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天星》小白乘小船

4、第 4 章 隔音房

　　隔音房事件之后的第三天，顾江宇又来了。
　　这次周管家提前打了招呼。所以当顾江宇推开三楼那扇门的时候，房间里安安静静，竺满星端端正正地坐在转椅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等待老师检查作业的小学生。
　　音响关了。连接线理好了。墙上的和弦表还在，但贴得整整齐齐。
　　茶几上甚至还摆了两杯茶。
　　顾江宇扫了一眼那两杯茶，又看了看竺满星脸上那个过于标准的乖巧表情，沉默了一秒。
　　“……你这是提前多久准备的？”
　　“周叔说您还有十分钟到，我就开始泡了。”竺满星老老实实地回答，随即又补了一句，“音乐是半小时前关的。”
　　倒还挺诚实。
　　顾江宇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隔音房里没有正式的会客区，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堆满乐谱的茶几。竺满星把其中一杯茶往他面前推了推，带着一点试探的意思。
　　顾江宇端起来喝了一口。
　　不难喝。作为一个常年只喝咖啡的人，他对茶没什么研究，但这杯茶的温度刚好，茶味清淡，不涩。
　　他放下杯子，抬眼看过去。
　　竺满星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白T恤，头发大概也是刚洗过，蓬松地搭在额前，看起来确实很乖——如果他没有亲眼见过这人摇头晃脑的话。
　　“我今天来，是有件事想跟你谈。”顾江宇开口了。
　　竺满星立刻坐直了一些，表情认真起来。他在收容所接受过这方面的训练——当Alpha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意味着接下来的内容很重要。
　　“你说。”
　　“下周六，我爷爷八十大寿。家族宴会，所有亲戚都会到场。”顾江宇的语气平稳而公事公办，“请柬上建议我携伴出席。”
　　竺满星眨了眨眼。
　　“虽然我们之间只是匹配关系，没有正式标记，也没有感情基础。”顾江宇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像是在评估他的反应，“但在家族那边，你已经是我的匹配对象了。如果这次我一个人出席，难免会有一些……不必要的议论。”
　　他停顿了一下，把话挑明：“所以我想请你跟我一起出席，以未婚伴侣的身份。”
　　空气安静了两秒。
　　竺满星消化完这句话，问了一句：“就是假扮一下？”
　　“……算是。”
　　“去多久？”
　　“宴会大概四个小时，加上前后的应酬，总共不超过六个小时。”
　　“要喝酒吗？”
　　“我会替你挡。”
　　“见多少人？”
　　“主要是家族内部的人，爷爷、父母、几个叔伯姑母，还有一些堂表亲。不算太多。”
　　竺满星歪着头想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行。什么时候出发？”
　　顾江宇顿了一下。
　　来之前他预演过这场对话，设想了各种可能的反应——竺满星可能会紧张，可能会拒绝，可能会趁机提条件。
　　但对方只是问了几个很实际的问题，然后就答应了。
　　就这么简单。
　　“你不问问别的？”顾江宇忍不住问了一句，“比如你需要做什么，需要注意什么？”
　　竺满星认真地想了想：“需要做什么？”
　　“站在我旁边，保持微笑，如果有人问你们什么时候正式标记，就说还在磨合期。”
　　“好。”
　　“宴会上有人可能会主动过来搭话。如果是长辈问话，客气回答就好。如果不知道怎么回答，就看一眼我，我会接过去。”
　　“好。”
　　“不用紧张，全程跟着我就行。大部分人的注意力会在老爷子身上，不会一直盯着你。”
　　“好。”
　　顾江宇看着他一张脸写满了“已收到指令”，忽然有一种很微妙的感觉。他见过太多人在他面前小心翼翼、察言观色，但这个Omega给他的反应不是畏惧，更像是一种……完成任务般的配合。
　　“竺满星。”
　　“嗯？”
　　“你不觉得紧张吗？”顾江宇问得很直白，“第一次去顾家的宴会，见到那么多陌生人，还有长辈。”
　　竺满星想了想，反问了一个问题：“这是不是算是匹配关系里，我应该履行的义务？”
　　顾江宇沉默了一瞬：“……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是的。”
　　“那不就得了。”竺满星耸了耸肩，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您提供房子、吃的、用的，让我住在这里。我帮您应付一下家族宴会，很公平。这就是我的义务嘛。”
　　义务。
　　顾江宇品了品这个词。
　　这大概是收容所教会他的逻辑——不欠别人的，该自己做的就做，不抱怨，也不期待更多。
　　很懂事。甚至懂事得有点过分了。
　　但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张卡，放在茶几上，往竺满星的方向推了推。
　　“这是什么？”
　　“购置衣物的费用。你平时的衣服不太适合那种场合。”
　　竺满星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乐队T恤，又看了看那张卡，没有推辞，很自然地收下了：“知道了。要买什么样式的？”
　　“明天我会让助理联系你，她叫小米，会带你去选。”
　　“好。”竺满星把卡收进口袋，站起来，忽然又想起什么，“对了，宴会上我需要穿得多正式？西装？有没有颜色要求？要不要打领带？发型呢？我现在这个发型行不行，还是要——？”
　　他一口气问了一串问题，语速比刚才快了至少三倍，手指还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下自己的头发。
　　顾江宇看着他突然切换成连珠炮模式，沉默了一瞬。
　　这人紧张的点和他预料的方向完全不一样。见长辈不紧张，问衣服倒是很紧张。
　　“……小米会帮你处理，不用担心。”
　　“哦。”竺满星收回手，又恢复了刚才那副淡定的样子，“那就行。我就负责出个人，对吧。”
　　“……对。”
　　“明白。”竺满星露出一个明亮的笑容，“保证完成任务，顾先生。”
　　那个笑容过于坦荡，也过于灿烂了。顾江宇微微错开目光，站起身，整了整袖口。
　　“不用叫我顾先生。”他说，“太生分了。在宴会上会被看出来。叫名字就行。”
　　“顾江宇？”
　　“……可以。”
　　他走到门口，正要推门，又顿了一下。
　　“上次那个效果器，”他没有回头，“修好了吗？”
　　竺满星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下意识看向角落里那台老旧的设备：“没坏，就是接触不良，我拿胶带缠了一下还能用。周叔说您要给我换新的，真不用——”
　　“坏了就让小米顺便带你去买。”
　　顾江宇推门出去了。
　　门在身后合上，将隔音房重新封成一个独立的小世界。
　　竺满星站在原地，手指捏着口袋里那张卡，嘴唇动了动。
　　“……什么嘛。”
　　他对着门板嘀咕了一声。
　　明明就是在关心，非要用那种冷冰冰的语气说。
　　但是——他低头看了看那张银行卡，又看了看角落里缠着胶带的效果器——这种感觉，真的不坏。
　　他在转椅上重新坐下，拿起吉他，无意识地拨了几个音。
　　拨着拨着，旋律不知不觉变成了一段轻快的、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调子。
　　第二天一早，顾江宇的助理小米准时出现在南湾别墅门口。
　　小米全名叫米晓，是个Beta女性，二十六岁，短发，戴着细框眼镜，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她跟在顾江宇身边做了三年助理，处理过无数棘手的事务，但被派来带Omega逛街，还是头一回。
　　“竺先生您好，我是米晓，顾总的助理。您叫我小米就行。”
　　竺满星打量了她一眼，觉得这人看起来很利索，但笑容又很亲切，第一印象相当不错：“你好你好，叫我小满就行。竺先生听起来像教书先生。”
　　小米笑了一下，心想这位Omega和她之前见过的那些富家少爷不太一样。
　　她原本以为收容所出来的Omega会比较内向，或者至少会比较拘谨。但竺满星从上车开始就没停过嘴——
　　“我们去哪个商场？远不远？路上堵不堵？你今天一整天都有空吗？顾江宇有没有给你布置别的任务？你在他身边工作是不是很累？他是不是真的每天加班到凌晨？”
　　小米一边开车一边回答他：“去嘉林中心，大概二十分钟。今天一整天都归您。顾总确实经常加班，我已经习惯了。”
　　“那你工资一定很高。”
　　小米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这人说话也太直接了。
　　但奇怪的是，这种直接并不让人讨厌。竺满星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是真诚的，不带任何试探或者讨好，就像在和一个刚认识的朋友聊天。
　　“到了。”小米把车停进嘉林中心的地下车库，带着他上了电梯。
　　嘉林中心是这座城市最高端的商场之一，入驻的品牌大多是竺满星只在杂志上见过的名字。他跟在小米身后走进第一家店，看着陈列架上那些价格标签后面的零，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这个价钱能买一把很好的吉他了。”
　　小米假装没听见，但嘴角弯了一下。
　　接下来的过程比小米预想的要顺利得多。竺满星虽然明显对正装没什么概念，但他很配合，小米递给他什么他就试什么，在试衣间和镜子前来来回回，全程没有一句抱怨。
　　只是在第十次换衣服的时候，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发了一会儿呆。
　　“怎么了？”小米问。
　　“没有。”竺满星拽了拽袖口的纽扣，“就是……有点不习惯。”
　　镜子里的人穿着剪裁精致的深灰色西装，衬衣领口挺括，皮鞋锃亮。他从来没见过自己这个样子。在收容所的时候，最好的一件衣服是毕业典礼上穿的白色衬衫，一百二十块钱，网购的。
　　现在的自己看起来像是另一个人。
　　“好看。”小米在旁边说，“很衬你。”
　　竺满星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皱了下鼻子：“像借来的。”
　　小米笑了：“那是您还没习惯。等您在宴会上往那儿一站，保证谁都看不出来您是第一次穿。”
　　小米带着竺满星在店里量好了尺寸，后面衣服做好了会有人送到家里去。
　　在小米刷卡的间隙，竺满星四处张望了一下，忽然眼睛一亮。
　　“小米姐，这附近有乐器行吗？”
　　小米抬头看了他一眼：“楼下有一家。”
　　“那等我一下！”竺满星说着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张卡，“这个先给你，顾江宇的卡，他给我的。”
　　小米愣了一下：“您买乐器不用这张卡？”
　　“那是我自己要买的东西，不是宴会需要的。”竺满星理所当然地说，把自己那张卡塞给小米，“这个是我自己的钱，之前在网上发歌攒的，虽然不多，买几根弦够了。”
　　他说完就往扶梯跑，跑了几步又回头朝小米挥挥手，意思是让她在这里等。
　　小米握着那张银行卡，看着他消失在扶梯口的背影，忽然有点明白顾总昨天吩咐她时，那个微妙的表情是什么意思了。
　　顾总说的是：“他可能会有点特别。”
　　这哪是“有点特别”。这分明是相当特别。
　　一个收容所出来的Omega，拿着Alpha给的卡，分得清清楚楚——你的钱是买正装赴宴的，我的钱是给我自己买琴弦的。该配合的配合，该自觉的自觉，泾渭分明，不卑不亢。
　　小米在原地站了两秒，低下头，给顾江宇发了条消息：“顾总，衣服买好了。竺先生很配合，效率很高。”
　　过了两秒，她又补了一条：“他现在自己掏钱去买吉他弦了。”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没有等回复，收起手机往扶梯那边走去。
　　而此刻的竺满星正在乐器行里，蹲在货架前仔仔细细地挑着吉他弦。店里的老板是个留胡子的中年男人，看他挑得认真，凑过来搭话：“小哥搞乐队的？”
　　“不算，自己玩。”竺满星拿起一包弦，对着光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这个牌子不错，手感好，耐用。用这个的玩摇滚的多。”
　　“就它了。”竺满星站起来，掏出手机扫码付款。
　　老板一边给他装袋一边闲聊：“你这气质不像玩摇滚的，看着挺乖一小孩。”
　　竺满星接过袋子，咧嘴一笑：“好多人这么说。”
　　他没有解释，也没有反驳，只是笑眯眯地拎着装弦的小纸袋，脚步轻快地走出了乐器行。
　　乖？也许吧。但他觉得，能分清什么是自己该做的、什么是自己想做的，然后在夹缝里守住那一点点属于自己的东西，这种活法，挺好的。
　　至于别人怎么看他，那是别人的事。
　　傍晚时分，小米把竺满星送回南湾，帮他提着大包小包进了门。离开前，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多说了一句：“竺先生，下周六的宴会，顾总中午会来接您。造型师上午十点过来。”
　　“好嘞，记下了。”竺满星比了个OK的手势，正蹲在地上翻那个装吉他弦的小纸袋，已经在琢磨待会儿要换弦了。
　　小米看着他，忍不住笑了一下。
　　“您真的不紧张吗？”她问，“顾家的宴会，规模挺大的。那些长辈，有些不太好应付。”
　　竺满星抬起头，认真地想了两秒。
　　“紧张啊，”他说，“但是答应人家的事，得做到嘛。”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好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小米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道了声再见就离开了。
　　但开车回去的路上，她在红绿灯前停下来，想了想，还是又给顾江宇发了条消息。
　　“顾总，我觉得这位竺先生，和您之前见过的任何人都不太一样。”
　　这次，过了很久，手机亮了一下。
　　顾江宇回了一条：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