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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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阙无垠恶狠狠地掐着他,猩红双眼中满是冷漠狠毒,手上力道也比他弟那过家家一样的大得多。
“你是怎么知道的?”
邬金猛然被撞到珊瑚树上,力道之大不仅让他随惯性弹了两下,还让珊瑚树也摇了两下,几欲倒下。
但他还是慢悠悠地把上涌的血咽了下去,手上用了两分灵力,缓缓把阙无垠的手抵开。
鲛人的爪子在他颈间留下几条长长的抓痕,血止不住地冒。
阙无垠垂眸看了一眼他腰间光芒暗淡的鲛珠,眸光闪烁,“还算聪明。”
知道把鲛珠的灵力化为己用。
邬金轻轻笑了一下,“现在可以谈了吗?”
他在可以称为前世的时候,曾问过喻华微在海里发生了什么,彼时他还未与喻华微交恶,按喻华微的性子自是仔细叙述了一番事情经过给他当故事听。
只是喻华微在海中时常陷幻境,能讲给他听的也犹如碎片一样要慢慢捡起。
所以他看到阙无垠阙无际两兄弟的时候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这就是喻华微带回宗门的那位与他里应外合除蜃龙的妖族。
之所以只有一位,看阙无垠的红眼睛,估计就是他死在这里了。
——
“蜃龙负伤入海,之所以能那么快重新上岸,是因为他狠心剜出了自己的蜃丹,以蜃丹受损再也无法入体为代价编了一个绝无仅有的幻境,杀光了海中鲛人一族。”
老人补充着未完的故事,神情肃穆哀伤,“鲛人的鲛珠中蕴含的灵力足以医死人肉白骨,只是非鲛死而不可得,蜃龙犯了这样的杀孽,已然是入魔了。”
山间风过,郁郁树林叶声婆娑,不见夏意,瑟瑟带秋愁。
喻华微眺着远处隐约泛黄的叶缘皱了皱眉头,继续听老大夫的回忆。
蜃龙吃一堑长一智,不仅屠了鲛人,还上岸屠了附近的村镇,篡改路过凡人的记忆,在海上设下滔天迷雾,借着鲛人一族修炼千百年的灵力瞒过了修真界的探查。
“您为什么知道得这么清楚?”喻华微问他。
老人笑笑,答道:“我同你一样,是出来除妖却误入此地的修士,不过不同于你,我只是一介籍籍无名的散修。”
疑点丛生。
喻华微虽意外来此,时日不多,但同样是局中人,山中观山,犹浓雾迷眼,难以寻到正确的登山路。
一些被莫名忽视掉的问题停在嘴边,却无端端忘记,只能绞尽脑汁地忆起半分关联,“您是什么时候来的?”
“百年前。”
“百年前……”喻华微喃喃自语。
百年前,他还未出生。
百年前,意气风发的散修与两个好友途径此处,意外发现村口的镇蜃碑,决定进村看看当年剑宗首席弟子一战成名的地方,却不想一脚踏进了潜伏着韬光养晦的蜃龙的幻境。
人迹荒芜的村落变成了平静宁和的小镇,往日的记忆开始变得模糊。
最先发觉不对的体修是三人中的大哥,他已在日复一日的袅袅的炊烟中相信相信自己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只是外出游学,近日才归乡。
直到他无意拍碎了一块石磨。
刻苦数十年的修炼刻进骨头,无法自圆的疑点再次涌上心头,彼时他已同所谓的青梅定亲,择日就要完婚,却在拍碎石磨当天惶然闯进未婚妻的家中,发现她还未藏好的蛇尾。
痛苦,愤怒,他杀死了这欺骗他的蛇妖。
而被他杀掉的未婚妻的怀中掉出一截鳞纹布料,裁得长长的,他记得她曾说要给他再准备一条发带。
“我还记得你年少时扎发带的样子,鲜衣怒马少年郎……”
他真正的妻子也曾说过这话,也曾准备过要给他裁一条发带。
杀妻杀妖,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他在恍惚中想起自己早已被入侵的妖魔杀害的妻子。
他分不清自己究竟是成了妖魔还是仍然是修士,在无尽的愧疚和遗憾中用那条鳞纹发带勒死了自己。
第二个发觉的修士对于好友的死亡悲痛又茫然,幻境告诉他,他的好友死于妖魔之手,并在临死时与其同归于尽。
他无仇怨可报,也无大志决意修成大道,于是在漫无尽头的幻境中开了一家客栈,也不在乎客人多少,常迷迷糊糊地睡在他的躺椅上,睡醒了就执酒自酌,隔空敬他的两位好友一杯。
“还有一位呢?”喻华微问。
老人不做声了,低头画着他的地图。
喻华微便蹲下身仔细观摩着那幅地图,指了指那个打叉的位置问他:“这个位置是蜃丹所在吗?”
“不是,”老人否认,“那是我家。”
喻华微的手下滑指向圆圈。
老人:“那是鲛宫。”
喻华微要起身去鲛宫营救他那被绑架的可怜师弟。
“你师弟不会有碍,鲛人会照顾他的,”老人拦住他,“不如先同解决了蜃龙再去寻他。”
喻华微疑问:“鲛人?不是灭族了吗?”
“当年蜃龙屠鲛前,族中实力最强的族长仙逝不久,几个长老正在挑选新的族长继位,蜃龙扮作外来的鲛人新加入族中,假意与即将继位的新族长的妹妹定亲,在定亲宴上的饮食、熏香甚至烛火中都做了手脚。”
阙无垠神色冷淡,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那时阙无际和我尚且年幼,不被允许参加参宴者都要祝酒的定亲宴,加上双子面容肖似,又恰巧没有同时出现过,它一直以为我们两个是同一个。”
“最可笑的是,蜃龙不识字,屠杀之前列了一份名单,把每条鲛人都画了一遍,屠完一遍后就撕画,撕到只剩一张。”
灯影阑珊间血色斑驳,珠摇玉晃的鲛宫大殿前半个时辰还有鲛人把酒言欢,下半个时辰只有一个头上长角的青年人蹲在门口的阶梯上撕纸。
他大概有些脸盲,总觉得外界称赞的鲛人族那一张张俊美艷丽的脸都长得差不多,时不时还要跑回殿里去对照着尸体撕画,然后再因为受不了浓重血腥味爬回殿前蹲着。
鼻尖有痣的、耳朵最尖的、黑色卷毛的、金色大波浪的……
视线停在下一张画上,那张温柔的脸是宴会的另一位主角——他的定亲对象的。
蜃龙挠挠脸,特意将纸对折撕得整齐些。
剩下最后一张。
蜃龙欢快的吹了声口哨。
这是那个还不能喝酒的调皮小鬼。
蜃龙没忘记刚来时那个小鬼往他尾巴上绑蚌壳,第二天还装不认识他的可恶行径。
叫什么来着?
午、无?……无银?还是叫无禁?
反正听着也不好听,蜃龙想。
而被他念叨着的兄弟俩的其中一个远远地望了一眼主殿,想偷偷去凑个热闹,结果望见满眼的血色,慌慌张张地游回寝宫告诉了哥哥。
年幼的鲛人哥哥来不及哀悼他逝去的族人,在恶魔来之前急匆匆打晕了弟弟塞进了床下的暗道。
一条狭小黑暗的小道,源于弟弟心血来潮模仿岸上买来的话本里的江湖暗道,此刻却是弟弟藏身的避难所。
避难所之上,是装睡被蜃龙扎了个透心凉的哥哥。
最后一张画被撕碎。
拨开长长的海草群,青年清悅的声音混着海水的流动声隐隐约约,“所以你觉得我这个盟友怎么样?”
长大后的鲛人哥哥端详着他短暂的合作对象,可有可无的问了一句:“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死了还能像活着一样?”
相貌看起来清冷不好接近的剑修自从进了鲛宫以来就不着调,此时倒是有了几分大宗弟子的运筹帷幄,淡然开口:“妖族的妖丹就像第二颗心脏一般重要,蜃龙既敢以蜃丹离体为代价编织幻境换取鲛珠,那么蜃丹必然被他藏在一个他自认为绝顶安全的地方。”
“你失了鲛珠,如要复活必是找到了蜃丹。”
阙无垠轻轻点了点头,带着他步入层层海草之中的废弃建筑物。
这是鲛宫大殿,百年前为蜃龙举办定亲宴的地方。
灭族当日的血腥味就如同鲛人族百年不散的冤魂一样萦绕殿中,令海底生灵不愿踏入一步。
一排排座位上的珍珠在水流的日日冲刷下变得黯淡无光,主位顶端却有一颗红宝石仍刺着鎏金色的光芒。
阙无垠望着它,一步一步上了主位,一双红眸里映着鎏金色。
严格来说,阙无垠并没有复活,他只是借用蜃丹的力量成为了一部分幻境。
幻境被打破时,世上便再也没有阙无垠了。
“上面有蜃龙的噬心咒,你无法拿到它,但是我能。”
阙无垠淡淡地望着下方的人族修士,“我只有一个要求,解决掉蜃龙之后,安置好阙无际,不计任何代价保他一世平安。”
邬金抬头,两双眼睛互相注视着对方。
忽地,人族青年便笑了。
“不要说得好像在临终托孤一样,事情还没到那么绝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