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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周南·芣苢 采采芣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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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在半夜被歌声惊醒的。
那歌声极轻,极齐,像风从草叶间穿过去时自己带出来的调子。一句接一句,不带喘,不停歇,像有很多人在极近的地方同时开口,又同时闭嘴。那声音不亮。是低的。像从地底一点一点渗上来的。我甚至不觉得那是歌声。更像这夜色本身在哼。哼一个极老极老的调子。那调子没有头,也没有尾。它就那么缠着我。从耳朵进来,绕着我的脖颈,一圈,又一圈。
我猛地睁开眼。
头顶不是屋顶。不是墙。不是我在破庙里睡着前看见的那片灰蒙蒙的旧天。我睡了多久?一个时辰?还是整整一夜?我分不清。我只知道,我睡前还在那座没有头的泥像下面,裹着旧衣,听风从破洞里钻进来。可现在我躺在一片极空极阔的野地里。那野地的天极低。低得不像天。像一块被水洗旧了的灰蓝布,四角被谁从天上垂下来,一直垂到极远极远的草尖上。天上有星。很少。很淡。像几个被云磨软了的旧钉子,快要从天上掉下来。没有月亮。
我躺在一片田埂上。
背下的土又凉又湿。不是露水打湿的。是这地本身就凉。像在地底埋了一整夜的旧铁。那凉从我的脊背渗进来,一点点地爬到我的两肋,再爬到我的后颈。我甚至能觉出那土的纹理。不是平的。是有一道一道极浅极浅的沟。像有什么人曾在这里反反复复地挖过。又填上。又挖开。那草腥气极浓。不是割下来的草。是根。是那种还带着泥、带着水、带着一点腐烂又一点新生的根的气味。我慢慢侧过头,看见身旁全是半人高的野草。草叶很密。不是一片一片长。是一束一束挤着,像无数把插在地上的细刀片。风一吹,它们就“沙沙”响。那声音不脆。是闷的。像有无数人在极远处用指腹搓叶子。又像这整片野地都在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我的右手边,有一条极窄极窄的土路。路面被露水打得发黑。不是纯黑。是那种吸饱了水、又被月光一压,显得沉甸甸的黑。那路弯弯的,像一条刚从草里爬出来的蛇。蛇身极细。它不朝我。它朝着更远的野地深处,慢慢慢慢地把身子探进去。我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那条路像在动。不是真的动。是那路边的草在风里一下一下地俯身,于是那条路就显得活了起来。像有只极长的、黑灰色的活物,正贴着地,一点一点地往野地里钻。
我不是走过来的。
我是被诗境直接吞进来的。前一秒我还在破庙里睡,下一秒就到了这里。没有过渡,没有预兆。不是梦。因为梦不会这么凉。也不会这么重。诗境像一双手从地底伸出来,把我连人带灯拖了进来。那手不客气。它不听你愿不愿意。它只负责在某一刻抓住你,然后,你就到了。
我慢慢坐起来。
诗灯已经亮了。它自己亮的。霜白色的光从灯罩里渗出来,把我的脚边一小圈野草照得发白。那白不是干净的白。是那种旧霜落在灰布上的白。我举着灯,往四周照了照。那光很弱。只能照见近处几尺。再远,就全被这夜色吃掉了。草一层一层地站在光外面。像在等。等我走进去。等我也变成它们中间的一棵。
田埂下面是一大片平野。野地上长满了草,深一片浅一片,像被月光翻过的毛毯。那毛毯会动。不是风。是它自己。像有无数只极小的兽,在草叶下面穿行。它们不叫。只是跑。跑得那草尖一颤一颤。我看了很久,才明白那是风。是贴着地面的、最底层的风。它不吹人脸。它只从草根处钻过去。像这地底有无数张嘴,正在极慢极慢地呼吸。我甚至能觉出那呼吸的节奏。它和我自己的呼吸不一样。它更慢。更沉。像这整片野地都是活的。像它正驮着这满天的灰蓝,侧着身子,一下一下地喘。
空气里有股极淡极清的苦味。不是药。是草。是那种把草药嚼碎后留在舌根上的苦。那苦不厚。可它粘。它像从这田里的每一片叶子上蒸出来的。我吸了一口。那苦顺着鼻子往上走,走到后脑,又慢慢渗到舌根下面。我不觉得难受。反而有点清。像有人用这满田的苦味,替我把昨夜睡出来的浊气洗了一遍。可那清里,又有一丝极细极细的腥。不是血。是土。是那种被水泡了太久的、发黑的土。它藏在草的苦味下面,像这野地里最底下的那层味道。你越往深处走,它越浓。浓到最后,你会发现,这满田的草,都是从这黑土里长出来的。它们吸的是水,喝的是土,吐出来的,是这种又苦又腥的气。
然后,我听见了。
不只是歌声。还有别的声音。
极细极密的,像有人在掐草叶。一下,又一下。那声音从野地深处传来。夹在风里,夹在歌声里,几乎和草叶自身的摩擦声混在一起。可我听得出。那是手指掐断草茎的声音。不是割。不是拔。是指甲从茎的最软处轻轻一掐。那声音极轻极脆。像有人在你耳边,用两片极薄的玉轻轻一碰。碰一下,就有一小截草被摘了下来。那声音不停止。一下。又一下。密得发邪。像有几十只、几百只手,同时在草里起落。像这整片野地,都在这声音里,被一点点地摘空。
我站起来,循着声音往前走。
草很高,高到我的腰。有些高过了我的胸口。我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把草拨开。那些草叶极利,像小锯子。它们从我的手背、小臂上划过去,不破皮,可留下极细极细的红痕。那红痕不疼。是痒。像有人拿头发丝从皮肤上一下一下地拉。我忍着。我知道这草不让快。它们要我慢。慢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慢到能看清每一片叶子的背面。那背面是灰白的。像蒙了一层霜。上面有极细极细的绒毛。露水凝在那些绒毛上,像无数粒极小极小的银珠子。我的裤腿很快湿透了。贴着腿,又凉又痒。像有无数只小虫,正从我的脚踝一路往上爬。
随着我越走越近,歌声也越来越清楚了。
“采采芣苢,薄言采之。
采采芣苢,薄言有之。”
我拨开最后一丛草。
然后,我看见了她们。
一大片开阔的田地上,十几个女人正弯着腰采草。
她们排成极散的一行。不是整整齐齐的。是错落的。像一把被人随手丢出去的珠子。有些近,有些远。可她们的动作却出奇地一致。像有一根极长极细的线,从地底伸出来,串着她们的腰,牵着她们的手。她们弯着腰,背弓得像煮熟的虾。不是那种劳作时的弓。是更深的。是从腰根处折下去的。像有人把她们的脊梁当成了折不断的柳条,往下按,按到不能再按为止。她们一只手提着筐,另一只手在草丛里飞快地掐着。那动作极熟练,极快,快得有些吓人。像饿极了的鸟在啄食。不是为自己。是给巢里的那些鸟。那些还不会飞、只能张着嘴等的鸟。
我站住不动。
她们在采芣苢。
那是车前子。一种贴地生的小草。叶子宽宽圆圆的,从根部向四周展开,像一只只摊开的绿手掌。那叶子极大。比我见过的车前子都大。大得有些失真。像这地底有无数只看不见的手,正把它们的叶子一片一片地往外扯。田里的芣苢极多,一丛一丛地长,把整片地都铺满了。不是星星点点的。是整片整片地铺过去。像有人把一整块绿布从东到西拉满了,中间一点缝都没留。叶子在夜里黑绿黑绿的,被露水浸得发亮。那亮不是油亮。是水亮。像有无数片被水洗过的旧玉,安安静静地贴在这片黑土上。那玉不暖。是凉的。你看着它,就觉得这满地的绿都在往你眼睛里渗凉气。
那些女人的动作齐得发邪。
她们像被同一根线扯着。弯下,伸手,掐叶,起身。再弯下,再伸手,再掐。没有多余的顾盼。没有谁直起腰来喘口气。没有谁看看天。没有谁看看地。没有谁和谁说话。她们的动作极有节奏。像田里有一把看不见的锯子,在一下一下地拉着。那锯子不响。可它动。它每动一下,那些女人的腰就折一次。每折一次,就有一把草被掐下来。连她们挎在臂弯上的竹筐,都晃得一样高。左一下。右一下。像有同一阵风,从她们每个人的身体里穿过去。
我看清了最近的一个女人。
她很年轻。十七八岁。穿一件灰白色的旧布衫。那布衫极旧。旧得发薄。薄得能透出她肩胛骨的形状。像两片还没长好的小翅膀,正顶在那层灰布下面。她的脸很小。下巴尖尖的。像一枚被磨薄的杏核。不是那种好看的尖。是瘦出来的。像有人把她脸上的肉,一点一点地削掉了。她的头发用一条黑布带束着。有一缕散下来,贴在汗津津的脖子上。那脖子极细。细得能看见里面一跳一跳的青筋。她的眼睛一直看着地面。没有抬起来过。不是不看。是抬不动。像她的眼皮上,被人各挂了一小粒看不见的铅。
她的嘴在动。
在唱。
“采采芣苢,薄言有之。”
那歌极轻。轻得像是从鼻孔里哼出来的。不是唱给我听。也不是唱给谁听。她们像一群被风吹动的草人,一边弯着腰,一边从身体里挤出这支歌。歌声和动作一样齐。一样没有起伏。像一条水流极缓的河。流着流着,就流成了石头。那石头不响。可它沉。它沉在这片野地的每一寸土里。像这满田的芣苢,都是这歌的根。
我朝前走了两步。
她们没有反应。
我又走了两步。
还是没有反应。
我离最近的那个年轻女人只有几尺远了。我甚至能看见她后颈上细小的绒毛。那绒毛极短极软。上面凝着露。像一层从她皮肤里长出来的、极细极细的白霜。我能看见她耳垂上那颗极小的黑痣。那黑痣只有半粒芝麻大。可它在她那灰白的皮肤上,显得极清楚。像有人用极细的笔,在她耳垂上点了一下。她的手指在草丛里极快地掐着。指甲缝里全是绿汁。那绿汁已经干了,发黑,像几道从指甲里长出来的旧泥。她的手指肚也被草汁染得发黑。那手极白。白得不像在田里干活的人。可那白里透着一层青。像被露水泡了太久,连血色都被泡淡了。她的嘴唇还在动。那歌声已经不像从她嘴里出来的了。像从她的喉咙里,像从她的胸腔里,像从她弯了太久的腰里,自己长出来的。
我站在她旁边,低低地喊了一声:
“喂。”
她没停。连眼皮都没抬。
我又喊了一声。
她还在采。手指像不属于她的。快得几乎看不清。我只看见几根细白的手指在草丛里翻飞,像在水里摸什么东西。那水不深。可她摸得极认真。像这草里真有她要找的东西。歌声从她微张的嘴里溢出来,被风吹碎,又黏在一起。那歌已经不成句子了。只剩调子。那调子会跑。它从她的嘴里跑出去,从别的女人嘴里跑回来。它们在空气里撞在一起,又散开。像这满田的草,都被这调子牵着,一下一下地往同一个方向倒。
我慢慢蹲下来,看她的手。
那只手很白。白得不像在田里干活的人。可她的手指甲很短。短得像是用嘴啃出来的。指节很粗。骨头上包着一层极薄的皮。关节处发红。不是冻红。是磨红。是一遍一遍擦在草茎上,把皮都擦薄了的那种红。她的虎口处有几道旧疤。不深。可亮。像被草刃划破过很多次,又每次都自己长好了。那疤在晨光里发白。像几道极细极细的、从肉里浮上来的旧线。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她的手指顿了一下。
只是一下。极轻。像一滴雨落在睫毛上。然后她又继续掐了。
“采采芣苢,薄言采之。”
她还在唱。
我站起来,走到另一个女人身边。那个年纪大些。三十出头。身量很瘦。像一根被风吹弯的竹竿。不是那种有韧性的弯。是风干了以后的、定了型的弯。她的肚子微微鼓起。衣摆被顶起一个小小的弧。那弧不大。可坠。像有只小小的、还没长全的葫芦,正垂在她的腰上。她采草的速度稍慢一些。每掐几棵,就低头看看自己的肚子。那目光极轻。不是欢喜。也不是难过。是那种已经认了命的、又带着一点点说不清的期待的看。像这肚子里的东西,是她唯一还敢看一看的。
“你在给自己采吗?”我问她。
她也没有反应。
但她的嘴忽然加快了。歌像从喉咙里被挤出来,快得像在赶什么。
“采采芣苢,薄言捋之。”
我听着,后颈发冷。
她们都听不见我。但她们知道我在。
不是用眼睛看,不是用耳朵听。是更深的某种东西。她们的身体能感觉到我,像草能感觉到风。所以她们唱得更快了。采得更快了。像在害怕。又像在求救。可她们的求救没有声音。她们只是把歌里最后那点力气也挤出来。像这歌是她们唯一还能发出的东西。像这歌,是她们从地底往回爬时,嘴里衔着的一根草。
我退后几步,开始仔细观察这片田。
芣苢长得极盛。盛得有点不正常。它们不是这里一丛那里一丛。而是整片整片地铺满。几乎不给人下脚的地方。像有人把这片野地整个翻了,撒了种,浇了水,然后谁也不管,让它们疯长。那叶子的颜色比别处都深。深得发黑。不是墨绿。是那种吸饱了肥、又吸饱了水的黑绿。像这土里埋着什么极肥极肥的东西。那东西一点一点地往上升,升到最后,就变成了这些叶子。这些叶子又宽又厚,像一只只从地底伸上来的、展开的手掌。它们不抓。它们只是摊着。像在接什么。接露水。接月光。接那满天的、掉不下来的灰。
我蹲下来,看其中一丛。
叶子极宽,极厚,绿得发黑,在夜里像铁片。不是冰凉的那种铁。是生了锈的、又湿又软的铁。你按上去,它不弹回来。它就那么陷下去一点。像按在了一块吸饱了水的旧毡子上。叶心处抽出一根根细长的穗状花茎。那花茎极直。直得像一根根从地底插上来的细针。上面密生着小花。那花极小。淡白色。像一颗颗米粒。被露水打得湿淋淋的。不是美。是可怜。像这些花知道自己长在什么样的一片地上。它们不香。也不艳。它们只是开着。开得极低。极弱。像怕被人看见。
我伸手碰了碰叶子。
叶子很凉。叶面上有一层极细的绒毛。涩涩的。像摸在砂纸上。那绒毛不软。它像有方向的。都朝一个方向倒着。像这叶子也曾被风吹过太多次,已经学会了往一边躲。
我拨开叶丛,看了一眼它生长的土。
土极黑,极松。松得不像田里的土。像有人往野地里铺了一层黑灰。那黑灰不干。是润的。像从地底最深处挖出来的。我捡起一小撮,在指间捻了捻。那土又细又软。滑腻腻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腥气。不是血。不是虫。是更旧更底下的东西。像把几百年的人间烟火,都磨碎了,和这黑土搅在一起。那土从我指缝里漏下去。漏得极慢。像这土自己不想走。像它还想在我手上多留一会儿。
我拨开更多的草。
然后,我看见了一个土堆。
那土堆很矮。矮得几乎和地面齐平。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土是黑褐色的。和周围的土完全不同。周围的土是灰白的、发干的。可这土堆上的土是黑的。是湿的。像有人刚刚翻过。又像这地底有什么东西,正从下往上一点一点地顶着。我扒开草,再往下挖了挖。那土软极了。软得让我害怕。我的手指只下去半寸,就碰到了一块硬东西。
一块极小的木头牌。
木头已经烂了大半。边角被虫蛀空了。像被这地底的潮气,一点一点地啃了不知道多少年。我把它托在掌心,用诗灯照着看。那木头黑得发亮。上面有三个极浅的字。是刻的。不是写的。是用刀,极慢极慢地刻上去的。笔画已经模糊了。只有最后一笔还清楚。像那个人刻到最后一个字时,手抖了。又像这木头也知道,刻了也没用。没人会来看。
我看不清前两个字。但最后一个字,是个“娘”字。
我心头一紧。
我又去挖第二个土堆。又一块牌子。上面刻着三个字,也是以“娘”字结尾。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每一丛芣苢下面,都埋着一块小小的木牌。每一块牌子上,都刻着一个女人的名字。都是以“娘”字结尾。有些字迹已经模糊得看不见了。有些还清晰如新。其中有一块,上面的三个字是:
“春来娘”。
我蹲在那里,握着一块牌子,手开始发抖。
她们的名字是没有人记得的。刻在木头上。埋进黑土里。被草根缠着。被露水泡着。她们连死后的坟都算不上。只是一个土堆。一块烂木牌。和几丛从她们骨血里长出来的芣苢。她们死了。可她们的“娘”字还在。像这字比她们的命还重。重得连土都压不住。重得它还要从这地底,借着一丛车前子,慢慢慢慢地长上来。
而这些女人,还在田里唱着。
她们弯腰、伸手、掐叶、起身。像一群被困在夜里的蛾。不是那扑火的蛾。是那种还没学会飞、就已经被露水打湿了翅膀的蛾。她们采的是车前子。是安胎的药。可她们自己,已经埋在这土里了。
她们是在采自己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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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起来,朝她们走过去。
我想看清楚她们的脸。每一个。
一个,两个,三个。
我一个个看过去。年轻的脸,苍老的脸,红润的脸,枯黄的脸。她们之间,没有一个人抬头。可她们每个人的眼睛都是睁着的。
睁着,却空得像一口口干掉的井。那井底没有水。只有一层发白的沙。那沙不流。它只是铺着。像这井从没蓄过水。像这眼睛从没见过天。她们的瞳孔极黑。黑得发直。像两颗被按进土里的、极深极深的眼珠子。你看着它,它不看你。它看的是你身后那片更黑的地方。那地方有风。有草。有那支永远唱不完的歌。
我看见她们的嘴唇微微张着。那支歌从那儿流出来。已经没有任何力气。像风吹过破陶罐时发出的呜响。那呜响不悲。可它也不喜。它只是空。像这满田的草,把她们的声音全吸走了。只给她们剩了一口气。那口气从早唱到晚。从夜唱到明。唱得嘴唇都干了。唱得唇角都裂了。唱得那裂口里,慢慢渗出一丝极细极细的血。可她们不觉得。她们只是唱。像这歌是她们还活着的唯一证据。
“采采芣苢,薄言秸之。
采采芣苢,薄言襭之。”
我数不清她们到底唱了多少遍。
我只知道,这首歌一共有六段。每一段都在重复同一件事:采芣苢。采得越多,念得越久。每一次“薄言”,都是“少少地”“轻轻地”。可她们的筐里,草已经冒了尖。那草尖从筐口挤出来。绿得发黑。像要流下来了。可她们还在采。还在往里压。像这筐子永远装不满。像这地里永远有草。像这命永远有人要从土里往外掏。
采那么多,到底给谁用?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那根从《桃夭》里带回来的红线,正轻轻发烫。不是热。是烫。像有人把一根刚从炉火里抽出来的细线,慢慢地绕在了我的手腕上。我抬手看。那红线还在。它比之前更红了。红得发亮。像这满田的芣苢,把它们的绿,全变成了这一点红。
我忽然想起了一些声音。
极远的,现代的,像从另一个世界里漏进来的。女人的尖叫。玻璃瓶砸碎在地上的声音。有孩子在哭。有男人在吼。有刀剁在砧板上的声音。一下,比一下重。还有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极有耐心地砸在铁盆里。那声音不响。可它不停。像这屋里最后一点还活着的、还在动的东西。
是谁在说?在哭?在叫?
我闭上眼。
那些声音和眼前的画面像两股浊水,慢慢流到了一起。
田里这些采芣苢的女人,和那些在夜里发抖的女人,其实没有区别。她们都弯着腰,都低眉顺眼,都在用命去接住一样东西。接不住,就埋进土里。接住了,就把自己磨成更细的草灰。她们都不是天生如此的。可日子把她们揉成了这样。揉得那么自然。像草长出来就是该被采的。采完了就是该被煮的。煮完了就是该被喝下去的。喝下去,病就好了。可她们不知道,自己就是那草。自己就是那药。自己就是那碗被端到别人唇边的水。
她们唱的不是歌。
是咒语。
是自己说给自己听的安魂调。
天亮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天边泛起了蟹壳青。那青极薄极薄。像有人用一块旧瓷片,在天边极轻极轻地刮了一下。风渐渐暖了。露水在草叶上开始蒸发,腾起一层极薄的白雾。那雾不散。它贴着地面,像这野地在慢慢吐气。那些女人的歌声却没有断。她们还站在田里。还弯着腰。还在采。像被施了定身术。像这亮起来的天,和她们没关系。像她们的命,早就和这满田的草长在一起了。草在,她们就在。草黄了,她们就黄了。
我走近那个最年轻的女孩。
她正好直起身来,把掐下来的芣苢放进臂弯的竹筐里。那一瞬间,她的脸迎上了晨曦。我这才发现,她的脸不是白。
是青。
青灰色的青。像在水底泡了太久。那青从她的颧骨往下走。一直走到她的脖子。她的嘴唇是紫的。不是深紫。是那种被冻过、又被人慢慢捂热了的紫。眼睛下面有两团乌黑的影。那影不是睡出来的。是从肉里浮出来的。像这女孩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一点一点地漏着。她的手指在晨光里半透明。薄得能看见骨头。不是看。是透。像那手指是纸做的。像只要风再大一点,那骨头就会从里面掉出来。可她自己不知道。她还在笑。
对。
她在笑。
那个女孩,采满了一筐草,忽然笑了。那笑容极轻极浅。像水面上的波纹。一碰就散。她低头看自己筐里的芣苢。那草还滴着露水。那笑不是给草。是给别的。是给这早晨。给那远处的村子。给一个还没回来的人。她慢慢直起身子,抬头看远处。
远处,是村落。
几间黄泥屋。几缕极淡极淡的炊烟。那烟不直。是歪的。像被风从半空折了一下。有公鸡在叫。一声,又一声。像从另一个世界里漏出来的。那鸡叫极亮。亮得发脆。像把这满田的青灰都叫开了一道小口子。田里的薄雾被风吹散,有一条土路从野地中间穿过。那路极细。像一根从村子口拖出来的、灰白色的旧带子。它一直拖到田边,又慢慢没了。
她的目光就落在那里。
“快回来了。”她说。
我离她最近。听得清清楚楚。
“谁快回来了?”我问。
她像没听见。依旧看着那条路,嘴角微微翘着。然后她转回头,把筐子往上提了提,又弯下腰去。
只是这一次,她的动作慢了一点。极慢极慢。像在梦里。像这满田的草忽然都变重了。她的手伸出去,在空气里停了极短极短的一瞬。然后,才落到草上。
“我男人说,等他回来,孩子就该会叫爹了。”她一边采,一边说。声音极轻。像说给草听。像说给土听。像说给那满田还没散尽的露水听,“他说要给她带一块糖。红纸包着的。”
我这才看见,她的肚子。
她穿着极宽的旧衣。刚才一直弯着腰看不出来。现在她直起了半截身子,那腰腹间的弧度便露了出来。她的肚子很小。才刚显怀。像一只小小的碗扣在腰上。那碗不圆。是扁的。像有人把她的腰从里面轻轻顶了一下。她的衣摆被顶起来。那灰白色的布衫上,就多了一道极淡极淡的弧。像那肚里的孩子,正用最轻最轻的力气,从里向外地告诉她:我在。我在。我在。
“你男人去哪儿了?”我问。
“去很远的地方。”她说着,手指又掐断了一根草,“说下雪前回来。”
“你在这里采草,是给他用吗?”
她直起身,又抬头看村子。
“等他回来,我要给他补一补。”她说。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没离开那条路。那路空空的。什么也没有。可她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从外面照进去的亮。是从她身体最深处、从那小碗一样扣在腰间的孩子、从那句“下雪前回来”里,一点一点升起来的亮。那亮不热。是温的。像这满田的露水都朝她眼里聚了过去。
我看着她。她的脸在晨光里越来越青,越来越薄。像一张被水泡湿的纸。那纸已经透亮了。能看见底下的血管。那些血管是青的。像一根根从她身体里长出来的芣苢花茎。可她自己什么也不知道。她的手还在动。飞快地掐着草。她的嘴还在动。继续哼着歌。她的脸上,始终浮着那个极轻极淡的笑。那笑像这田里的雾。太阳一出来,它就会散。可它现在还在。还在她脸上。像一朵从冰里开出来的、极淡极淡的小花。
“可你已经死了。”我说。
说出口的瞬间,我的喉咙一阵发紧。
她像是没听见。
她又弯下腰,继续采。继续唱。
可就在她俯身的那一刹,她停住了。像有一根无形的线突然断了一下。她伸出的手悬在草叶上,没有落下去。那手在空气里,极轻极轻地颤。她的脸朝下,看不清表情。过了好一会儿,她轻轻地“嗯”了一声。
像应了我。
又像只是应了一声风。
我离开了那个女孩,走向田埂尽头。
那里坐着一个小男孩。
他穿一身肥大的灰衣。那灰衣极不合身。袖口长过他的手。衣摆拖到他的膝盖。像从大人身上脱下来的。又像这世上再也找不出一件他能穿的衣服。他光着脚。脚趾上全是泥。那泥已经干了。灰白灰白的。像他的脚上穿了一双用土做的小鞋。他坐在一块石头上。那石头极黑极亮。像从地底冒出来的。他手里抓着一把芣苢叶。那叶子已经被他揉得半烂。绿汁全沾在他手指上。他正在编什么东西。动作很慢。一下,又一下。像要把这些草叶一条一条地穿起来。不是编。是缝。像在给一个极小的、看不见的人,缝一件衣服。
我走到他身边。
“你在编什么?”我问。
他抬起头看我。他的脸圆圆的。眼睛很大。黑亮得像两颗沾了水的石子。那石子极干净。是这满田的青灰里,最干净的两点黑。他是这片田里,唯一一个正眼看我的人。不是那些女人不看我。是她们已经看不见了。可这个男孩看得见。他的眼睛里有我。我甚至能从他的瞳孔里,看见我自己那点被草叶划乱了的影子。
“给我娘的。”他说。
“你娘呢?”
他朝田里努了努嘴。
“在那边。”
我看过去。是那个三十出头、肚子微鼓的女人。她还在弯腰采草。动作比别的女人都慢。像每弯一下,都要用掉极大的力气。她的腰像一根被浸了水的旧竹片。每弯一次,就“咯”一下。不是响。是那种从骨节里挤出来的、极轻极轻的颤。可她不起来。她只是慢。慢得让人心里发酸。
“你娘在给你编什么?”我问。
“给我编个筐。”他说,“她说,等再采一点,就回去给我编个新筐。旧筐漏了。她说,旧筐是她嫁过来时带来的。已经用了很多年了。她舍不得扔。可筐底漏了个洞。装草装不住。她说,等新筐编好了,旧筐就给我装蛐蛐。”
“你编这个给谁?”
“给我妹妹。”他扬了扬手里的草叶,“娘说,妹妹在肚子里太闷了。我给她编个小蛐蛐。等她出来就能玩。”
我蹲下来,看他手里的东西。
那是一只极粗糙的草蚱蜢。身子歪着。一条腿长一条腿短。那腿已经散了,草叶从里面翻出来,像一根断了的小骨头。他编得极用力。有些草叶被他的手指拧烂了。绿汁沾得满手都是。那些绿汁已经半干。像是从他指缝里流出来的。
“你妹妹叫什么名字?”我问。
他停住了。
他抬头看我。那双眼睛黑极了。黑得发空。像两口很深很小的井。那井里有水。不是泪。是那种孩子才有的、还没流出来的东西。
“娘说,不着急起名字。等生下来,再让爹起。”
“你爹呢?”
“去山里背石头了。”他又低下头,继续编,“娘说,爹回来会带糖。红纸包着的。给我一块。给妹妹一块。可我觉得,他只会带一块。因为妹妹还没出来。他没看见她。他不会知道。我想把我的让给妹妹。可她的牙还没长。她吃不了。那我就替她收着。等她长大了,我再给她。”
我看着他。他编得极认真。像天底下再没比这更要紧的事。他的手指头圆圆的。又短又粗。被露水泡得发白。那些白不是冻。是水。是这满田的露,把他的手指头泡得像几粒泡过头的米。他的嘴轻轻抿着。像还在小声哼歌。那歌和那些女人的歌一样。可从他嘴里出来,就不一样了。它不是苦的。也不空。它像这灰蒙蒙的早晨里,唯一还带着一点热气的东西。
“你每天都会来这里吗?”我问。
“嗯。”他说,“我得看着我娘。她总是弯腰。我怕她累。”
“可你叫不应她。”我说,“她听不见你。”
他停住了。
他的手悬在半空。手里那只草蚱蜢垂下来。一条腿脱了节。草叶散下来。他盯着地面,很久。那地面上有一小片被露水打湿的泥。他的脚趾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像要踩住什么。又像要放走什么。然后他极轻极轻地说:
“听得见。她只是不理我。”
我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把。
他继续说:“我喊她,她就会笑。她一笑,我就知道她听见了。”
“你喊她什么?”
“我就喊娘。”他说,“我小声喊。怕她听不见,我又不敢大声。我怕大声了,会惊着她。她一受惊,手就抖。她的手一抖,草就掐不断。她就不高兴。所以我就小声喊。她笑一下。我就知道了。她听见了。她只是现在不能过来。她得采草。草采完了,她就过来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你去把她叫过来吧。”我说,“就说天亮了,该回家了。”
他转头看我。那眼睛里有一点极亮的东西。像要哭,又像在忍。不是忍哭。是忍着一句已经憋了很久的话。他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他极轻极轻地说:
“叫不回来的。”他说,“娘说,草没采够,不能回去。”
“什么才叫够?”
他摇摇头,不说话了。
风从田里吹过来,带着芣苢的苦味。那苦味进到鼻子里,又从眼睛里往外渗。我站在那儿。那风不冷。可我觉得浑身上下,都被吹透了。不是凉。是空。像这满田的草,把我心口那点还暖着的东西,也一并吹到了更远的地方。
我朝田中央走去。
我想再试一次。我想让她们停下来。我想把那个年轻女孩的筐子夺过来。把那个三十岁女人扶起来。把所有埋在地里的木牌都挖出来,插到她们面前。我想让她们知道,她们已经死了。
可诗境依旧不让我碰她们。
我每次走近,她们就像被风吹开一样,不自觉地离我远一点。那距离不远。总隔着一尺多。可那一尺,我迈不过去。像有面看不见的墙,从这田里长出来。不硬。是软的。可它韧。它把我往外推。我伸手。那墙就凹进去一点。可它不破。它像这满田的草叶,你推它,它弯。你放手,它又回来。它不伤你。它只是不让你过去。她们在躲我。又或者,是诗境在拦我。这诗境不许我插手。它只许我看。只许我记。只许我在离她们一尺远的地方,看着她们采那些永远采不完的草。
我走了一圈。最后又回到了那棵最大的芣苢旁。
那丛草比别的都高。叶子有半尺多长。肥厚得像浸饱了水。那绿已经深得发黑了。像这草把整片地的力气都吸到了自己身上。我蹲下来,把草叶拨开。那个最大的土堆就藏在下面。
这次不是土堆。是一个真正的坟。
极小的小坟。土被拍得很实。那土拍得极紧。像拍的人怕里面的东西跑出来。又像怕外面的东西钻进去。坟前没有碑。只插着一根枯木头。木头上挂着一小束已经干透的芣苢花。花的淡白色已经变成褐色。但还保持着花穗的形状。我伸手轻轻碰了碰。那花穗便碎了。碎成极细的末。从指尖簌簌落下。像一小撮陈年的骨灰。那灰不飞。它直直地落下去。落进那拍实的土里。像回家了。
我拨开坟上的草。
土里埋着东西。一个极小的粗陶罐。罐口缺了一块。像被谁拿石头砸过。又像这罐子在地底翻过太多次,被石头硌的。我把它挖出来。那罐极轻。轻得发空。里面装着半罐黑色的细土。那土极细。细得像谁把炭磨成了粉。我用手指探了探。指尖碰到一团软绵绵的东西。我把它掏出来。
是一块红布。
极旧极旧的红布。已经褪成了灰褐色。那红像被水泡过一千遍。又像被土埋过一万年。它包着一样东西。包得极紧。我慢慢打开。那布一层又一层。像包的人怕它散开。又像这布里的东西,比命还轻,比命还重。
里面是一束头发。
极细极软。小得可怜。发丝又黄又稀。像刚出生不久的孩子的胎发。那头发被一根红线仔细地扎着。扎得极用力。像是怕散了。那红线极细。和《桃夭》里带出来的那根一样。红得发黑。像从这两个女人的命里,各抽出了一丝。
红线。
又是红线。
我把它捧在掌心。那束头发轻极了。几乎没有重量。可我却觉得两只手像被坠着千斤。那斤两不是孩子的。是这满田女人的。是她们弯了一辈子的腰。是她们采了一辈子的草。是她们埋了一辈子的人。全在这一小束头发里。全在这一点红里。
“这是你的孩子。”我低声说。
没有人应。
只有风。风把满田的芣苢吹得哗哗响。像许多人在同时翻动身体。那声音极密。像这整片野地,都在替那些没活下来的孩子翻着身子。它们翻一下,就有一片草叶背过去。再翻一下,又有一片翻回来。像在找什么。找那个被红线扎着的、已经不会再哭的小孩。
我小心翼翼地把头发包回红布。重新放进罐子里。又埋进了那坟里。土松软得像刚被翻过。不。不是刚翻过。是这土自己在动。像有只极小的手,从罐子里伸出来,把那些土一点一点地往回拢。我拍实了它。又折了一枝鲜芣苢,插在坟头上。那芣苢极绿。绿得发亮。像这坟头上终于开出了一点活气。
就在这时,那个年轻女孩忽然朝我走过来了。
她穿过草丛。脚步极轻极快。像踩着风。又像这满地的草都在把她往我这边送。她走到我面前。第一次正眼看我。她的眼睛清亮极了。像两片在晨光里反光的玻璃。那玻璃不冷。是温的。像被这满田的露水洗过了。她看着我。那目光不躲。也不逼。像在看一个从很远地方来的、还愿意停下来的人。
“你看见他了?”她问。
“看见谁?”
“我的孩子。”她低头看那座小坟。目光忽然变得极软。那软从她的眼角流下来。不是泪。是比泪更轻的东西。像这满天的雾都落进了她的眼睛里,“是个男孩。头发少得很。像只小猴子。”
我看着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娘说,孩子没活过三天,不能立碑。只能埋在这种草下面。这样他就能借着草里的水,重新投胎回来。”她笑了笑。那笑像晨雾一样淡。淡得发白。像这笑一出口,就要化进空气里去了,“所以我天天来。我给他浇水。这草越长越好。草越好,他就越能回来。”
“所以你们一直在这里采草。”我说。
她点头。
“我们得让草长得更好。草越好,他们就越能回来。”
“可你们自己也已经在这里了。”
她不笑了。
她看着我。那眼睛里的光一点点黯下去。像两盏被风吹弱的灯。那灯不灭。可它已经照不远了。只能照见她自己的脸。那脸上,慢慢地、慢慢地浮起一层极薄极薄的青。
“我知道。”她说,“我和春来娘,还有她们,都知道。可我们不能停。一停,草就黄了。一黄,那些孩子就真的回不来了。”
“你们不累吗?”
“累。”她说,“但没别的办法了。我们只有这一片地了。人死了,还能回来的路,就剩这一条。草长出来,露水落下来,我们的孩子就能从土里爬起来。你看见那些花了吗?每一朵小白花,都是一个孩子。它们开得小。可它们真的在。我每天数。今天比昨天多开了三朵。我就知道,又有三个孩子找到回来的路了。”
她说这些时,声音极轻。轻得像在数自己筐里的草。可那轻里,有一种极硬极硬的东西。不是执迷。是信。是那种人到了绝处,唯一还能抓住的信。这信不真。可它让人能继续弯腰。能继续掐草。能继续在天亮之前,站在这片黑土上,唱那首唱了几千遍的歌。
她转过身,朝田里走回去。走了几步,又停住。偏过头来。
“你身上有墨味。”她说,“你是来记诗的吧。你记着,我们不是苦。我们只是怕。怕他们真的不回来了。”
说完,她弯下腰。重新采了起来。
歌声又响了。
这一次,不只是她们在唱。连风里、土里、草叶里,都像是有人在跟。那歌声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像整片田野都活了。那歌声不再轻了。它大起来。大得发闷。像有无数个女人,从地底,从天上,从每一片叶子的背面,同时开口:
“采采芣苢,薄言采之。
采采芣苢,薄言有之。”
天又暗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诗境里的时间总是一下快一下慢。一转眼,天又变成了蒙蒙的青灰色。像有人把一块洗旧的灰布,从天上慢慢放下来。那些女人还在采。她们已经离我很远了。远得像几颗散在草地里的灰色米粒。那米粒不亮。可它们还在动。一下一下。像这整片野地的脉搏。我看着她们。看了很久。久到我的眼睛开始发酸。久到我觉得自己也成了她们中间的一个。弯着腰。低着头。嘴里哼着一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唱的歌。
我站在那座小坟前,双手冰凉。
诗灯忽然灭了。
没有风。没有异响。它就是灭了。霜白色的光一下子收进了灯罩。像一只被人按住的萤火虫。不是被风吹灭的。是它自己不想再照了。它不想再看这满田的草。不想再看那些永远弯着的腰。不想再看我。它灭了。像把最后一点力气,都还给了这片野地。
四周暗下来。
可那歌声还飘着。像从地底最深处蒸出来的。不散。不灭。像这土里埋了太多会唱歌的人。她们的喉咙早就烂了。可她们的歌还活着。它从那些小坟里往上爬。从小孩的胎发里往上爬。从每一丛芣苢的根上往上爬。爬出来。爬到风里。爬到夜里。爬到每一个从这田边走过的人心里。
我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那些女人都不见了。
田里空荡荡的。不是没有草。草还在。满田满地的芣苢还在。它们比刚才更高了。更绿了。绿得发黑。像这一夜之间,又长出了一大截。可人没了。十几个人,像被这满田的草一口吞了回去。只剩满地的芣苢。在灰蓝色的天光下,翻着叶背。白茫茫一片。像下了一场极薄的雪。那雪不冷。是苦的。像这满田的草,终于把她们都吐了出来。又像她们从来就没有来过。
我朝前走。
那草已经没过了我的腰。我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像在深水里蹚。草叶从两边挤过来。它们不响。只是贴。像有无数只极软极凉的手,从地底伸出来,慢慢地、慢慢地扶着我。不是拦我。是送我。像这满田的女人,知道我要走了。知道我要去下一首诗了。她们不追。不哭。只是用这些草,最后再送我一段。
我走到一处田埂边。
地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十几个竹筐。每个筐里都装满了芣苢。叶子叠着叶子。密得没有一丝缝。那些草在筐里微微地动着。不是风。是它们自己。像还在呼吸。像这筐子里的绿,是从那些女人的身体里带出来的。它还热着。可那热不是活人的。是那种从地底最深处带上来的、极轻极轻的潮。
其中一只筐子歪倒了。
草叶从里面翻出来,落了一地。那些草一落地,就软了。像泄了气。我蹲下去。把那些草慢慢拨开。那草下面,压着一块木牌。
上面写着三个字:
“兰因娘”。
我盯着那三个字,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拍了一下后脑。
我认识这个名字。
不是在这一世。是在很久以前。在某个极远极远的梦里。有个女人叫兰因。她坐在井边。用竹片刮一块芋头。她的手指很长。很白。像几根新剥的葱。她回头对我笑。说:“你看,我采了这么多车前子,给你煮水喝。你最近老咳嗽。”
我记不清那是梦,还是从前。
可我手心开始出汗。
铜笔从袖口滑出来,落在地上。发出极轻极脆的一声。那声音在空荡荡的田里传开。像一滴水落在极深的井里。我捡起它。摊开竹简。
不需要我多想。诗已经在喉咙里了。像有人在我身体里写好了。像那满田的女人,已经把这六句话,一句一句地按进了我的骨头里。
我写:
采采芣苢,薄言采之。
采采芣苢,薄言有之。
采采芣苢,薄言掇之。
采采芣苢,薄言捋之。
采采芣苢,薄言袺之。
采采芣苢,薄言襭之。
写完之后,我停了好一会儿。
天越来越暗。最后连草都看不见了。只有那歌声。那歌声还在。从地底。从天上。从这满田的芣苢里。从那个叫“兰因娘”的木牌上。从那个弯着腰、肚子微鼓、被小男孩小声叫着的女人身上。从那个说“孩子会叫爹了”的女孩身上。从那些早已烂掉、却还在刻着“娘”字的木牌上。那歌声不大了。它慢慢小下去。小得像一个人在极远极远的地方,用最后一口气,在唱。
我摸到诗灯。它还是暗的。可我知道,它没有坏。它只是这一回不愿再看。它的灯罩上,沾满了草屑和露水。我把它摘下来。用袖子极轻极轻地擦了擦。擦不干净。那绿汁已经渗进了纸里。像这诗灯也在这田里流了一次血。
我听见风里,极远极远地,还飘着那首歌。不知是那些女人还在唱,还是风自己学会了。
我在竹简的最下方,用极小的字,一笔一划地写:
她们采的是草,求的是命。可土里埋着的,是没等到来的命。
写完,我把竹简卷起。紧紧系好。那麻绳上沾着草汁。滑溜溜的。我系了两次才系紧。像这竹简也在我手里活了过来。像它也不想走。像它还想再留一会儿。再听一听。听那满田的芣苢,在风里翻白。
我站起来。
那满田的芣苢,还在风里翻白。像无数只小手,从地底伸出来,朝着一片空茫的天,一遍一遍地挥。不是求救。是告别。是那种明知道没人会来、却还是要挥一挥手再走的告别。
我转过身。朝南走。
天更灰了。灰里透白。像这野地最深处,有无数朵芣苢的小白花,正从地底一点一点地往上开。
我没有回头。
可我知道,从今以后,只要我再看见车前子,我就会想起她们。想起那些在半夜唱歌的女人。想起那个说“草没采够不能回去”的男孩。想起那个刻着“兰因娘”的木牌。想起那个我曾经在梦里见过的、坐在井边刮芋头的女人。
还有那个女孩。那个十七八岁的、脸上带着笑的女孩。她说,快回来了。
可我知道,他不会回来了。
她和她们,都回不去了。
只有这满田的芣苢,还在一茬一茬地长。
像这世上的女人,还在一个一个地来。
弯着腰,唱着歌,采着草。
永远。
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