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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爸爸答应你 ...

  •   她没有抬头。
      他又喊了一声,伸手碰到她的手臂,浑身的颤抖没有瞒过他,这一次他没有犹豫,直接推着她的轮椅往教室外走:“我送你去医院。”

      旁边的沈思思被吓了一跳,也想跟着去,但陆时砚让她和老师说明情况。

      “徐静宜,你的手机在哪里?”
      陆时砚不好意思翻她的口袋,只能让她自己找出来。

      徐静宜蜷在轮椅上,整个人缩成一团,牙齿咬得咯咯响。
      “陆时砚……”她的声音虚得几乎听不见,“别告诉我爸……别让他担心……”

      陆时砚心拧得很紧,没接她这句话:“我先送你去校医室,你爸那边,我来联系。”

      值班医生一看状况就皱了眉,他对徐静宜的病情也有所了解,检查之后,神色凝重:“这可能是可能是神经性痉挛急性加重,现在必须马上送医院,病人的情况不能再耽误了。”
      陆时砚翻出徐静宜的手机,找到了徐延的号码。拨出去之前,他看了徐静宜一眼,嘴唇上的牙印渗着血丝,人已经疼得说不出话了。

      电话接通时,徐延还在停车场值班。陆时砚只说了一句:“叔叔,静宜不舒服,我先送她去医院。”

      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什么东西摔在地上的闷响,然后电话断了。

      徐延赶到医院时,徐静宜已经打上了点滴,躺在急诊观察室的窄床上。她的脸色白得几乎透明,嘴唇上那一排牙印结了薄薄的血痂,手背上扎着针,青色的血管在苍白的皮肤下清晰可见。

      他冲到床边的时候,膝盖在床沿磕了一下,顾不得疼,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攥住女儿的手。那只手很凉,他攥得很紧,拼命地想让它暖起来,喉结上下滚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陆时砚站在走廊里,靠着墙,手里的病历本被他攥出了折痕,边角卷了起来。徐延出来时,在走廊里站了两秒,看了他一眼,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谢谢你,阿砚。”

      陆时砚摇了摇头。他的嗓子也有些哑:“叔叔,她疼得厉害,医生说可能要转院。”

      徐延的肩膀肉眼可见地往下沉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观察室里躺着的女儿,又转回来,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知道了。你先回去,明天还要上课。”

      “叔叔,我想陪陪她。”陆时砚没有走。
      他在走廊的塑料椅上坐了一夜。那椅子很硬,靠背是直的,腿伸在过道里,每隔一会儿就起来看一眼观察室里的徐静宜。护士进出过几次,门推开的时候,走廊的冷光照进去,把她单薄的影子投在白色床单上。

      第二天上午,徐静宜的病情勉强算是控制住了,但兰城的医疗水平有限,没办法做进一步的治疗。
      杜医生把徐延叫去办公室,谈了将近一个小时,出来时,徐延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眶却是红的,眼白里爬满了血丝。

      他走回病房,在旁边的家属椅坐下。
      “医生怎么说?”苏慧从外面打水回来,见他这副模样一下急了,“医生怎么说?”

      徐延看了一眼病床上的女儿,压低声音:“医生建议去上海。”
      苏慧抹了把泪:“那就去,只要能治好女儿,无论是哪里我都要去。”

      “那边有个新的治疗方案,说对女儿的病有帮助。”徐延顿了一下,“就是费用……光前期检查加第一个疗程,就要十几万。”

      病房里静了几秒。
      苏慧的声音有些发颤:“家里还能凑多少?”

      该借的都借过了。”徐延弓着背,脑袋几乎快要垂到地上,“上次康复的钱还欠着老三,老张那边我昨天又打了电话,没接。老陈倒是接了,话里话外的意思……”
      他没往下说。苏慧也没再问。
      “总能想到办法的。”两人只能这样安慰自己了。

      病床上,徐静宜闭着眼,睫毛一动不动。
      她的右手藏在被子下面,攥着被角,指甲一点一点陷进布料里。眼泪从眼角无声地滑下来,顺着脸颊滑进鬓边的发丝,在枕头上洇出一小片深浅分明的痕迹。

      那天下午,病房的门没有关紧,走廊里父亲打电话似有若无的传进来,那一句句卑微的祈求,像碎玻璃一样在她心上狠狠地扎下去。

      “老张,上次那笔钱能不能晚几天。”
      “三哥,我知道嫂子那边,能不能再帮我想想办法。”
      “就当是我求你。”
      “……”

      一个下午,他打了十几个电话。
      最后一个电话打完,徐延无力地靠在走廊的墙上,很久都没有动。手机屏幕还亮着,通讯录里密密麻麻的名字,很多后面画了叉,深吸好几口气才勉强缓过来,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把手机收进口袋,转身往外走,要是细看就会发现脚步很慢很沉。

      第二天早上,徐延没有按时回来。
      苏慧打不通他的手机,来回不安地在病房里走来走去,心脏仿佛要堵住嗓子眼,担心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好在没多久徐延终于回来了,他手里拎着一袋水果,用透明塑料袋装着,他走到床头柜前把水果放下,拿出个苹果让苏慧洗一洗。

      徐静宜缓缓睁开眼看着他,一眼便看见了他左手小臂内侧的针眼。

      针眼很小,周围有一圈淡淡的淤青,藏在袖口下面,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可她当了太多次病人,太熟悉这种痕迹,医院抽血不是这样的,倒像是去了一趟血站。

      “爸。”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尖。

      徐延愣了一下,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手臂,下意识把袖口往下拽了拽。

      “没事,昨天在医院顺便做了个检查。”他在说谎。
      “爸。”徐静宜的声音在抖,“你到底去哪了?”
      徐延脸上的笑慢慢僵住。

      病房沉寂了许久。吊瓶里的药液顺着透明管路,慢悠悠一滴一滴坠下。苏慧手里的苹果掉在地上,目光在徐延和徐静宜之间来回打量,眼眶瞬间泛起湿热。

      徐延终于开口:“静宜,爸爸没事,就是去了一趟血站。人家说了,对身体没什么影响。”
      徐静宜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爸,我不治了行不行?你把钱要回来……”

      “静宜。”徐延伸手去擦她的眼泪,粗糙的指腹蹭在她脸上有些疼。
      “就一次。”他的声音低得像在哄小时候的她,“爸爸的身体自己心里有数,不碍事的。”

      “怎么会不碍事!”徐静宜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把袖口往上一推。
      小臂上不止一个针眼,还有大片大片的淤青,胶布撕掉后留下的红印很明显,光是左手就有三四个针眼,格外扎眼。

      “你去过好几次了是不是?”她的声音几乎是在喊,“我不去上海了,我不治了。”
      徐延不同意:“胡说什么?我不同意。”

      苏慧见两父女吵得越来越凶,喉咙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涌上来又被她压下去,她走过去,一只手搂住徐静宜的肩,一只手按住徐延的手臂。三个人挤在窄小的病床前,谁也没有再说话。

      徐静宜哭得整个人都在抖,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一滴滴地落下来,在被面上晕开明显的深色。

      徐延心里也不好受,喉结上下滚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病房里只有压抑的哭声,和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混在一起。

      很久之后,徐延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似的:“静宜,你是爸爸的命,你活着,爸爸才有活头。”
      徐静宜的哭声一下子哽在喉咙里。

      她抬起头,入眼便看到徐延鬓角处一片一片明显的白发,他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眼底的红血丝浓得化不开。可他明明才四十几岁,看起来却像六十岁的人一样。

      “爸,”她说话的声音带着哭腔,“我答应你,会好好治病的,可是你也要答应我,不要再去卖血了。”
      徐延没有应声。
      “你答应我。”她攥紧他的手,指甲几乎陷进他的皮肤里。

      徐延沉默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
      “爸爸答应你。”

      -

      去上海的手续,办得比想象中快。

      五月初,徐静宜转去了上海一家医院的神经外科病房。六人间的病房,她的床位靠着窗,空闲的时候可以看到窗外立着的香樟树,叶片已经有了泛起了绿,像一场无声的新生。

      从入院第一天开始,除了检查还是检查。抽血、肌电图、磁共振……最难忍的是肌电图,电极针扎进小腿,电流一阵阵窜过皮肉。她疼得攥紧床单,全程没有出声。

      苏慧每次看到她身上的伤口,总是忍不住掉眼泪,那双眼睛从入院第一天就没消过肿。

      主方案定下来:系统的神经康复治疗,配合药物干预,疗程两个月,后期视情况调整。
      “治疗过程中疼痛可能会加重,这是神经在'苏醒'。”主治医生姓周,“是好事,但也是最难熬的阶段。熬过前一个月,后面会轻一些。”
      徐静宜点了点头。

      苏慧留在上海陪床,徐延回兰城继续干活。他走之前蹲在病床边,一样一样交代:药放在哪个袋子,每天几点吃,热水袋灌到几分满。
      他说一句,徐静宜应一句,说到最后,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上面是手写的服药时间表,字迹粗大,一笔一划,像是怕她看不清。

      “爸,我都记住了。”徐静宜说。

      徐延“嗯”了一声,舍不得走,离开之前他把床头柜上的水杯摆正,把拖鞋往床边踢近了些。后来他又把空轮椅推到墙角刹好,动作很慢,仿佛这些是他最重要的东西。

      “周末爸爸过来。”他说。
      徐静宜:“好。”

      门关上以后,病房里安静下来。
      隔壁床是车祸外伤的阿姨,正靠着床头剥橘子,见她看过来,顺手递了一瓣,徐静宜说了声谢谢。

      “姑娘,你读几年级?”阿姨问。
      “高二。”
      “高二好,”阿姨说,“再熬一年就熬出头了。”

      徐静宜笑了笑,没说话。
      她把那瓣橘子放进嘴里,明明很甜,但为什么她舌尖尝到的却是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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