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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召南·江有汜 · 章前引 江有汜,之 ...

  •   从《小星》出来后,我在一条河边的石头上坐了很久。

      不是想歇,是忽然不会走了。那首诗太薄了,薄得像我手心里那片破布,可它又太重,重得我一站起来,就觉得背上有东西压着。是那个擦井的女人,是她的“寔命不同”,是那些天不亮就得出门、天亮了还不被看见的人。她们全都在我身上,像一层极细极细的灰,拍不掉,也舍不得拍。

      我坐的那块石头又凉又滑。河风从北边来,带着水腥味。天还没亮透。那河极宽,水声不响,只是慢慢慢慢地在黑暗里流,像有极多极多的话,被这河咽了回去。我低头看,水面黑沉沉的,只有极远的地方,有几点极淡极淡的光。不是灯,是星,是那些从天上掉下去、落在水里、还没淹死的星。

      就在这时候,我听见了歌声。

      不是从对岸来,是从河面。极轻极轻,像有人坐在水上,一边梳头,一边唱。那声音像被水泡过,软软的,可里面有一根极细极细的骨。那骨不折,它撑着那调子,不让它散。

      “江有汜,之子归,不我以。不我以,其后也悔。”

      我站起来。河中央,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道极窄极窄的分岔。水从那里分开,像被一把看不见的刀,从河的心口上慢慢划过去。一支小船从那分岔里漂出来。船头站着一个女子,她背对着我,穿着极淡极淡的灰白衣裳。风一吹,那衣裳就鼓起来,像一片从河底升上来的雾。

      她还在唱。

      “江有渚,之子归,不我与。不我与,其后也处。”

      船越漂越远,可她的声音还在,像这河水都成了她的喉咙。那歌声不清,不亮,可它不弱。它像在跟这条河说:你走,你走我也在。你分你的岔,我流我的。我就在这儿,我不走。

      我朝河里走了两步。水没过了我的脚背,凉,可我不觉得。我望着那条船,忽然觉得那船不是船,是她自己。她被这条河劈成了两半,一半被带走,一半还站在水里。她唱歌,不是为了叫谁回头,是为了让自己相信,她不是被剩下的那一个。

      “江有沱,之子归,不我过。不我过,其啸也歌。”

      最后一个字落进水里。那船不见了,河面上的分岔也合上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那歌声还在,在我的骨头里,在我脚下的河水里,在这条又宽又黑、永不回头的大河里。

      出诗时,我手心里多了一小片极薄极薄的石片。是河底的,黑中透青,像被水冲了千百年、冲得只剩一层皮的伤心。

      我写下:

      江有汜,之子归,不我以。
      不我以,其后也悔。

      然后我在最下方补了一句:

      河分岔了,船也走了。她不是站在原地等,她把自己也走成了一条河。你后悔的时候,她早就不在你分岔的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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