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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四回 锦丝碎梦 第七章第四 ...

  •   第七章第四回锦丝碎梦

      薛锦娘的后背贴着一棵老藤的根部。她能感觉到树皮表面的裂纹透过衣料压进脊柱两侧的肌肉里,那种压迫感持续了一整个白天都没有移动过,她后背那块皮肤已经被压出了一道道平行的红痕。

      从进入老藤林到现在,她一共换了三次位置:第一次在进入后第二天,因为原处上方有一根枯枝快要断了;第二次在第五天,因为附近出现了一只寻找猎物的腐骨蝎;第三次在昨天,因为她在某丛藤蔓底部发现了一处新鲜的脚印——脚印的尺寸比她的鞋码大出两指,不是她留下的。

      她今天又回到了那棵老藤根部,因为这里的地势有落差,她可以同时观察到前面和左右两个方向。她在身侧的地面上撒了一小把干苔藓碎片——不是用来做陷阱,是用来做听觉警戒。如果有人踩着那些干苔藓走过来,碎片断裂的声音即使很轻也会被她注意到。

      有一天傍晚,薛锦娘坐在那棵老藤根部,周围没有声音,连虫鸣都停了。她把一块布料摊在膝上——是从衣摆内侧撕下来的一条布,她在上面用针线缝了东西。缝的不是花纹,是线条。横着的线条、竖着的线条、交叉的线条,没有图案,只有线条,每一道都缝得笔直,间距均匀。她缝了大约半个时辰,中间没有停过针。缝完之后她把布料叠起来,放进衣襟内侧。

      那上面的线条她以后再也没有看过一眼。

      一阵衣袂掠动带起的轻响,划破藤林的寂静。

      是颜如玉,自沉沉暗影之中飘身而出。戏台幻身脉,大半本事依托光影与气流的变化施展。此刻林间明暗交错,正是他术法最能发挥威力的时机。半张脸颊之上,还残留着没有擦拭干净的戏台油彩,在昏暗环境之下泛着一层诡异的薄光。

      他的眼神淡漠疏离,不见半分人情温度,台上的悲欢早已和现实割裂。方才远远见证钱小福袭杀花想容的全过程,颜如玉站在暗影之中冷眼旁观,心中没有波澜。他心中牢牢记挂戏班上百伶人的性命,自己一旦落败身死,整个戏班便会被屠戮。

      他一生都在演绎别人的人生,习惯了用假面掩盖本心。在他眼中,所有人心底的牵挂,全都是可以利用的破绽。他看得出来薛锦娘心中的母性牵绊,明白这份牵绊一定会成为对战之时的漏洞。

      他并不嗜杀,可绝境之中,活下去才是保护戏班伶人的唯一途径。

      "夫人一味固守躲藏,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话音尚未完全消散,颜如玉眼底那一点伪装出来的平和便彻底敛去。脚下步伐流转,七星幻步即刻施展开来。脚步起落之间,一道道真假难辨的分身残影接连分化,气流被脚步搅动得纷乱翻涌,整片藤林之内,到处晃动着他的身形,叫人难以分辨何为真身,何为虚影。

      薛锦娘心中警兆大作,立刻催动袖底潜藏的千缕银丝。千丝锁形,漫天莹白纤细的银丝铺展如幕,织成一面密实的丝网,将周身八方牢牢护住。蚕丝软械远距防御堪称一绝,可这套术法有着绕不开的短板:一旦被敌人贴身逼迫到一尺之内,丝线便难以充分舒展,威力会大打折扣。

      这片老藤灌木丛,枝蔓纵横,极大压缩了冰蚕丝舒展的空间。颜如玉又对光影地形利用到极致,不断游走压缩她的活动范围。

      就在这一刻,旧伤被劲气撕扯,一阵尖锐刺痛传来。□□的痛楚,瞬间勾起脑海之中幼女阿缕的模样。母性的牵绊在那一刻悄然浮现。她内心深处依旧存留一丝不愿痛下杀手的念头,没有将全部绝杀劲力催到顶点。

      看上去密不透风的丝网,内里劲气流转之间,悄悄留下一道细微却真实存在的破绽。

      颜如玉目光锐利,瞬息便将那一处疏漏捕捉在眼里。漫天重重虚影骤然向内收敛,万千假象烟消云散。真身借着幻步的掩护,冲破丝网的外围防御,刹那之间欺进到近身寸许的距离。

      短刃寒光一闪,寸刃透腑,直直刺入胸腹柔软之处。温热的鲜血顺着衣料慢慢浸透流淌,滴落在身下腐叶之上。千缕银丝瞬间失去所有劲力,一根根垂落瘫软,散落在灌木丛之间。

      薛锦娘倒下去的时候右手的五指张开了一下。她的指尖碰到了地面上那根她之前撒下警戒的干苔藓碎片的边缘,但那根苔藓已经被战斗的劲气碾碎了,变成了一小撮浅绿色的粉末。她的指甲缝里嵌了一点点那种粉末,颜色浅绿偏灰,混着血迹,在皮肤上黏成一小片。

      她的呼吸停了之后,那只手还保持着张开的姿态,五指之间的角度和正常自然垂放时不同——无名指和小指之间的缝隙比正常宽,像是她正在试图抓住什么远的东西。

      一阵风从老藤林上方穿过,卷起了薛锦娘衣襟下一块被血浸湿的布料边缘。那块布料口袋里塞着半截绢帕的一角——绢帕被风吹起来,从衣襟夹层里脱落,在空中翻了两圈,朝东面方向飘去了。同一阵风也掀起了另一件落在旁边的粗麻布片——是钱小福之前掉在这里的那块布片——跟着绢帕一起朝同一方向飘去。

      两件旧物在半空中被风卷着,穿过藤蔓缝隙,向乱石岗的方向越飘越远。

      我在五十丈外听到了银丝断裂的声音。

      那声音很细,像无数根琴弦同时崩断,在空气中留下一阵尖锐的余韵。然后是短刃入肉的闷响,然后是身体倒地的声音,然后是风吹动布料的轻响。

      薛锦娘。他听出了她临死前那声没有出口的呜咽。在安居小城的时候,薛锦娘是十五个人里最沉默的一个,她总是坐在廊下做针线,偶尔和花想容说几句话,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我记得她走路的节奏——很慢,很稳,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什么。他曾经以为,像她这样谨慎的人,也许能在这场死斗里撑得久一些。

      第四个。

      他站在原地,竹杖点地,听着那两件旧物被风吹走的声音。绢帕和麻布片,在风中翻卷,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乱石岗的方向。

      他不知道那两件东西是什么,但他知道,那是薛锦娘留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东西。

      他转身,继续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四回 锦丝碎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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