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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漫展之后    ...


  •   漫展散场的时候,小西还在自拍。

      她举着手机,用西格玛的妆容对着镜头做了个鬼脸。绑了一天的胸勒得她肋骨疼,假发下面的头皮全是汗,但她觉得值——今天有好几个人问她能不能集邮,还有人说"这个西格玛好还原"。

      "别拍了。"阿费从后面走过来,一只手拎着自己和小果的包,另一只手帮小果整理衣服。他cos的是费奥多尔。

      小果站在他旁边,cos的是果戈里。小果本来就瘦,穿上那件夸张的小丑服更显得人单薄。他正在低头看手机,查回酒店的路。

      "前面左转,再走十分钟就到了。"小果把手机屏幕给阿费看。

      小西收起手机,跟上两人。她看着叔叔帮小果整理斗篷的动作,忍不住说:"你俩能不能别在漫展门口秀恩爱?"

      小果回头,隔着白色的假发朝她笑了一下。阿费没说话,只是把斗篷的褶皱拉平了,然后很自然地用袖子擦了擦小果脸侧的一道彩妆痕迹。

      他们穿过一条两边是老居民楼的巷子。这条路白天人多,晚上没什么人,路灯光线也不太够。小西正低头看手机上的返图,踩到了小果的斗篷角,小果被拽得往后退了一步。

      "啊——对不起!"

      "没事。"小果回过头,踩着斗篷继续走。

      这时候,地面开始变软。

      整条路,整条巷子,整个地面,同时变得像没干透的水泥。小西低头看自己的脚,高跟鞋陷进去了,然后是小腿,然后是膝盖。

      "叔叔——"

      她叫了一声。声音传不出去,从嘴里出来之后就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

      阿费转过来想拉她,但他的手刚伸出去,整个人就往下沉。小果在他旁边,抓着他的袖子,两个人一起往下掉。小西最后看到的画面上路灯的光越来越远,然后黑暗从四周涌过来,啪一下,什么都看不见了。

      然后是坠落的感觉。

      是被什么东西拽着往下走,好像有一只手从下面抓住了她的脚踝。小西想喊,嘴巴张开了,但空气又湿又黏,堵着鼻子和嘴,呼吸像在水里吹泡泡。

      不知道过了多久。

      后背撞上了硬地面。

      疼。从尾椎骨往上窜,经过脊椎的时候分了两路,一路冲上后脑勺,一路扩散到肩膀。

      小西趴在地上喘气。空气回来了,又凉又湿,带着一股铁锈的味道。她撑起胳膊,手掌按在潮湿的水泥地面上,碎玻璃硌进掌心。

      "叔叔?"

      没人回答。

      "小果?"

      还是没人。

      她爬起来,膝盖磕在地上软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手——白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这不是她的手。她的手背上有小时候被猫抓的疤,这只手没有。

      她抬手摸自己的脸。颧骨不对,下颌骨不对,嘴型也不对。然后她摸到了胸口——平的。

      小西尖叫了一声。

      声音在空旷的巷子里回荡,然后被远处的车流声吞掉。

      她低头看着自己。西装,领带,平坦的胸口,宽阔的肩膀。她伸手去摸下身——然后把手缩了回来,像被烫了一样。

      这不是她的身体。

      她撑着一面墙站起来,膝盖上的皮破了,血渗出来,是温热的。她往前走了一步,鞋跟踩在碎玻璃上——不是高跟鞋,是皮鞋,大了半码,走路的时候脚在里面晃。

      巷子尽头有光。

      她朝光走过去,腿在发抖,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巷口是一条街道,沿街的店铺大部分关了,只有一家便利店还亮着灯,绿色的招牌,上面写着日文。

      她认识这个地方。

      她在动画里见过。

      横滨。

      小西靠在墙上,滑坐下去。她的手机还在手里,但已经没信号了。她翻到通讯录,点了阿费的头像,拨出去——没有信号。点了小果的头像——没有信号。

      她坐在横滨的街道上,穿着西格玛的衣服,长着西格玛的脸,拥有西格玛的身体。她不知道阿费在哪里,不知道小果在哪里,不知道自己在哪个时间点,不知道这个世界有没有正在进行的剧情。

      她唯一知道的是:她不是西格玛。她是小西,一个二十二岁的、刚毕业的、连工作都没找到的普通女生。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

      "我想回家。"

      没有人听到。

      阿费在另一边醒来。

      他睁开眼睛,看到的是港口的吊车和灰蓝色的天空。他躺在地上,后背冰凉,风吹过来带着海水的咸味。身体感觉很不对——视野高了,手臂长了,头发垂下来很多。

      他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指很长,骨节很细。右手虎口没有痣。

      他右手虎口有一颗痣,小学被铅笔扎的,墨水渗进去,变成一颗灰蓝色的圆点。那颗痣跟了他快二十年。

      现在没有了。

      他翻来覆去地看着自己的手。然后他看到了旁边的人。

      果戈里。

      不,是小果。小果cos的果戈里。

      但那张脸不是画的。阿费俯身靠近,仔细看——眉毛、睫毛、嘴唇的形状,全部是真的。没有化妆,没有道具,一张真实的、肉长的、属于果戈里的脸。只有眼睛不一样——那双眼睛闭着,但阿费知道睁开之后是黑色的,不是果戈里的灰白。

      因为那是小果的眼睛。

      阿费拍了拍小果的脸。"醒醒。"

      小果的眼皮动了动,然后猛地睁开。他盯着阿费看了一秒,两秒,然后瞳孔放大,整个人往后缩。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看自己的衣服,看自己的头发,然后抬头看阿费——

      "你怎么变成费奥多尔了?!"

      "你也是。"阿费说。"你变成了果戈里。"

      小果愣了一下,然后摸自己的脸。颧骨,下颌骨,睫毛,头发。他摸得很仔细,每摸一下,脸上的表情就变一点,最后变成了一种介于恐惧和困惑之间的茫然。

      "这不是化妆。"他说。"这是我的脸。"

      "我知道。"

      "所以我真的变成果戈里了?"

      "是的。"

      小果沉默了两秒,然后说:"那我还能变回去吗?"

      阿费没有回答。因为他也不知道。

      这时候,他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很多人的。皮靴踩在水泥地面上,整齐划一,带着一种军人式的节奏。阿费抬头,看到巷口转进来五个人,都穿着黑色西装,腰间别着枪。

      港口□□。

      领头的那个人看到阿费,脸色变了。是一种"找到了"的表情。

      "费奥多尔·陀思妥耶夫斯基。"他用日语说,声音很冷,"你涉嫌多起异能恐怖袭击,现依照港口□□内部通缉令对你实施逮捕。"

      阿费站了起来。小果也站了起来,站在他旁边。阿费把一只手拦在小果前面,意思是:别动。

      "我不认识你。"阿费用日语说。他也不知道这具身体为什么能说日语,但话说出来就是流畅的、自然的,像母语一样。

      领头的人冷笑了一声。他身后的四个人同时拔了枪。

      "废话少说。"

      然后开枪了。

      子弹朝阿费飞过来,一共四发,两发打向他的胸口,两发打向他的腿。正常人的反应是躲,是趴下,是闭上眼睛。但阿费的身体没有躲——他的身体往前迈了一步,右手抬起,在空气中划了一道弧线。

      子弹碎了。

      碰到他的手之前,在空中自己裂开了,变成了一堆黑色的粉末,洒在地上,像烧过的纸灰。

      阿费低头看自己的手。他什么都没做,是这具身体自己动的手。

      但不止是子弹碎了。领头的那个人——刚才说话的那个——在子弹碎掉的同时,整个人往后倒了下去。没有伤口,没有流血,只是倒下去,眼睛睁着,不动了。

      死了。

      阿费碰了他。

      刚才迈步的时候,手擦过了他的肩膀。只是一下,隔着衣服,不到一秒钟。

      那个人死了。

      阿费看着自己的手。白色的,纤细的,像瓷器一样。这双手刚才杀了一个人。他这辈子没杀过人,连打架都很少,小学被同学欺负也只是躲。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杀人。

      但他没有时间崩溃。

      剩下的四个人看到同伴死了,愣了一下,然后同时开枪。这次不是四个人,是八个人——巷口又转进来一批,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阿费往后退了一步。小果抓住他的袖子。

      "怎么办?"小果的声音在发抖。

      阿费没有说话。他盯着涌过来的黑西装,脑子里飞速运转。罪与罚——他知道这个能力,触碰即死,没有开关,没有限制。他可以碰任何一个人,碰谁谁死。但他不想杀人,他不是杀人犯,他只是个产品经理,他今天早上还在帮小果整理假发。

      但如果不杀,他和小果都会死。

      他伸手,碰了一下冲在最前面的人。那个人倒下了。再碰一个,又倒下了。第三个,第四个。他的手越来越快,越来越准,停不下来。每一碰,一个人倒下,没有声音,没有挣扎,只是往下倒。

      剩下的黑西装开始后退。他们没见过这样的能力——碰到就死,没有声音,没有挣扎,人就这么倒下去,再也没起来。

      阿费站在一堆尸体中间,手上干干净净,没有血。罪与罚没有血,只有死亡。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然后看到小果站在他旁边,脸色苍白,嘴唇在发抖。

      "阿费……"小果叫他。

      阿费转过头,看着小果。小果的脸上有血——不是他的血,是刚才子弹擦过脸颊留下的。很小的一道口子,在颧骨上,血正在往下流。

      阿费本能地伸手想帮他擦掉。

      手在碰到小果脸的前一秒停住了。

      悬在半空,离小果的皮肤不到一厘米。阿费看着自己的手,然后看着小果的脸,然后把手缩了回来。

      "我不能碰你。"他说。

      小果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他低头看阿费的手,那双刚才杀了六个人的手,干干净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就算是一下?"小果问。

      "一下就会死。"

      小果没有说话。他伸手扯下斗篷的一角,撕成布条,按在自己脸上的伤口上。血浸透了布条,从指缝间渗出来。

      "我自己来。"他说。

      阿费看着他,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放在哪里。他习惯了帮小果擦脸、整理衣服、在过马路的时候拉他的手。这些习惯现在全部变成了致命的行为。

      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小果的血从指缝里流出来,什么都做不了。

      巷口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更多,更密集,像是整个港口□□的巡逻队都来了。阿费没有时间思考,他一把抓住小果的手腕——隔着袖子,不敢碰到皮肤——转身就跑。

      "去哪?"小果的声音在风里散开。

      "不知道。"

      两个人跑进了横滨的夜色里。身后是追兵的脚步声,前面是未知的街道,脚下是陌生城市的石子路。阿费没有回头,他怕一回头就会看到自己刚才杀的那些人——那些倒在地上的、睁着眼睛的、再也没有醒过来的人。

      他不认识他们。他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家人,不知道他们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有没有和谁说再见。

      他只知道,他杀了他们。为了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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