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萃珊瑚》安艾蕾

3、第 3 章 通

　　通风柜低低嗡响。孟余凑近显微镜目镜。

　　视野里，软珊瑚切片舒展，米黄肉质之间散落着半透乳白的骨针，细碎尖锐，星星点点的虫黄藻埋在组织里。外表柔软，内里自有坚硬骨架。他喜欢珊瑚，觉得它有人的根骨，看着温和，内里藏着不肯弯折的筋骨。

　　他观察了一会儿，在记录本记下形态。取下永久封固的玻片，平放晾干，按编号收进标本盒。剩余珊瑚样品贴好标签，分别放回 4℃冷藏柜与 - 80℃超低温冰箱。
　　摘
　　手套丢进生物废弃物袋，无尘纸擦净载物台，物镜转回低倍，罩上显微镜防尘罩，试剂归位。收拾妥当，他关掉操作台的灯。

　　实验台面上一排排样品瓶摆放得齐整，玻璃器皿擦拭得透亮。

　　孟余下意识摸口袋，空的，又忘了带手机。

　　孟余起身，抬眼望向窗外，落日的光斜打在对面楼的光伏板上，金灿灿的，这样看来已经快十八点了。

　　孟余离开实验室，拐进隔壁的更衣室。拉开衣柜，才看见搁在柜内的手机，屏幕亮着，上面躺着三条未接来电。

　　两条尾号099的未知电话，一条是袁朔的。

　　孟余直接给袁朔回拨过去，电话很快接通。

　　“小余忙呢？这几天都没来馆里。”听筒那头传来袁朔略带粗粝的男声，背景隐约还能听见杠铃归架的金属闷响。

　　孟余把手机搁在衣柜顶层的搁板上，点开扬声器。

　　“刚开学，事情有点多。我这电话打的不是时候？你是不是要开始上课了？”孟余脱下身上的白大褂，挂在衣架上，对齐肩线，平整挂进柜内，柜里的三件白大褂整齐干净排在一起。

　　“还得一会儿，学员还没到。我现在脑子不好使，昨天就想问你什么时候来，老郭要和你单挑，最近来的人都不够他打的。”

　　“他腰好了？”孟余轻笑一声，语气松开来，“今天可以陪他练练。我从学校出发，回趟家就过去。”

　　“那我告诉老郭一声。缠手不用带了，昨天刚洗了。”袁朔顺势问，“晚上整两杯？”

　　“整，”从孟余嘴里蹦出来的字正腔圆，“明天没课，可以陪你们喝。”

　　袁朔乐出声：“那好，我先去上课，回见。”

　　“嗯。”孟余应完，挂断通话。

　　孟余把车开回小区停好，上楼回家，换了一身休闲运动装。

　　袁朔盘下了一个上下三层的小楼，一二层开CrossFit，三层自住。位置就在孟余小区后方的老社区里，二者隔着一个车水马龙的大十字路口，步行七八分钟就到。

　　他拎起运动包，直接从小区后门出去。步行横穿路口，这段路程全当简单热身。

　　站在马路边等候人行红灯切换。孟余一身利落干净的运动装束，运动包斜挎在肩头，身形挺拔。来往驶过的车辆里，不少司机路过时，都不自觉朝他这边扫过几眼。

　　孟余穿过十字路口，刚走到商业区这边，远远便望见了站在馆门口抽烟的郭志恒。

　　两人目光对上，郭志恒抬手远远朝他挥了挥手。孟余也抬起手，举过肩头，远远做出回应。

　　待孟余走近，郭志恒俯身把烟蒂摁进脚边满是烟头的焦油罐里。

　　罐身印刷的娃娃图案磨得模糊不清，那残缺的轮廓，让孟余认出这竟是个老式八宝粥罐。

　　他已经十几年没见过这种罐子，也说不清郭志恒把它拿来当烟灰缸，究竟用了多长时间。

　　郭志恒笑起来，眼角的褶子挤在一起：“孟老师，等你好久了。”

　　“别，郭叔，一会儿您可得手下留情啊。”孟余伸手拉开场馆的玻璃大门，侧身示意，请郭志恒先进。

　　郭志恒是退休民警再就业，退下来之后便来馆里做健身教练。还在当警察的时候，他就常年保持健身的习惯，如今奔七十了，身材还保持地极好，因为穿衣风格偏年轻，打眼看上去顶多四十出头。

　　孟余跟郭志恒一前一后走进馆内。一楼地面层是综合体能训练区，袁朔还有另外几名教练正带着学员上课，器械碰撞的声响此起彼伏。

　　两人顺着楼梯通往地下一层，楼梯侧墙上挂着袁朔的中量级职业赛事金腰带。没有做华丽射灯烘托，就安安静静悬在墙面，谁来都能摸一把，过过瘾。袁朔向来就这么低调，不爱宣传开馆的是个货真价实的职业拳手。

　　光孟余在馆里的时候，就看到好几次来拜师的，洽谈商业合作的，袁朔都把他们打发了，只做CrossFit。

　　拳台是留给自己，还有喜欢拳击的朋友们打着玩的，就放在地下一层。

　　郭志恒轻车熟路摁下墙面开关，整片区域的灯具次第亮起。

　　这一层才是孟余最常来的地方。

　　场地中心矗立着方形围绳拳击拳台，四周绷着紧实的粗橡胶围绳。

　　靠墙一旁排布着几片小型抗阻训练区，摆着哑铃架、药球、弹力绳与可调节沙袋，好几只立式沙袋、吊式沙袋沿着墙面整齐排开，角落还堆放着护头、护胸、拳靶等全套对抗护具。地面铺满厚橡胶减震地胶，踩上去微微下陷。

　　孟余径直走向更衣室。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橡胶、皮革护具混合汗水的味道。更衣室有一盏吸顶灯接触不良，闪烁两三下，才终于稳定亮起。

　　孟余走到一组上锁的存储柜前，从包里掏出钥匙打开柜子，把运动包放了进去。他脱下白色T恤，露出了被衣服掩盖的流畅肌肉，他平时总被说瘦，其实脱下衣服要什么有什么。把衣裤挂好放进存储柜，从运动包的收纳袋里取出黑色运动背心和拳击短裤换上。

　　等孟余换好衣服走出来，郭志恒已经上了拳台，正着手缠手。两副干净的护手绷带随意搭在围绳上，他抬眼朝孟余努了努嘴：“缠手在这儿。”

　　孟余拿过护手绷带，在骨节分明的手上一圈圈缠绕开来，绷带上还萦绕着淡淡的洗衣液清香味。

　　孟余套上拳套，双拳虚虚抬在身前，开口笑道：“哥，咱们可说好了，不打脸，老规矩，我还得靠脸吃饭呢。”

　　“少来，大学老师哪用靠脸吃饭。”郭志恒嘿嘿笑出声，肩膀微微耸动，脚掌在橡胶垫上轻轻蹭了蹭，说，“行，不打脸。我一把年纪，也扛不住你几拳，咱们照旧，计分。”

　　郭志恒话毕，一记摆拳挥过来。孟余腰腹一沉，上半身轻巧摇闪躲开，脚下滑步贴上去，右手短促一记直拳刺向对方肩窝。郭志恒抬臂拍挡，拳套相撞闷响一声。

　　郭志恒喜欢跟孟余对练。袁朔是专业的，单纯的打不过没意思。孟余不一样，他打法算不上规整，没有职业拳手那套标准套路，看得出来是自己一点点琢磨出来的野路子，出拳常常出人意料，好几次郭志恒都来不及反应，只能仓促抬臂格挡。

　　孟余敏捷点很高，滑步躲闪很轻巧。有时候郭志恒打得上头，直接招呼到孟余脸上，心里暗道不妙的时候孟余身子一晃，已经轻松躲了过去。

　　孟余左臂格挡抬起慢了半拍，左胸露出空档，结结实实挨了郭志恒一拳。

　　两人交手许多次，郭志恒早已察觉，孟余左臂的反应，比右臂慢上一截。他开口问道：“小孟老师，你左胳膊受过伤？”

　　孟余面上没什么波澜，心底却微微一震。可他脸上不露分毫，依旧是一贯温和的语气：“没有啊。”

　　郭志恒心里并未全然相信。但人各有难言之隐，他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再动手时，下意识绕开孟余的左臂。

　　没几个回合，孟余便察觉到了。郭志恒明显刻意避开他的左半身，不再朝这边进攻。孟余心里默默调整策略，反倒主动亮出左半边防线，尝试用左臂格挡，外表看去架势严密，毫无破绽。

　　拳套相撞闷闷地响，台面上两个人来回拉扯距离，没打多久，两个人身上都出了薄汗。

　　孟余胸腔微微起伏，笑着问：“郭叔，9比9，还打吗？”

　　“9比9？”郭志恒笑了一声，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刚才，你，没躲开，不是让着我吧？”

　　背后传来脚步声，袁朔的声音跟着飘下来：“小孟让没让着你自己不清楚啊？别打了，上来吃饭了。”

　　袁朔身后还跟着一个男人，见到孟余时眼神一亮。

　　孟余五官清隽，黑背心衬得皮肤白得干净，薄汗洇出浅痕紧贴着肩背。尤其和郭志恒的小麦肤色放在一处，灯光斜扫过来，顺着下颌滚落的汗珠亮得细碎。

　　拳台之上很容易催生激荡的情绪，大多拳手眼底都带着争胜的热。孟余却不是，即便交手缠斗，目光始终平静柔和，不见一丝锋芒。

　　“和老郭对打的这位是？” 男人小声问袁朔。

　　袁朔：“哦你还没见过，我给你介绍。孟余，我弟，是个老师。”

　　对孟余和郭志恒说：“这是任朝亮，任总。”

　　“你好你好，孟老师，” 任朝亮朝孟余微笑招手，向袁朔瞥了一眼，又转过来看向孟余，问，“这么年轻的老师，是哪个学校的？”

　　“Y大的，” 袁朔骄傲道，“是教授。”

　　孟余解开拳击手套，朝任朝亮微笑颔首，纠正袁朔道：“哥，是副教授。”

　　任朝亮：“那也够牛逼的了。孟教授好。”

　　郭志恒也解开拳击手套，气息平顺了不少：“行了，。走吧，缓下来真觉得累了。”

　　袁朔：“那我们先上去等你们。孟老师快点儿冲澡啊，酒已经准备好了。”

　　袁朔拉着任朝亮上了楼，孟余翻身下台，手刚扶到围挡，就看见郭志恒身子一晃，一个迈步冲上台扶住他：“老郭！”

　　郭志恒靠在孟余手臂上，勉强稳住身形，轻轻喘了口气，声音带着疲惫：“哎呀，老了，上岁数了。刚才突然有点头晕。”

　　孟余眉头微蹙：“怎么回事？”

　　“连着上了两堂课，大概是累着了。没事，歇歇就好。”郭志恒摆了摆手。

　　孟余低声道：“你这是累着了，头晕可不能大意。”

　　郭志恒摆了摆手：“没事没事，走，咱们上去。”

　　孟余连忙开口叮嘱：“你别冲凉了，已经立秋了容易着凉，晚上也不要喝酒。我让郭华过来接你。”

　　郭志恒连连摆手：“哎呀，华华加班呢，刚到分局上班，这两天一直在加班写材料，不好打扰她。”

　　“那可不行，”孟余语气认真，“郭警官可说了，你有任何情况都要和她汇报，我得配合警察同志的工作，警民一心，国太平安。”

　　郭志恒笑了笑，语气松弛：“我说不过你，真不用大惊小怪，我的身体我自己有数。别告诉她。”

　　孟余坚持道：“No way。休想。”

　　“郭志恒无奈叹口气：“好好好，真是……华华就不该托你盯着我。你盯得也太尽职尽责了，真服了你们两个。”

　　郭志恒顺从地跟着孟余上了楼，直接回了员工办公室。孟余拎着运动包进了淋浴间。

　　孟余简单地冲了个澡出来，套上胸口印着Sin City字母的灰色无袖坎肩。湿发滴着水，刘海落下来遮住眉毛。少了平日里文质彬彬的那层距离感，模样乖巧，显得更年轻了，要是这副模样走在校园，根本分不清出老师还是学生。

　　听到袁朔正在店门口热情地送客：“闫先生，您慢走。”

　　袁朔目送着客人走到停车场，一辆沃尔沃S90从停车场开出，袁朔还在冲车屁股挥手。

　　此时馆里的学员都已经下了课离开，诺大的场馆空荡荡的。

　　郭志恒和任朝亮在里间，从里面飘出了饭菜香。郭志恒冲外面吆喝了一嗓子：“快来吃饭，一会儿凉了就不好吃了。”

　　孟余应道，冲馆门口喊：“哥，吃饭了。”

　　“来了来了。”袁朔一脸美滋滋地转身朝这边走，朝孟余比了个“耶”。

　　孟余笑问：“怎么还卖起萌来了？”

　　袁朔看了眼手势，“啊，我这是比了个二。”
　　“你说对了，大客户，他说在网上搜到的咱这店，我带他逛了一圈场馆，直接充了钱，两万！”

　　孟余跟着眼神一亮，“哇，那值得庆祝，但郭叔还是别让他喝了。”

　　办公室隔壁屋里有一排沙发和十人长桌，不管是开会还是用餐都在这屋。

　　他们四人围坐在一头。烧烤摆了大半桌，啤酒开了两箱。

　　在孟余的坚持下，郭志恒只喝了一瓶啤酒，还想偷偷再开一瓶的时候，郭志恒收到女儿郭华的微信。
　　【大闺女：郭老头，你想再做一次搭桥手术也行，我不会去陪床。】

　　郭志恒瞬间老实了，饭也不香了，不知道桌上是袁朔还是孟余告的状，反正他俩都有可能。

　　任朝亮频频向孟余敬酒，孟余没有推拒，三两三的酒杯一口一杯。

　　袁朔斜睨着他：“这么开心？”

　　孟余弯起眉眼：“被你发现了。”

　　任朝亮是经商出身，早年做销售，在酒桌上游刃有余，半点不见生涩。他侃侃而谈，说起自己早年开过好几家店，手上有好几个红酒代理，顺便夸耀自家酒的品质，还说回头搬一箱到店里专门给孟余。

　　孟余微笑迎合，安静听着，做个忠实听众，偶尔附和两句，陪着闲谈喝酒。

　　聊着聊着，任朝亮便开始打探孟余的私事：“孟老师，有没有对象？我家有个小妹，刚大学毕业，长得很漂亮，马上也来Y市上班了，我给你们介绍认识认识？”

　　任朝亮是真欣赏孟余，学历高还是教授，别提举手投足间都能感受到风度翩翩，拳击如此野蛮的运动让他玩得也尽显优雅，家里的妹子一定会喜欢他。

　　“有对象了，任总，”孟余只是浅浅微笑，说，“对象在省城。”

　　“阿，”任朝亮有些失落，“我就说这么优秀的人不会单身，这异地恋不容易吧？”

　　一旁的袁朔见状连忙出来打岔：“喂，老任，你我一当哥都不管他谈恋爱，你倒是管上了？别聊了，来，咱们喝酒。”说着给任朝亮斟满酒，拉着他碰杯，两人吹着牛，脚下的空酒瓶越来越多，孟余也陪着喝了不少。

　　任朝亮已经喝高了，搂着孟余脖子称兄道弟，酒杯一晃一晃撒出些酒：“你们大学老师啊，都单纯，那象牙塔里都是干净的，没经历过社会险恶。我告诉你啊，我这酒绝对适合送给你领导，你啊，我给你几瓶，你送给学院办公室主任，他们喝了绝对还想喝。”
　　“这生意哥给你提成，多赚一份钱，多好啊，你说是不是？”

　　袁朔脸有些冷：“行了任总，放过他吧。你要是搞这个，我们这酒可不敢喝了。”

　　孟余打住了袁朔伸来的手，依旧笑着：“任哥，你说得都对，有钱谁不想赚。可我拎着酒去学校，领导能一脚把我踹出来。”

　　“谁让你拎学校去了，你寄到领导家——”

　　孟余打断他的话：“这样，任哥，我让哥买些放馆里，办会员充钱就送，会员要觉得好回头给我们会员个折扣。我们馆里会员不多但出手都很阔绰。就这样说定了哈。”孟余低位碰了下任朝亮的酒杯，干了杯里的酒。

　　“你，你，”任朝亮看着孟余空空的酒杯，手指不住地点着他，“孟老师，孟教授，大气。”

　　袁朔扣住孟余的酒杯不让他再喝，给他添了杯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