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茧》八角丝瓜

1、第 1 章 病房里母亲

　　病房里母亲失声痛哭，医院刚刚下了病危通知书，希望我们尽早为父亲准备后事。
　　父亲却用含糊不清的话断断续续地说：“我不想死在医院，带……带我……回家……”
　　父亲是本市A大中文系古汉语教授，桃李满天下。一生致力研究古汉语，著作等身，最大的心愿就是女儿能接他的衣钵。可是我九窍通了八窍，就对古汉语一窍不通。小时候，父亲也不遗余力地培养我，但我对父亲研究的那一堆“破烂”实在不感兴趣。渐渐地对我也就失去了耐心。
　　父亲为人和善，有着学者所特有的谦卑，是人人眼中的老好人。像这样固执不听他人的忠告，执意回家还是头一回。为了不让父亲留下遗憾，和母亲商量之后不顾医生的反对坚决带父亲回家。
　　一到家，父亲很焦急地支开老公和孩子。把我和母亲叫到房间里，艰难地用手指着床底下。我疑惑不解地把头伸向父亲的床底下。瞧见，在他那张老式的婚床底下放着一个中号的收纳箱，箱子上铺满报纸，报纸上落着一层很薄薄的灰尘，应该是有一段时间没有动过这箱子了。看着这神秘的箱子，心想父亲还背着我们收藏着什么宝贝，不会是他还不死心，非要把他研究的“破烂”传给我不成。心里这阵不爽，他有那么多得意门生，为什么就不放过我呢？
　　我不情愿地蹲下身子，很费劲地把箱子从床铺底下拉出来，揭开报纸，让箱子暴露在父亲的面前。父亲用手艰难地示意，似乎在说那箱子归我。我不解地望着母亲。她一边抹着泪，一边对父亲说：“你为什么要把这些东西给她啊？我不是早就叫你毁了它们吗？你为什么还留着，我真不敢想象之后会发生什么事……”母亲的话更让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父母的讳莫如深，让我心中惴惴不安。
　　我好奇地打开箱子——信，满满的一箱都是信，而且收信人全是我。我好奇地问母亲：“妈，怎么这么多信？都是我的？”母亲双眼噙着泪水点点头。爸爸也面露愧色地点点头。
　　我一脸茫然地从中抽出一封，打开信封、抽出信纸，看到信的落款——董程辉。我更加不解地看着母亲，问：“妈妈，董程辉是谁啊？为什么给我写了这么多信啊？”我的话让父母面面相觑，一脸的茫然。母亲没有正面地回答我的问题，只是一味地抹泪。
　　安顿好父亲之后，我带着那箱信回到自己的房间，把所有的信都拿出来铺在床上。发现父亲把信按日期前后整理得十分整齐。我仔仔细细地看清日期，最早一封是来自20年前的圣诞节，之后每隔一个月来一封，全是从美国寄来的。看着这一堆信，心情异常沉重。隐隐约约地觉得那里尘封着我的一些记忆。
　　拿起日期最早的一封，打开封口，由于时间久远纸张已经发黄，即使保存得很好，还是有一股发霉的味道，但是信中的字迹工整有力，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亲爱的璐璐：
　　你现在还好吗？我非常的想念你。
　　从被我父亲强行带走，至今我们已经分开六个月零二十天了，我对你的近况一无所知，不知道你现在过得好吗？
　　自从与你分开之后，他们就把我关起来，不让我出门。无论我怎么要求他们，他们就是不理我。我又哭又闹，又绝食又自杀……用尽方法，但都没有用。第二天他们把我送到x市的小姑家，我被他们软禁了。为了见你一面，我逃跑过无数次。最后一次眼看就要成功了，结果还是前功尽弃了。我从三楼跳下，把腿摔断，在床上躺了三个月，之后他们就把我送到了美国。
　　我到美国已经两个多月了，我基本上已经熟悉了这里的生活环境。上学的时候我借同学家的电话给你打了许多个电话，你的父母都说你不在，所以我就改成给你写信。希望你能收到我的信，我也期待能收到你的回信。
　　祝你圣诞节快乐！
　　爱你的董程辉
　　12月20日
　　看着信里的文字，我内心泛起一阵莫名的悲伤，不禁泪如雨下。董程辉这个名字似曾相识，但感觉离我又非常的遥远。我努力想回忆起他，但是只是模模糊糊的一团影子在我脑中一闪而过。虽不知道他是谁，但是从字里行间能感受到他对我的深情。不是那种刻骨铭心的爱，怎么会有勇气为了见到那个人不要命从三楼跳下。我的内心有一个强烈的感觉：读完这些信，就会明白我和董程辉之间的故事。
　　我拿起第二封，正准备开始看，传来儿子的敲门声，他用稚嫩的声音说：“妈妈，爸爸叫你吃饭了。”我慌忙擦干眼泪，把床上的信收到箱子里，并把箱子藏到衣柜的底层，似乎那是不能被人窥探的秘密，就连最爱的儿子也不行。
　　晚饭期间，我一直很沉默，所有心思都留在了那一箱的信里，还有那没有印象，几乎完全陌生的董程辉的名字上。匆匆地吃了一点饭，就到父亲的房里看他。母亲正在耐心地喂父亲喝粥。见我进屋，母亲满脸微笑着对我说：“今晚你爸爸吃得比昨天多了不少。”
　　“哦！”我一边回答的母亲，一边看向父亲，父亲今晚的脸色比下午刚回来时确实好多了不少，我担心他是回光返照，就走到床边对他说：“爸爸，现在感觉好些了吗？”
　　母亲为父亲擦了擦嘴，他点点头，“嗯！”了一声。我接过母亲手上的碗，对他说：“爸爸，今晚你吃得挺多了，你病体初愈，不好一次吃太多。”经我这么一提醒母亲突然醒悟了，连忙紧张地说：“是啊！是啊……这么多天你都没怎么吃东西，晚上吃了太多了。”母亲喋喋不休的自责。
　　母亲离开了卧室，把碗筷收拾到厨房。我坐在床边陪父亲，此刻非常想问问他：董程辉是谁？但是看着父亲虚弱的样子，始终还是忍住没开口。我陪了他一会儿，直到母亲回房间才离开。
　　我回到的客厅，看到丈夫正在拖地板，儿子在沙发上玩积木。看着老公在卖力的做家务，心中很是感激。自从我们结婚以来他包揽了所有的家务，还把父母和孩子照顾得很周到，对我也体贴入微，是邻居和亲戚朋友眼中的模范丈夫。和他生活在一起十分有安全感，但是我总觉得生活似乎缺少些什么。我经常望着他，魂不守舍发呆，此刻我的灵魂似乎一直游走在身体之外，一不顺心就对着他大吼大叫。每次他总是安慰我、开导我，把他那做调解工作的方法全使上，最后我总是哑口无言，只能转头离开。心里对他却有诸多的不屑。
　　安顿好父母孩子之后，我到书房备课。父亲生病以来我一直断断续续地请假，课程落下很多。今天父亲气色好多了，担心这是回光返照，我决定明天先回学校上课，并且向学校请好后续的假。
　　回到房间老公已经睡着了。我也躺下，听着他此起彼伏的鼾声，我的气就不打一处来，很生气地拿着自己的枕头到儿子的房间去睡了。
　　当我醒来的时候，儿子已经起床，洗漱好正在餐桌前吃饭了。老公见了我满脸歉意地说：“昨晚我又打呼噜了，真不好意思。”每当看到他这样小心翼翼的样子，心里就莫名的生气。我没有理他，但内心着实佩服他的定力，每次都拿自己的热脸去贴冷屁股，却还能笑脸相迎。我只是在儿子的脸上亲了一口，就朝父亲的房里走去了。
　　父亲还在睡，母亲已经起来了，正在整理房间。我轻声地问：“妈妈，爸爸没醒了？”她用食指放在嘴上示意我不要说话。她拉着我来到客厅，随手轻轻地带上身后的门，说：“昨晚，你爸爸睡得很好，现在还没醒，让他再睡一会儿吧！”“哦，那您怎么不多睡一会儿呢？这段时间，您一直很辛苦。”我心疼地说。“没事，一会儿我再睡。”母亲看见儿子正在吃饭，走到餐厅问：“阿宝，吃完了没？”儿子嘴里含着饭含糊不清地回答：“外婆，我马上就吃完了。”母亲见到他满嘴都是饭浆，就拿着面纸宠爱地为他擦干净嘴。
　　我坐到餐桌前，边喝粥，边对母亲说：“妈妈，我今天要去单位一趟，家里有事你打电话给我。”“好的，最近你经常请假，耽误了不少事，今天你爸爸好多了，赶紧去上班。”她善解人意地说。
　　老公听说我要去学校，就接着我的话说：“那我送你去吧！”“不用了，你上班又不用那么早，你送儿子，我自己搭车去也很方便。”我毫不领情地拒绝。“早上公交车很拥挤的，还是我送你吧！”他还是不知进退地一味地讨好。“跟你说不用了，真啰唆。”我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八度，转头看见母亲对着我无奈地摇头，儿子用惊恐的眼神看着我。我不想吓到母亲和儿子，马上换了一副面孔，温柔地继续说，“最近你也很辛苦，你送我后还要再回来送儿子，来来回回太折腾了。”
　　老公默默地收拾好我和孩子用过的碗筷，转身进厨房了。他在父母和孩子面前总是大度的让着我，有时候父母看不过眼，会数落我，他还会替我解围。看他那样子，我就觉得他窝囊，我希望他能和我大吵一架，把他心中的不满对我吼出来，不要老是一副好好先生的样子。
　　我上气不接下气的赶往办公室，陈玲正从我的办公室出来，见到我便迎上来说：“你今天怎么来上班了？伯父好些了没？”“来不及了，我要去上第一节课，下课了我再和你说。”我心急火燎地抱起办公桌上的课本和教案急急忙忙地冲进教室。
　　陈玲不仅是我的同事及学校的教务处主任，还是我的大学同学兼无话不说的闺蜜。两家人经常聚会，我们私下也经常泡吧、唱k、旅行、在一起数落老公………
　　父亲生病这段时间，她不仅帮我上课，还隔三差五的到医院看望父亲。父母常说：“我们原来只有一个女儿，现在却多了一个女儿，真好！”父母对陈玲也爱护有加。陈玲忘性大，经常忘记自己的生日，母亲每年都会在她生日当天准备好生日吃的长寿面和鸭蛋亲自送到她家做给她吃，那一刻她才恍然大悟。不仅是她，连她的老公和孩子的生日都记得清清楚楚。
　　下课回到办公室，就接到陈玲的电话。她让我到她的办公室去，一进门看到办公室就她一人，我就直截了当地对她说：“你不打电话我也会来找你。”“是你父亲不好吗？”陈玲紧张地问。“不是。昨天医院下了病危通知书，但是他决意要回家，只能按照他的意愿先把他接回家了。”我在她对面的空椅子上坐下说，“昨晚他还吃了一小碗粥。早上母亲说，他昨晚睡得很好。”“会不会是回光返照啊？”陈玲比我还紧张地问。“我也这么担心，所以今天进来把假请好。”我把自己的计划跟她和盘托出。
　　陈玲宽慰我说：“学校的事你就不用担心了，有我呢！”我很不好意思地说：“真的不好意思，最近我三天两头的请假，让你为难了吧？”“你跟我还客气啥呀？这有什么呢？谁家没有那么点事啊？没人敢说的。你放心回去吧，这有我呢！”她很仗义地安慰我。
　　其实我知道，在工作上她为我承担了不少压力。学校教务处这块不好做，安排课程、抓教学成绩、监督教学规范等工作都容易得罪人，再加上她做事认真，不够圆滑，得罪了不少人。经常听到别人在私下议论她，我也常常劝她在工作上别太较真，睁一眼闭一眼就好。每次她总是打哈哈敷衍过去。平时我尽量不给她添麻烦，最近因为父亲生病不得不请假，都是由她出面帮我调课，代课。不仅加大了她的工作量，还让她欠了别人不少人情。我心里一直很过意不去。
　　“那我先回去了，晚上电话联系。”我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门口时，还不忘转头对她说，“我办公桌上的作业就拜托你了。”说完对她做了个鬼脸。“知道了，你放心吧！”初中语文老师的工作量很大，这一个月以来我断断续续请假，偶尔回来也只是上完课就走，作业都是陈玲帮忙改的。她不仅有教务处的那一块工作，自己还带一个班的语文。这一个月来她的工作量成倍的增长。我不仅过意不去，还很心疼她。
　　从陈玲的办公室出来，我匆匆忙忙的赶回家，我担心父亲的情况有变。开门进屋就看到父亲正斜躺在沙发上，看着在准备午餐的母亲，着实把我吓得不轻。我连忙跑到父亲身旁问：“爸爸，你怎么起来了，你没事吧？”母亲忙替父亲回答：“你爸爸说躺着难受，让我扶他坐一会儿。他刚坐下一会儿，你就回来了。”“哦！”我见父亲的精神还好，就问：“爸爸，你现在觉得怎样，要回房间吗？”父亲点点头算是回答。“那我们先扶你回房休息一下，一会儿再出来。”我和母亲小心翼翼的把父亲扶到床上躺下。我坐在床边想陪他聊聊，父亲却说想睡一会儿。我和母亲只好离开卧室。
　　我到厨房帮助母亲准备午餐，母亲是个做事麻利的人，一顿午餐是不需要我帮忙的，只是我想和她聊聊。我一边洗菜，一边对母亲说：“妈妈，爸爸这样是不是回光返照？要不要开始准备后事了？”母亲听我这么一说，情不自禁的哭出了声音，但又担心父亲听到，只好把哭声硬逼回去，满脸涨得通红。我上前抱住她安慰，我很能了解母亲的心情。
　　母亲是个很传统的女人，嫁给父亲后，家里的一切都由父亲做主，连工资都是交给父亲支配的。她秉承了中国男主外，女主内的传统。家务她处理的得心应手；对父亲言听计从；对我和蔼慈祥，照顾周到；对外孙那不仅是宠爱，甚至是溺爱；对女婿正好应验了中国的那句老话：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有趣。郑峰无论做什么，他都满意，甚至开玩笑说过：我没有女儿日子可以过，没有了这么好的女婿，日子就没法过了。想不到这话会一语成谶。
　　母亲呜咽地说：“我觉得你爸不是回光返照，他身体确实好转了不少。今天早上又喝了一碗粥。”“哦，那很好！”听母亲这么说我也放心了不少。父亲回家后，身体一天天好转了，在风和日丽的日子还能在母亲的陪同下，到小区的花园里晒太阳。
　　父亲的身体渐渐很好转了。我才有心思想起那一箱的信，趁老公上班的时间我断断续续地看完了。信中的大部分内容都是诉说他对我的思念，还有一部分是介绍美国的风土人情以及他的学业情况。
　　最后一封是这么写的：
　　亲爱的璐璐：
　　二十年过去了，我还是一如既往的想念你。
　　父母一直逼迫我结婚，之前我非常抗拒，几番以死相要挟，现在想想父母年纪也大了，我又是家中独子，这二十多年来我一直与他们对抗，他们的日子也不好过。现在父亲的身体每况愈下，这一次就随了他们的心愿吧！不是你，新娘是谁都无所谓了。
　　这二十多年来，你杳无音信，我不知道你现在好吗？我天天祈祷希望你平安幸福。
　　这是我写给你的最后一封信了，祝你平安喜乐！”
　　爱你的辉
　　6月17日
　　这封信写于五个月前。看完这封信后我心如刀绞，每次想到这句话：“这是我写给你的最后一封信了”心似乎被挖走了一块，从此留下一块补不上的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