北大陆的地理常识。
“倒吊人”的轮廓似乎向前倾斜了一点,声音带着某种审视:
“你说的白银城,是在哪片海域?还是在某片古老的遗迹深处?”
“我不知道什么海域,自大灾变以来,我们就被困在这里。我们这里原本信奉……”
“太阳”停顿了一下。
似乎觉得提及神明的名字,在这个场合需要谨慎。
“愚者”没有插话,似乎对“太阳”的来历早有预料,或者并不关心这些世俗的地理位置。
在“正义”的一番温和引导下,“太阳”逐渐平复了紧张,明确了自己目前还没有什么有价值的罗塞尔日记可以交换,但他表示白银城有很多古老的怪物材料。
薇拉听着他们的对话,在脑海中重新评估了塔罗会成员的价值。
除了背靠大势力的“正义”和“倒吊人”,现在又多了一个能提供古代材料的来源。
这对于自己后续准备序列7的魔药材料,是一个极好的预留通道。
寒暄与初步的认知交换结束后,聚会进入正式的交易与交流环节。
“愚者先生,我这周没有收集到新的日记。”
“正义”带着些许歉意说道。
“我也没有。”“倒吊人”简短地附和。
“愚者”微微点头,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悦。
“正义”转头看向薇拉,语气关切:
“恋人女士,上周你询问关于特殊标记的问题,后来解决了吗?需要我们提供什么帮助吗?”
这是一个切入正题的好机会。
薇拉没有立刻回答。
控制着自己的坐姿,显得有些疲惫,就像是一个为生计奔波而卷入麻烦的普通非凡者。
“暂时稳住了局面。”
薇拉的声音放轻,
“我雇佣了一些底层的线人,避开那些直接的冲突。
但在这个过程中,为了筹措资金,我接了一些帮南区和东区那种处于灰色地带的商帮,核查账目的活。”
她停顿了一下,让这种生活所迫而接触到底层灰产的形象更加饱满。
“正义”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在核查那些账单时,我发现了一件很奇怪的事。”薇拉的视线,有意无意地在“倒吊人”那边扫过,
“有大笔的资金,通过非常复杂的化整为零的手段,流向了阿霍瓦郡。”
“阿霍瓦郡?”
“正义”重复了一遍这个地名,
“那是一个比较平静的内陆郡,大学很多。有商帮去那里投资很正常吧?”
“如果只是普通的投资建厂,那确实很正常。”
薇拉接着说道,语气中加重了一点疑虑,
“但那笔资金的最终流向,是廷根市南区的几家破产很久的老旧机械厂。
而且,就在资金到位后,那些厂区不仅没有恢复生产,反而进行了高强度的全封闭改造。”
“倒吊人”那边的轮廓微微一动,低沉的声音传来:
“全封闭改造?对于一个已经破产的机械厂来说,这不符合商业逻辑。
除非他们要隐藏在里面进行的东西,比厂房本身的价值大得多。”
“没错,这正是我觉得不安的地方。”薇拉适时地表现出一丝,对未知危险的畏惧。
“我稍微打听了一下那个资方的背景,发现他们在贝克兰德的运作手段非常激进。甚至……”
她咬了咬字音,
“和最近希尔斯顿区那几起,闹得沸沸扬扬的连环杀人案,在资金链上有着若有若无的交集。”
“连环杀人案?”“正义”的声音提高了一点。
作为贝克兰德的贵族,她不可能没听说过那些手段残忍,且留下戏剧化字谜的凶案。
“倒吊人”沉声道:
“你是说,那些连环杀人案的幕后主使,在廷根市的旧工厂里搞全封闭改造?”
“我只是从账目的流向,推断出这种可能。”
薇拉保持着克制,没有把话说死。
“贝克兰德的连环杀人案,是为了吸引官方的注意力。
那些留下的字谜,高调的挑衅,都是为了让所有的视线都集中在首都。”
她将自己的结论,以一种猜测的方式抛出,
“而他们真正在筹备的,也许是一场需要极大封闭空间、且不希望被任何人打扰的仪式。在廷根。”
青铜长桌上安静了下来。
“太阳”听得一头雾水,他对贝克兰德和廷根毫无概念。
“正义”陷入了思考,片刻后,她开口道:
“如果是这样,廷根那边的官方非凡者,岂不是毫无防备?
那些字谜……我听说三大教会的高层,都非常重视贝克兰德的案件,甚至抽调了一些力量。”
“邪教徒的献祭仪式。”
“倒吊人”一针见血地指出了核心。
“敢在教会的眼皮子底下,玩这种声东击西的把戏,那些人的信仰一定非常疯狂。
可能是极光会,或者是玫瑰学派。”
“倒吊人”的分析,带着长年在海上和地下世界摸爬滚打的经验。
薇拉达到了目的。
没有直接说出“查尔斯”或者“极光会”,也没有说出绝对的论断。
用账目流向这种合理的专业手段,推导出这个结论。
现在,“倒吊人”已经把它和邪教徒联系在了一起。
以“倒吊人”掌握的情报网,完全有手段将这个猜测,转化为某个地下酒馆的流言。
或者直接作为某种换取报酬的线索,递交给官方。
而“正义”作为一个富有正义感的贵族小姐,也极有可能通过她在上流社会的渠道,或者她认识的某些官方人员,暗示廷根那边的异常。
这颗埋向廷根的炸弹,已经成功交到能够将其引爆的人手里。
“感谢你的分享,恋人女士。”
“倒吊人”说道,
“这是一个非常有价值的推导。那些疯子的举动往往会波及很多无辜者。”
“我也觉得我们需要警惕。”“正义”赞同道。
“愚者”端坐在上首,没有任何表态。
对一位神明来说,这种世俗的邪教案件,显然不值得祂亲自过问。
这非常符合祂的位格。
聚会进入了后续的闲聊阶段。
“太阳”刚加入,大多时间都在倾听“正义”和“倒吊人”,关于外界常识的交流。
当深红的光芒再次亮起时,薇拉闭上眼睛。
失重感消失。
她重新坐在了廉租公寓的木椅上。
窗外的天色有些阴沉。
棋盘上的棋子已经拨动,官方的视线很快就会投向廷根。
查尔斯的障眼法即将被戳破。
在那之前,必须榨干查尔斯最后的资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