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坑害大师兄后》祢今

1、第一章 深

　　深蓝的海水无边无际，一簇纯白荧光蓦地亮起，照亮一隅粼粼水域。
　　诡异的寂静只潜伏了一瞬，妖媚而悠扬的歌声有力地穿透了人的灵魂，一个黑影跌破海的支撑，向下坠去。
　　聒噪的声音喋喋不休地在脑中响着，催促此时水中唯一清醒着的人去偷去抢去完成它的命令。
　　邬金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海水被他的动作带得轻响，避水珠在他口中滚了一圈，像是一颗不断泛甜的不会融化的糖。
　　在幽光之中，他撑着头痛欲裂的撕扯感看见有一点一点的小片磷光闪过，宛若记载中漂亮璀错的鲛人鳞。
　　深海，歌声，鲛人。
　　几个词语连接在一起，让邬金动作一滞，过往记忆浮涌上来。
　　来不及多想，他已随着那片磷光冲了出去，佩剑群轻的剑光比此时水中唯一的光源还要亮上几分，锋利剑气虽被深厚海水裹分了势头，仍然快速划向鲛人，逼得他往旁避了避。
　　邬金便趁着这机会快速下沉，抓住那下坠之人的衣角就往自己的方向拖。
　　鲛人反应过来了又要同他拉扯一番，邬金无法，在水中与其缠斗起来，加之要顾及一个人事不省的，脑中一个喋喋不休的，还有未消的头痛与心悸，应对得很是狼狈。
　　走火入魔的鲛人似乎格外偏爱邬金护在怀中的人，好几次都宁肯被群轻剑砍上也要往邬金怀中抓去。
　　邬金费力地带着人向上一躲，心里突然一惊，惶然将人搂紧了些，那具躯体便软趴趴地垂倒在他颈侧。
　　救命，他师兄好像有点死了。
　　邬金只是想想都要心绞痛了，凭着为数不多想起来的记忆费力掐了个诀，将鲛人和海水短暂隔绝在外，急匆匆地将人脸抬起来就往他唇上贴去，舌尖推着口中的避水珠渡进他师兄口中。
　　昏迷之人好像知道自己被轻薄了一般，自然垂落的手微抬起想将人推开，又被邬金骤然搂紧的动作死死按在怀中，动弹不得。
　　鲛人在水屏的另一头将二人动作看得清清楚楚，刹时眼眶充血，状若疯癫地打碎屏障朝邬金抓来。
　　“你敢骗他！”
　　宛如邬金当着他面抢了他老婆一样。
　　邬金心下奇怪，又让了避水珠出去，自己在水中更占不到半分好，偏那鲛人不懂得见好就收，攻势愈发猛烈。
　　邬金早就忘了如今的自己不过十九年纪，不是后来那个一剑可劈六山的仙君，灵力渐空，胸腔也被水挤压得憋闷，越成弱势。
　　他屏息屏不了多久了，必须速战速决。
　　于是悄悄带着人一边打一边向上游，一刻钟过去了手腕被鲛人震得发麻也没到顶。
　　邬金看了一眼生龙活虎的鲛人，绝望地把脸怼到他师兄脸上猛吸一口，从中吸取一丝避水珠的灵气以维持在水中的行动能力。
　　喻华微似乎感受到了一种莫名的颠簸和一股自唇上传来的难言的吸力，昏昏沉沉的睁了眼，凭借修士良好的实力，第一眼就看见距离过近的一张脸。
　　那是他师弟的脸。
　　他胆战心惊地眨了眨眼，再昏沉的头脑也顷刻清醒了几分，口中的异物感又转瞬间就让他明白了邬金在做什么，反应快速地将避水珠渡回邬金口中，一手将人轻轻推开些许，一手划过对方手臂握上剑柄，那剑就顺势换了人拿着。
　　喻华微扬剑一挥，一道寒冷的绚丽白光便袭向那鲛人。
　　鲛人一尾漂亮的蓝鳞迎上剑光，霎时噼里啪啦的响起来，像是冰块碎裂的声音。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喻华微，眼里满是受伤与委屈，见喻华微又要扬剑，不甘心地摆摆已经布满伤口的尾巴游走了。
　　走前还给他们留下了个大麻烦。
　　——
　　鲛人尾扇动的水龙卷没有把他们溺死于海中，反而向上将他们卷出了海面。
　　就是冲力太大，将刚醒没多久的喻华微又冲晕过去了。
　　邬金和鲛人对打了将近半个时辰，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一身细碎的伤口，看起来像个破布口袋。
　　一上岸他就先用为数不多的灵力把自己和喻华微烘干了，拿身上仅剩的一点普通金银物件找了家客栈要了间房，进去后把喻华微扶到床上喂了颗丹药自己也跟着躺下了。
　　这一觉睡得昏天暗地，梦境光怪陆离，一会儿是邬金还是富贵人家的少爷时的日子，一会儿又变成了邬金在话本子里当坏人的时候。
　　他师兄喻华微的脸在梦里闪来闪去，好像哪里都有他，谁都像他，仔细一看，又哪里都没有他，谁都不是他。
　　他猛地一惊，慌慌张张地爬起来去探喻华微的鼻息，探到了一丝轻微的呼吸才勉强平静了震鼓一样的心跳。
　　梦里的内容随着这一放松如潮水般涌上来。
　　邬金曾经是富贵人家的孩子，爹疼娘爱，活了十几年吃过的最大的苦头就是预防风寒的汤药，胸无大志，每日里吃吃喝喝，只有个没事喜欢看些话本听些说书戏曲的爱好。
　　有一天他落了水，从水中坠到了另一个也叫“邬金”的少年身上。
　　那年他和“邬金”十七岁，一切刚刚开始。
　　脑中凭空出现的“天道”告诉他，如果想要在新世界活下去，就必须按照它命令的做。
　　一个一个看似毫无关系的任务串联起来，环环相扣，接下来的事情已非他所能控制。
　　他的师兄被迫叛离师门，又被爆出妖族血脉，被厌恶，被驱赶。
　　被追杀。
　　直到喻华微进入上古遗迹，修为大成，一统妖域，重回修真界，清算曾经害他之人。
　　上辈子的记忆停留在他自刎的那一刻，鲜血飞溅，邬金跪在他的小竹屋里，无力地朝外望着，在飘飞的雪中看见师兄孤寂又冰冷的双眸。
　　邬金对不起他。
　　床上的青年蜷了蜷手指，睁眼就瞧见他师弟走着神不知道在想什么，一脸哀伤。
　　而且……
　　是不是有点太近了？
　　他感受着肩颈处的微热气流，不由得开头唤醒游离的人。
　　“师弟。”
　　“嗯？”邬金不明所以，还凑近了点。
　　冰凉的手指抚上因衣领稍敞开而裸露出来的皮肤，激得喻华微无端端失了声。
　　二人无言，像一场无声对峙。
　　上辈子的记忆在眼前闪着，像挥不退的阴霾，令邬金怕极了喻华微，又渴望能真实地触摸他。
　　邬金看了他师兄好半晌，没从他眼里看见冷漠或者厌恶，喉咙便莫名发紧，脑袋一阵昏沉，眼尾湿红地把脑袋搁在了喻华微的肩上。
　　师兄……
　　他稍微把脑袋转了转，忽然神经兮兮的用一种求知态度摩挲着喻华微肩颈处的皮肤，语气疑惑又好奇，“师兄，你这里红了诶。”
　　喻华微重重地闭了闭眼，还是开口把原先咽下去的话吐了出来。
　　“师弟，你压到我了。”
　　“！”
　　邬金紧张地从床上滚下去，又扒上来看喻华微的状况。
　　有几道零散的红色痕迹沾染在素白里衣上，不多，但红白相衬，便显眼异常。
　　“师兄！”邬金的手都在抖，“你怎么受伤了？”
　　滔天愧疚即刻强占了他的心脏。
　　他怎么又让喻华微受了伤？
　　他怎么能又让喻华微受伤？
　　喻华微低头看看自己的衣领，皱了皱眉，敏感地察觉到邬金的状态不对劲。
　　“师弟，这是你的血。”
　　闻言，邬金愣着歪了歪头，等反应过来才猛松了一口气。
　　喻华微的眉头蹙得更紧了。
　　他心有怀疑，便直接伸手探向了邬金额前，果不其然，温度灼人。
　　对着邬金那双已然烧得迷离朦胧的双眼，喻华微头疼，拍拍自己身侧，唤他：“师弟，你发热了，上来休息会儿。”
　　邬金反应了会儿他话里的意思，听话又迟钝地爬上床在他身边躺下，嘴上还在说：“师兄，我不困。”
　　喻华微摸遍自己全身也没找到半颗丹药，想问问邬金身上有没有有，一转头，他师弟闭着眼睡得深沉。
　　“……”
　　想及师弟刚刚的一句“不困”，喻华微只觉得又好笑又心疼，也不好再将人叫醒，自己给邬金粗浅地看了下脉象，竟是因身上伤口细多又浸在海水中良久伤寒了，并且灵力消耗过大，有了损伤。
　　喻华微越发心疼起来，同时也感到羞愧。
　　他们原先是被师尊安排下山处理海妖祸人的，如今不仅没有解决海妖，还不知道为什么招惹到了鲛人，甚至遇到危险时他还没用的昏迷了，需要师弟护着。
　　喻华微轻叹口气，摸向邬金腰间惯常放丹药的位置，空无一物，只能先下楼向客栈老板打听药铺所在，去抓点药把邬金身上的伤口处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