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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借力敲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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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停在鸢尾花街街口。
薇拉付了车费,推开“奇迹投资咨询”办公室的门。
“老板,下午有几位看过广告的客人留了意向书。”雇员科尔从前台的一堆文件中抬起头,“另外,这是这周的煤气账单。”
薇拉脱下正装外套挂在衣帽架上,接过账单扫了一眼,顺手放在柜台上。
“知道了。今晚不用加班,你整理完手头这些就可以下班了。”
说完走回里间,反锁房门。
办公室里还有些闷热。
薇拉走到窗前,将百叶窗拉开半指宽的缝隙,让街上的空气透进来,然后坐回那张宽大的胡桃木办公桌后。
拉开底层的抽屉,那个装着第四纪黄铜残片的黑色布包,安安静静地躺在角落里。
薇拉没有去碰它。
抽出一张空白的稿纸,拔出钢笔,在纸面上写下三个相互关联的词组:
【连环命案】、【东区码头资金】、【阿蒙家族残片】。
从接手查尔斯的账本开始,那些看似杂乱无章的财务缺口,就在视线里勾勒出一个庞大地下网络的轮廓。
今天在银行熔断金条,以及从雪茄店长那里买来的情报,让这个轮廓终于填补上了关键的颜色。
查尔斯,作为一个靠金融诈骗起家的非法商人,现在却在用极为高昂的代价。
不仅在收集带有第四纪钟表图案的古董,还在贝克兰德各区,布置带有浓烈挑衅和戏剧性的连环杀人现场。
薇拉的笔尖在【连环命案】上点了两下,墨水晕开一个小小的黑点。
杀人手法越是繁复、留下那么多线索向警察和教会挑衅,就越说明凶手根本不在意世俗的惩罚。
这是把谋杀,当成一种取悦某个高位存在的仪式表演。
是一种极端的宗教狂热。
笔尖移动,划向【东区码头资金】。
蒙格提供的账单里,大笔洗白的现金,被运往东区码头的那些废弃仓库和帮派聚集地。
薇拉回想着从黑市情报贩子那里,买来的零碎常识。
东区,是贝克兰德最贫穷、最混乱的下水道。
在那里,正神教会的光芒,很难彻底照透每一个泥泞的角落。
反而是那些崇尚极端、绝望和疯狂的隐秘组织,容易扎根繁衍。
其中最臭名昭著的,就是到处宣扬“主无处不在”、行事作风肆无忌惮的极光会。
薇拉曾在勇敢者酒吧,听几个醉酒的非凡者谈论过。
极光会的疯子们,只信仰一个存在。
那位在神话传说中带来堕落、代表极端负面情绪的“真实造物主”。
如果查尔斯的背后是极光会,那他这些疯狂的举动就有了立足点。
但最后,笔尖停在了【阿蒙家族残片】上。
这也是整个逻辑链条里,让薇拉感到最矛盾的地方。
阿蒙,代表的是“错误”、“窃取”和“欺诈”。
是对既定规则的扭曲和破坏。
如果查尔斯信仰的是真实造物主,为了取悦那位代表堕落的邪神,为什么要费尽心机地去收购属于另一条非凡途径,而且是以“欺诈篡改”为核心的途径的遗物?
薇拉靠在椅背上,看着纸上的三个墨迹圆圈。
前世多年的风险投资经验,让她习惯把一切看似不合理的事情,放在投入产出比的天平上称量。
一个信奉真实造物主的狂热邪教徒,手里拿着一件能篡改规则的阿蒙家族遗物,准备在贝克兰德举办一场盛大的献祭仪式。
“他在试图规避风险,或者说,在骗过这套安保系统。”
薇拉在空处写下结论。
贝克兰德有三大正神教会的非凡者小队,有军情九处。
任何大型的邪神降临仪式,在筹备阶段散发出的灵性波动,早就该触发教会的警报了。
但查尔斯安然无恙,命案还在继续。
他用那个属于“错误”途径的高位残片,欺骗了贝克兰德现有的超凡防御网络。
利用这件残片的规则扭曲之力,给真实造物主的降临仪式打掩护。
篡改某些祭祀指向的关键节点,让这种危险的血腥仪式,能够在官方眼皮底下悄然成型。
只有信仰那位代表着极致混乱与堕落的邪神,才会允许其信徒使用这种,连神明自己都可能被波及的危险欺诈手段。
逻辑闭环完成。
薇拉将稿纸揉成一团,划着一根火柴,看着纸团在铜制烟灰缸里发黑,最终化为灰烬。
确认了对手的阵营,接下来就是明晚的局。
尼根公爵的秘书西亚卡姆,受神秘买家委托,今晚在“东拜朗退伍军人俱乐部”举行私人沙龙,高价私下交易带有时钟图案的古董。
这也是查尔斯需要的拼图。
如果能在交易完成前截胡,不仅能卷走那位权贵秘书准备的巨额资金,还能彻底断掉查尔斯那个疯狂仪式的关键一环。
这可比从几张假账票据里,往外抠钱快得多。
东拜朗退伍军人俱乐部。
入会门槛极高,年费六十镑,且严格实行会员推荐制。
需要一块敲门砖。
薇拉拉开右手边的抽屉,翻出一本用优质皮套包着的客户名录。
目光停在第一页的第一个名字上。
丹尼尔·席勒。
这位四十多岁、靠在南大陆倒卖香料发家的商人,就在几小时前,刚带着他的两个朋友往“丰饶之角信托”账户里投进了一大笔钱。
南大陆,东拜朗。
那些靠殖民地资源发家的人,在这个时代,必然与那些曾经在那片土地上打过仗的军官,有着千丝万缕的利益纠葛。
席勒绝对有门路,拿到俱乐部的入场券。
薇拉抽出一张,印有“奇迹投资咨询”烫金抬头的信纸。
提笔写下几行流畅的花体字。
信的内容很简单。
大意是:
农业信托的规模扩张远超预期。目前的庄园资产并购遇到了瓶颈。
我们需要直接接触那些刚从南大陆退役、手里握有王国封赏的土地置换凭证的军官阶层。
【听说东拜朗退伍军人俱乐部,是这些资源的聚集地。
作为信托的一期核心合伙人,我希望能邀请您,明晚陪同我前往俱乐部,进行一次初步的业务接洽。
这关系到下个季度的额外红利分发。】
没有威胁,只谈利益。
百分之十五的年化收益,和刚进场的热度,足以让任何一个贪婪的商人,化身最殷勤的引路人。
薇拉将信纸对折,装进信封,用滴了红蜡的印章封好。
走到外间,敲了敲前台的桌面。
“科尔。跑一趟邮局,用最快的同城加急,把这封信送到丹尼尔·席勒先生的宅邸。
记住,必须亲手交给他家的男仆。”
科尔停下手里整理票据的动作,接过信封。
“好的,老板。我现在就去。”
……
第二天。1349年7月22日,下午两点。
午后鸢尾咖啡馆。
角落的半开放包厢里,空气中浮动着咖啡豆烘焙后的焦香味。
薇拉今天,穿了一身剪裁得体的暗红色羊毛混纺正装。
这是上午花了八镑新置办的行头,用以匹配首席财务顾问的身份。
对面的沙发上,丹尼尔·席勒正用银勺搅动着杯子里的黑咖啡。
他看起来,比昨天在克拉格俱乐部时更加热情,鼻翼两侧泛着兴奋的光泽。
“收到您的信,我今天推掉了两个商会的茶话会。”
席勒放下勺子,将一张硬纸板质地的入场券推过桌面,
“东拜朗退伍军人俱乐部。那里的会员,确实掌握着大量闲置的土地置换名额。
我早年在帕斯河谷做香料贸易时,资助过几位现在已经退役的少校。
这张券,能让我们进入今晚的内部沙龙。”
薇拉扫了一眼入场券,上面印着交叉的步枪,和东拜朗殖民地的总督徽章。
“这会节省我们大量的时间,席勒先生。”
她将入场券推回席勒手边。
“信托二期的资金池正在扩大,我们必须赶在那些老派土地贵族反应过来之前,完成底仓的收购。今晚的沙龙,我们需要接触到能拍板进行大宗交易的人。”
“这正是我想说的。”
席勒倾着身子,双手合拢放在桌面上。
“今晚的沙龙有些特别。它不是常规的会员聚会。是一位有分量的大人物,包下了二楼的会客室,据说要私下收购一些南大陆出土的战利品和古董。
很多有实权的退役军官和有门路的商人,都收到了风声。
那可是个接触顶层关系网的好机会。如果能在那种场合推介我们的农业信托,说不定能拉拢到几位真正的大客户。”
他说得很快,生怕错过在这个稳赚不赔的项目里,扩大影响力的机会。
薇拉拿过咖啡杯,喝了一口。
西亚卡姆的私人交易会。
这完全符合从雪茄店长那里,得到的情报。
“我不懂古董,席勒先生。”
薇拉放下杯子。
“但既然那个场合聚集了握有土地凭证的军官,我就必须在场。
我们需要一份,能够说服他们的收购溢价表。
作为合伙人,今晚交际方面的引荐,就拜托你了。”
“没问题,那是我的强项。”
席勒拍了拍有些隆起的肚子。
“沙龙晚上八点开始。七点半,我的马车会在鸢尾花街的街口等您。”
他站起身,扣上西装外套的扣子。
“那我就先回去做些准备,晚上见,洛林女士。”
“晚上见。”
看着席勒走出咖啡馆的背影,薇拉靠回沙发垫上。
入场券解决了。
接下来,就是准备好用于向那位权贵秘书展示的“钓饵”。
光有空口白话,骗不到一个带着大笔不记名资金来扫货的行家。
需要在那块真的黄铜残片基础上,再伪造一些能够引起对方强烈兴趣的信息源。
薇拉在座位上坐了一会儿,结了账,走出咖啡馆。
……
下午三点半。
薇拉回到奇迹投资咨询办公室。
反锁了里间,从抽屉深处拿出那包包着残片的黑布。
没有直接去碰金属本身,连着黑布一起放在桌面上。
接着,拿出一叠带有做旧泛黄边缘的羊皮纸。
这是专门用来书写那些,所谓“绝密商业合同”时用的道具材料。
拔出钢笔。
利用诈骗师的思维误导特质,开始在羊皮纸上书写一份半遮半掩的“物品鉴定证明”。
没有捏造什么不靠谱的神话传说,直接套用了在廷根时看报纸了解到的考古用语。
文中提到,在近期的一处废弃陵寝挖掘中,发现了一批带有十二格不对称时钟图案的金属片。
这些金属片,经过某种古老的炼金术测试,表现出极强的反光和微弱的引力畸变。
证明的末尾,还加上了一句模棱两可的推论:
“疑似与第四纪早期,图铎王朝麾下某个掌控时间途径的、高级贵族家族图腾有关。
该图腾目前发现的数量不超过五件,且分布在特定的区域坐标内。”
造假最核心的原则,是七分真三分假。
这块残片是真的。附带的扭曲气息也是真的。
而那三分假,就是把一份残片,扩大成“一批带有特定坐标关联”的系列物品。
对于急于收购这些东西的西亚卡姆,或者他背后那个渴望完成仪式的神秘买家来说,只要看到这块真品,就一定会为那批“尚未流出”的存货付出代价。
薇拉将墨迹吹干,用特殊的化学药水在纸张边缘,制造出几点像是年代久远的潮湿霉斑。
然后,将这份证明和那块包在黑布里的残片,一起装进一个精致的牛皮公文包里。
一切准备就绪。
……
晚上七点二十分。
夜幕已经完全笼罩了乔伍德区。
几盏煤气路灯在街角,亮起昏暗的光。
薇拉提着公文包,走出办公室,锁好大门。
鸢尾花街的街口,一辆挂着黄铜风灯、车厢内饰考究的四轮马车,已经停在那里。
车夫戴着高顶礼帽,正拉着缰绳安抚有些躁动的马匹。
席勒从车窗里探出头。
“这边,薇拉女士!”
薇拉提着公文包,踏上马车的脚踏板,坐进车厢。
车门关上。
“出发,去希尔斯顿区,东拜朗俱乐部。”席勒用手杖敲了敲车厢前壁。
车轮在平整的柏油路面上滚动起来,发出规律的轻响。
车厢里点着一盏小巧的煤油照明灯。
席勒看着薇拉手里的公文包。
“您带了文件?”
“一些补充的土地置换溢价条款协议。”
薇拉将公文包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叠压在上面。
“毕竟今晚在场的都是大人物,如果我们能敲定下个季度的实物资产托底,对您的分红也会有极大的保障。”
席勒露出一个心领神会的笑容。
“今晚确实是个好机会。我打听过了,那位包下二楼会客室的人物,出手非常阔绰。
很多去过南大陆的老兵,手里都有些见不得光的小物件。今晚就是个变现的好地方。
这种资金充裕的场合,最适合推销我们这种稳健高收益的金融产品了。”
薇拉点了一下头,视线投向窗外快速倒退的街景。
马车正平稳地,驶向贝克兰德财富与权力的中心。
今晚。
不管那个带着海外巨资,收购阿蒙家族遗物的神秘买家,究竟是权贵还是邪教徒的代理人。
她都会把那个用于诱发灾祸的资金池,狠狠地凿出一个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