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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三回 稚命如草 第六章第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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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第三回稚命如草
言三变在溪滩边缘蹲了两天了。他找到的那处溪滩是南侧一处支流冲刷出的碎石滩,水不深,能没过脚踝,碎石表面有一层薄薄的苔衣,踩上去滑。他不敢下水——脚踝上的伤口还没完全结痂——就用一根削尖的枯枝伸进水里探底,寻找可能吸附在石缝里的可食用螺类。
两天里他找到了六只,每只只有指甲盖大小,剥出来的肉合起来不够一口。他蹲在溪滩上时,整个人缩得很小,脊背弓着,双臂围成圈,像一只把自己折叠起来的虫子。他这样做不是为了保暖,是为了减少身体暴露在外的表面积——在野外这种姿势可以降低被察觉的概率。
他每天最担心的事不是遇到强敌,是水源被污染。他看见过溪滩下游飘来的一些半腐烂杂物——断枝、碎叶、还有一小段浸水的粗布条,布条边缘浸染的液体偏浑浊,泛着一层若隐若现的油光。他不敢喝那截布条附近的溪水,在取水处往上多走了约五十步。
第三天早上,他站在溪滩边,把过滤过的水囊系回腰间,然后直起身,看向乱石高地那个方向。他在两天内做了三次决定——第一次决定"再想想"、第二次决定"明天去"、第三次决定"现在去"。
他做完第三次决定之后,用手摸了摸胸口的护身符,确认布质表面还有那层干燥的摩擦感,然后开始上坡。坡上的乱石比溪滩更陡,石面之间的缝隙也更深。他爬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在坡顶附近看见了沈青禾。
沈青禾坐在一块平坦的页岩上,面前摊开着一块旧布,布面上摆着几片形态各异的菌类和一小堆碾碎的草末。他在分拣。左手把菌片拿起来看质地、右手把其中一片放回布面、左手捡起下一片。他的手很稳,动作一致,但面色偏灰白,眼下有明显的浮肿。
言三变在距离沈青禾四丈的地方停下脚步。他弯腰做了一个不太标准的揖——腰弯了、头低了,但双手没有拢到齐眉的位置,因为水囊还挂在腰侧,他怕弯腰时水囊撞到地面。
"前辈,"他说,声音在喉咙里微微卡了一下,"晚辈实力低微,没有可以御敌的本事。我愿追随在您身侧,探察前路动静,警戒周遭埋伏,只盼前辈保全我这条性命。倘若能够活过这一场死斗,我只求回到故土,侍奉家中久病的母亲。"
他说完这些之后,没有抬头看沈青禾的表情。他盯着自己脚下的一块碎石看,等对方答复。
沈青禾沉默了一会儿。他说:"你母亲是肺蛊?"
言三变愣了一下。他没有在刚才的请求里提到母亲的病名。
"……是。"他说。
沈青禾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某个东西——隔着衣料看那个动作,像是摸一块布或一张纸。言三变看见他摸了摸怀里的物件,但没有看清是什么东西。
"也罢,"沈青禾说,"你便跟在我左右行事。"
言三变起身、走近了一步。他感觉到胸口那块护身符的温度——布面贴着一层他体温烘出来的薄汗,在凉风中反而比周围皮肤更暖。他没有立刻坐在沈青禾身边,而是先看了看附近有没有更合适的位置——旁边有一块较矮的石头,可以侧身坐、不遮挡视野、同时和沈青禾保持约两臂的距离。他挪了过去坐下。
沈青禾这时转过了身来面对他。言三变看见他的手指动了——右手中指和食指并拢、指尖朝前、手腕微微上翻、拇指搭在中指第二节外侧,这个手型像是一支笔的握法,也像一根针的捏法。言三变没有细想那个手型的含义,他的注意力被沈青禾另一只手里握着的东西分走了——那是一小片干枯的菌类边缘,他正在把它从布面上拈起来。
凉意从他眉心刺入的时候,言三变第一反应是闭上眼睛。不是因为痛,是因为那阵凉意像冰水顺着额骨内侧往里面渗,冷得让他想缩。他感觉到了颈后的汗毛竖了起来。然后凉意变热了。眉心处那一点凉意开始向外扩散,变成一种发热的灼烧感,从额角向颅顶蔓延,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皮肤下面膨胀。
他下意识抬手要去摸额头,但右手抬到一半就停住了——指关节僵住了,弯曲的弧度卡在半程。他坐在原处,身体没有倒下去。他继续看着沈青禾的脸,沈青禾的脸在视野中正在缓慢地变得模糊——边缘开始软化、轮廓线和背景色混在一起。
言三变能看见沈青禾把手里那片枯菌放回布面,然后起身收拾布面,动作不快不慢。
言三变的右手搭在膝盖上。他的中指指甲盖抵着护身符的边角——粗布缝制的护身符,边角有一个线头露出来,那个线头的触感已经被他的指腹摩挲过无数次了。他最后一次摸到那个线头的时候,指腹的感知力正在消退,摸不到线头的粗细了,只感觉得到一个模糊的突起。
他侧倒下去的时候是往左偏的,左肩先着地、然后左脸、最后整个身体平摊在碎石滩上。视野里最后留存的画面是沈青禾背对他远走的身影——那个身影正在缩小,边缘因为视线模糊而带上了一层晕圈。护身符从衣襟里滑出来半截,粗布面朝外,针脚歪斜,某一针跳过了半寸没有缝上,那是他母亲咳得最凶的那天夜里赶出来的,手抖得厉害时留下的印记。
夜半,瘴雾浓度升到峰值的时刻。我穿过碎石沟,竹杖点地的声音在石壁之间来回弹射,产生重复的回响。他停在一处岔口,右转,然后听见了另一根竹管刮过石面的声响。
那声音频率低、振幅小、节奏均匀——是人在小心移动时用手持的木制器物接触地面来保持平衡。从刮擦声的轻重交替来看,握那根竹管的人正在沿着石壁侧身移动,尽量不让脚步发出较大的声响。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出声。对方也没有出声。约莫过了十息,对方的声音从雾中传来——苍老、偏低、略带沙哑。
"老身不愿造杀业。我只求苟活,盼故土孙女平安。"
我听完了。他听到对方的声音在尾音处有一个非常轻微的颤动,像喉咙深处有一丝被压抑下去的气息没有释放完全。
"我也无意与你死斗,"我说,"只是这渊谷之中,能否由得我们选择,不由你我说了算。"
他说完之后,对方的脚步声停顿了一下,然后石壁上的刮擦声重新响起,但频率变了——从侧身移动变成了面向外侧、匀速后撤。脚步声由近到远,每一步的间距均匀,没有突然加速也没有放缓,她是在向我表明"我走了,没有偷袭的意图"。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等那串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雾气里之后,才重新迈步。
蓝婆婆。他听出了那个声音。在安居小城的时候,她在街角摆药摊,给他挪过一包驱寒草药。她的声音里有老人特有的沙哑,还有一种压抑不住的悲伤——那是为了孙女而活的人才有的声音。
他用竹杖点了三下地面,确认方向没有偏,然后朝着石沟另一端的出口移动。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莫千颜在二十丈外的岩壁上趴着。他看见了两个人的轮廓在雾中短暂接近、对峙、分开,但没有听清他们说了什么。他把自己从岩壁上滑下来的动作很轻,落地时脚尖先着地、然后脚掌、然后脚后跟,整个过程持续了数息,没有发出撞击声。
我走出石沟后在沟口的一块平整岩石上坐了下来。他没有立刻走,他把刚才听到的那道苍老声音在脑子里重新放了一遍——从第一个字到最后一个字,中间的每一处停顿、换气、尾音的颤度,他都重新过了一遍。
过完之后他把它放进了"已归档"的位置,在脑子里那个位置已经存了十六段声音——叶怀秋的声音、江逐流的声音、花想容的声音、钱小福的声音,还有那些他不知道是谁的声音,各有各的呼吸方式和步伐节奏。
第三个。言三变。他在白天听到了那个少年倒地的声音,听到了沈青禾收拾药囊时布料摩擦的声响。他没有去现场,因为他知道去了也没用。言三变已经死了,沈青禾已经走了。
他只是在心里记住了——沈青禾杀了言三变。用的是毒,不是正面搏杀。那个看起来温文尔雅的医者,实际上是最危险的人。
我站起来,竹杖点地,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