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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时明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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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明集团总部,办公室。
顾江宇的母亲方静姝坐在会客区的沙发上,手里端着骨瓷茶杯,目光从儿子脸上缓缓扫过。她今日穿了一件墨绿色的旗袍式连衣裙,领口别着一枚翡翠胸针,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整个人往那一坐,就是一幅养尊处优的工笔画。
“听说你今天让小米带那个孩子去买衣服了?”
顾江宇坐在对面,面前照例是一杯黑咖啡。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方静姝微笑起来。她保养得宜,气质雍容,笑起来的时候眉眼柔和,但熟悉她的人都知道,这位顾家的大太太从来不是好糊弄的角色。
她嫁进顾家三十余年,从老爷子手里接过家族基金的管理权,经手的慈善项目和商业谈判数不胜数,一双眼睛看人看事都毒得很。
“江宇,”她放下茶杯,语调随意得像在聊家常,“那个孩子在收容所待了二十年,规矩肯定学了不少。听说还是优秀毕业生?沈云老师带出来的,应该不会差到哪里去。”
“嗯。”顾江宇应了一声。
“收容所出来的Omega,多半都是乖顺的性子。这种孩子好,不惹事,省心。你工作忙,最怕的就是家里不安生。”方静姝说着,若有所思地顿了顿,“其实我觉得,你可以考虑提前标记。百分百匹配,又是这么乖的孩子,早点定下来,你爷爷也安心。”
她说着,若有所思地顿了顿,目光落在儿子轮廓分明的侧脸上。顾江宇遗传了顾家人的好相貌,眉骨高挺,下颌线条凌厉,三十三岁的年纪,正是最有味道的时候。
但他身上那股冷淡疏离的劲儿,也遗传得十成十——从青春期到现在,她几乎没见过他对哪个Omega表现出超出礼貌范围的兴趣。老爷子急,她也急,只有顾江宇自己不急。
顾江宇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神色不变:“不急。”
“你每次都说不急。”方静姝轻轻叹了口气,倒也没有继续劝,“行,你的事你自己拿主意。不过你爷爷寿宴那天,我可等着看人了。让那孩子穿得体面些,别被你那几个姨妈挑了刺。”
顾江宇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三姨妈顾淑仪,顾家出了名的刻薄嘴。当年二房的堂弟顾江川娶了个普通家庭出身的Omega,顾明仪在婚宴上当着满桌宾客的面评价了一句“小家子气”,那件事在顾家内部闹了整整半年,最后还是老爷子亲自出面才平息。
“我心里有数。”顾江宇说。
“你嘴上说心里有数,衣服的事还不是拖到今天才办。”方静姝睨了他一眼,“小米前几天跟我提了一嘴,说你让他带人去逛街的时候,那孩子连件像样的外套都没有。收容所出来的,从头到脚的衣裳加起来可能都不如你一双袜子值钱。你不提前准备,临到头了才急急忙忙让人去买,这叫什么心里有数?”
顾江宇他确实没想过这个问题。竺满星来的时候身上穿的那几件衣服他见过,也就是第二次见面时的那一身。洗得发白的棉布衬衫,领口已经有些松了,但熨烫得平整,扣子一颗不少地扣到最上面那颗。
他当时没有多想,只是觉得那样穿着的竺满星站在他面前,像一张白纸被随手放在了精装画册的封面上。
方静姝看他沉默,倒也没有再说什么。、
她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顾江宇不是不上心,是他在意的点和别人不一样。从小到大,他对物质条件几乎没什么概念,不是刻意朴素,是真的不在乎。
一件衬衫穿三年,衣柜里全是同款同色的西装,助理每天帮他搭配好挂出来,他穿上就走,从来不问品牌价格。这样的人,自然不会想到要给一个刚来三天的Omega添置衣服。
顾江宇正要开口,办公室的门被敲了两下。不等他回应,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彭久和探进半个身子,看到方静姝也在,立刻换上一副标准的晚辈笑脸:“阿姨好!好久不见您,气色真好。我来找江宇谈点事,方便吗?”
方静姝对彭久和印象一向不错。这孩子虽然平时吊儿郎当的,但胜在嘴甜心细,逢年过节的问候一次不少,和江宇这么多年的交情也实打实。她笑着站起身:“我正准备走。你们聊。”
门合上了。
彭久和把外套往沙发扶手上一搭,整个人陷进沙发里,端起方静姝留下的半壶茶直接给自己倒了一杯,动作行云流水,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说吧,什么风把你吹来了。”顾江宇看都没看他,低头翻着手里的文件。
“还能什么风?好奇的风。”彭久和翘起二郎腿,“我听说你终于要去见那位小Omega了?还把人带去老爷子寿宴?这步子跨得够大的啊,上次不还说要把人送回去吗?”
“情况有变。”
“什么情况?是老爷子那边施压了,还是方姨又催婚了?”彭久和凑近了一些,一脸八卦,“还是说——你偷偷去见了一面,觉得人还不错?”
顾江宇翻文件的手停了半秒。
就这半秒,彭久和的眼睛亮了。
“等等,你见过了?真的见过了?什么时候?怎么见的?什么感觉?”
“……你哪来这么多问题。”
“好奇嘛。”彭久和理直气壮,“这么多年了,你对哪个Omega多看过一眼?现在突然要带人去见家长,我能不好奇?快说,人怎么样?”
顾江宇沉默了一瞬。
人怎么样?
他回想起隔音房的门被推开的那一刻。震耳欲聋的金属乐,摇头晃脑的背影,两只不同颜色的袜子,还有那句理直气壮的“没出门惹事不是吗”。
“不太好形容。”他说。
“那简单,我问你答。”彭久和掰着手指头,“乖不乖?”
“……表面上看起来乖。”
“什么叫表面上?”彭久和一脸困惑,“Omega不都是乖宝宝吗?尤其是收容所出来的,不都懂事得不得了?方姨刚才肯定也这么说的吧,收容所的孩子乖顺、省心、不惹事——”
顾江宇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几乎只是一次呼吸的力度,但彭久和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认识顾江宇十五年,见过他各种表情——冷静的、疲惫的、不耐烦的、面无表情的——但这种带着无奈又好笑的微妙笑意,他一只手数得过来。上一次见到,大概是大学时候顾江宇养的那只猫把自己卡在了空调管道里,被救出来之后一脸无辜地打喷嚏。
“你笑什么?”彭久和警觉地问。
“没什么。”顾江宇收回嘴角那点弧度,恢复了惯常的冷淡表情,“你继续说。”
“别想糊弄过去!”彭久和从沙发上弹起来,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你刚才那个笑是什么意思?什么叫‘表面上看起来乖’?不乖吗?那个收容所的小Omega不乖吗?”
顾江宇抬起眼,看了看自己这位好奇心快要溢出来的好友,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话。
“谁家乖宝能在隔音房里放死亡金属,把整栋楼的空气都震得发抖?”
彭久和的表情凝固了。
“死……亡……金属?”
“还有自己贴了一墙的和弦表,脚上穿两只不同颜色的袜子。”
彭久和的嘴张开了。
“我去见他的时候,他背对着门,靠着调音台,踩在椅子上打拍子。”顾江宇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会议纪要,但每一句话都在精准地摧毁彭久和的认知,“音乐开到了隔音房能承受的最大音量。我站在门口,感觉自己不是回家,是进了一个摇滚现场。”
彭久和愣了好半天,然后爆发出一声震天响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不是,方姨还说他乖?你妈说那孩子乖?谁家乖宝能把顶级Alpha吓一跳?我的天,我以为匹配给你的是个小绵羊,结果人家是搞摇滚的?百分百匹配给你搞摇滚的?”
“你小声点。”顾江宇皱了皱眉。
“不行,我要笑死了。”彭久和笑得直不起腰,扶着桌沿喘了好几口气,“等等,那你怎么想的?你是不是打算——?”
“我不打算什么。”顾江宇打断他,“只是觉得,和之前想的不太一样。”
“怎么不一样?”
顾江宇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桌上那份关于宴会的备忘录,想起竺满星说“这就是我的义务嘛”时的表情——坦坦荡荡,理所当然,既不委屈也不讨好。
也想起他跑出去买吉他弦,用自己的钱。
“他分得很清楚。”顾江宇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什么是该做的,什么是想做的。该做的他会配合,想做的他也会自己守住。”
彭久和收起了笑,难得露出认真的表情。
“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他说,“说明你对这人还挺认可的。”
顾江宇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依旧不喜欢没有感情的婚姻,但是考虑到各种外界因素,留下一个识时务的伴侣是可行的。
竺满星别的不追求,只需要顾江宇提供生活所需然后不再管他。
这恰好是顾江宇最擅长的事。
“那下周的宴会,”彭久和重新瘫回沙发,翘起腿,恢复了惯常的慵懒姿态,“我可要睁大眼睛好好看看了。看看这位把死亡金属带进顾家、特别是你的面前的Omega,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物。”
“别乱说话。”
“放心,我有分寸。”彭久和举起双手做投降状,但眼里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我只是单纯地、友好地、充满善意地——想见见这个‘乖宝’。”
顾江宇端起已经凉透的咖啡,没有搭理他。
但他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性动作。而此刻他在想的,不是宴会的流程,也不是长辈的应酬。
他在想,等那个画面出现的时候——竺满星穿着小米挑的正式西装,站在他身边,对着一群长辈露出那个在收容所练出来的乖巧微笑——他会不会忍不住想起隔音房里那个摇头晃脑的背影。
然后他会不会在老爷子的寿宴上,当着一众亲戚的面,又要像刚才面对彭久和那样,努力忍住一个不该出现的笑。
顾江宇放下杯子,揉了揉眉心。
这个百分百匹配。
好像比他预想的要麻烦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