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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尸体 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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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公主府内
皇帝坐在主位,其下跪着个华衣公主。
皇帝揉揉太阳穴,看着自己最宠爱的小公主,“和亲的事,你二哥也同意了。保护你的人江不夜会给你安排好,不要再让我为难。”
一旁张公公叹气:“可怜公主小小年纪……”
皇帝瞥他一眼,他便不再多言。
“多谢张公公,您不必多言了,父皇要把我送走我怎么能拒绝呢?”夏瑾语气发硬,眼眶却红红的。
她再如何娇纵,这会儿再拒绝就是违抗圣旨,敷衍着行了个礼,“父皇之命,皇儿定当遵守。”
皇帝欲言又止,最后摆摆手,“你老实待在府里。”
皇帝走后。
江不夜才进门来,给公主行了个半礼,将她扶起来,公事公办道:“公主,棉花种子和粮食收已经备好,公主也该准备好出发了。”
“江姐姐,你说我二哥跟我一母同胞,从小他这么宠我,怎么也想着把我送去北域和亲呢?太子哥哥都不让我去。”夏瑾捏住鼻子,“北域皇帝都六十了,做父皇爹都绰绰有余。”
江不夜一板一眼回道:“二皇子殿下有自己的考量,公主眼下顾好自己比较重要。”
夏瑾跑过来拉住江不夜的衣袖,“好姐姐,夜姐姐。咱们从小一起长大,你别逼我了。我们这送亲队伍里不是还差个功夫顶尖的吗?不着急不着急。”
江不夜也忍不住按头,她姑姑在宫中做贵妃,她则从小跟着这位公主做贴身侍卫,天天被这小公主磨得没脾气。
她推开公主的手,温声说道:“我听闻宫中有一根先帝的玉箫,很是神奇?”
夏瑾摊开手,歪头问道:“是,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那东西晦气得很,是先帝爷爷征战收缴的战利品,我也只是见过一次。”
江不夜勾起嘴角,轻哄道:“既不是什么稀罕物件,公主可否帮我拿来?”
夏瑾眯起眼睛,神神秘秘地说:“给你有什么好处吗?”
江不夜竖起三根手指,“晚出发三天,今夜带你去前些日子起火的酒庄看热闹。”
夏瑾一口气答应,生怕她反悔了,“好啊好啊,说不定还剩着好酒能喝,我等会儿便跟父皇要去。”
夏瑾才十四,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欢天喜地跑出去,江不夜嘴角放平。
朝中暗流涌动,送亲途中必然不太平。要找一个功夫不俗又无派系的女人来护送实在不容易。
前些日子太妃娘娘到竹林外居找她喝酒,不小心说起这万生酒庄的主人正好就是当年的岫玉峰女魔头贺万生,玉箫就是贺万生的旧物。
此事不小心被孟季二人知道,她们说什么都要上山去看个究竟。江不夜这又机缘巧合下遇到个贺青州,勉强符合要求。
想来那不着调的少庄主,就是贺万生的女儿。她给贺青州准备了一份礼物,再加上玉箫换她帮忙,不知肯不肯。
只是孟庆和季澄二人与岫玉峰有旧仇,那位少庄主的事得瞒着点。
隔日,竹林外居
处理完公主府中的琐事,备好礼物后,江不夜前往城外竹林外居。
院子分外雅致,竹屋竹具竹林,竹子包围起来的池子,池中央开着一朵水莲,活水从山上引来,“叮咚叮咚”发着脆响。
孟庆和正翘着二郎腿,在院子中煎药。
孟庆和看她:“如何?你找到最后一个人了?”
江不夜点头,径直推开院子最边上小屋的门。甫一抬眼,窗外光线在那人的身体上游走,从中间将她的身体割成明暗两界。
她劲瘦流畅的肌肉线条从胳膊蔓延到肩颈,白布裹着有力的腰部。是一副极美的身体。
江不夜一愣,没等她看仔细,贺青州就套上衣服扭头看江不夜。
她刚睡醒的模样,头发乱糟糟的,“嗯?你去哪儿了?”
江不夜迅速撇开头,理理衣袖,在一旁坐下,慢条斯理地沏茶,“刚从公主府出来。”
贺青州打哈欠,随口奉承道:“原来你是朝廷中人,失敬失敬啊。”
“昏睡三日还有力气打趣。”一抹笑意在江不夜眼底划过,她摇摇头,“伤好些了吗?”
贺青州给自己扎了个歪歪扭扭的马尾,就从床上蹦下来,在江不夜对面坐下,“托你的福,用那个好厉害的法术挡住那一刀,我才没被砍死。”
江不夜指尖轻颤,只是斟茶,“你看到了吗?”
贺青州笑盈盈看着她,“江姑娘你是条鱼,我可没忘记,那是什么法术?”
江不夜见她这么笑,只是摇头,“人鱼一族鳞片坚硬无比,不是什么法术。”
贺青州瘫下来,不甚满意,“原来如此,学不了了。”
江不夜垂下眼睫,捻住茶杯。液体缓缓倒入茶杯,冒着一股的水汽。热水与茶叶交合,绽放一股清甜的茶香。
“喝茶。”江不夜推出茶杯。
贺青州咧起嘴,把茶送入口中,表情夸张,酸溜溜地说:“分无玉碗捧蛾眉啊。”
“少庄主想喝竹叶青哪儿喝不到?”
贺青州琢磨两口,撇开头看向屋子外飘落的竹叶,“还唤我少庄主呢,如今没落了,我的家没了。”
“家不在,却不可放任家人尸体流落在外。”江不夜眼底灵光一闪,终于下定决心,开口说道,“你娘的尸体,你可想去寻回来好好安葬?”
贺青州“哦?”了一声,懒懒的,目光却锐利起来,“我当然想找回来,可那人自称来寻我娘的仇,屠尽整个山庄,会放任尸体安葬?”
江不夜食指在茶杯口一转,对上她的视线,淡淡地说:“这是我给你准备的第一份礼物,你娘的尸骨。现在还有第二份礼物,你娘当年横行江湖用的万生箫,和半本箫谱。”
“我娘的事你知道多少。”贺青州彻底收起笑来,微微俯身,目光里有些不耐,“我怎么相信你,恩人?”
“有条件的,我要你跟我合作。”江不夜略勾起嘴角,眼尾向上一弯,让人觉得在挑衅。
“江不夜你找死,我娘死了你拿她的尸骨当筹码?”贺青州说得不甚客气。
她一拍桌面,掌风呼啸而来。江不夜侧身躲开,右手擒住这一掌,五指泛着幽幽蓝光。
另一只手刀欲劈向江不夜,她的白发近在咫尺,透着一股咸湿的味道。风稍一吹,就能看到她脸上狰狞的长疤。
贺青州一走神被她擒住两只手。
贺青州还要动,却被江不夜用力拧住手腕,连带着腹部的伤口隐隐作痛。
她宁可不欠这个人情,也不爱被人拿捏在手里。
江不夜竟敢拿娘的尸体算计她。
但自己重伤未愈,短时间怕是不能让娘入土为安。
思及此处,她冷哼一声,泄了气收回手,语气放缓了些:“你最好真能把我娘还给我,不然我……”
江不夜打断她,只说:“不会。”
她将公主和亲,需要一位武功高强的侍卫之事说与贺青州听,邀请贺青州一道走。
贺青州听完,食指一撩额前的头发:“有眼光,不过我凭什么要答应你?”
“两仪门在北域境内,寻仇你本就要去北边。”江不夜垂下眼,捻住茶杯,指腹发烫,那张总是苍白的双唇紧闭起来,“现在只有我能帮你,而我也需要你。”
贺青州见到她这副阵仗,不由得坐直,“不知道您有什么难言苦衷啊。”
江不夜没接她的话,只是抬手按住脸上那条疤痕,目光有些出神。
贺青州慢慢收敛笑意,说道:“愿闻其详。”
江不夜今日穿着朝中官员的宽袍,衣袖在身侧逶迤开来。她顺着衣袖的方向看向窗外。
这么多年来,人鱼是不被当做人的。
她从出生开始就和族人生活在水牢里,漂亮的鱼,送进宫中做妃子做书童。长得丑的,身体素质也强过一般人,就出去做死侍。
再差些的,鱼肉生切下来,那滋味也是不错的。
“被送进宫那日,我划伤自己的脸,换我出宫比作妃子自由。”江不夜语气很轻,按住疤痕的指甲深深嵌入,“我要做刀俎,绝不为鱼肉。立得此功,我才有在狗皇帝面前说话的底气。”
贺青州哑然,久久没接话。好一会儿,低头笑问:“你要送公主去和亲,她知道你叫她爹狗皇帝吗?”
“我要做人,不做畜生。”江不夜不知何时收起了周身所有情绪,看过来时眼眶深蓝幽静,“如何,你娘的东西,想要吗?”
“说到底,你也确实会帮我。”贺青州把头发揉得乱七八糟,想了很久突然笑了一下,“既然如此,我便帮你这一程。”
“少庄主性情中人。”江不夜意外地一挑眉,“令堂尸首在城中,我可现在带你去安葬。这万生箫么,狗皇帝要和亲之事结束后才交给你。”
贺青州摆手,“无妨,我娘尸首安葬便可。万生箫早晚能到手,说了送公主到北域,我就一定会去。”
江不夜放下茶杯,起身之时宽大的衣袍随之摇曳。
贺青州盯着那道背影,突然笑着开口,“江不夜,你这衣服忒大,掐着腰细,不好看。”
“公主府女官服侍,没什么好看不好看。”江不夜推开门,一阵潮湿的风跟着风吹进来,“走路看路,我现在带你去看你娘。”
贺青州“嘁”一声,却抓紧了剑。
“你等等我。”
贺青州脸上飘着细雨,脚下踩着名贵的玉石。望着四处雕梁画栋的景色,她已经到了公主府。
江不夜在前面带路,玉石路长得紧,贺青州左歪一下,右看看就是还没到她说的地方。
迎面一个娇俏的姑娘扑进江不夜怀里。
“江姐姐!半天这么长你去哪儿了?”
江不夜一定会推开,毕竟她这人最正经,最喜欢端着了。
贺青州心里琢磨。
谁知江不夜拍拍公主的背,很是无奈,“公主。”
真是稀奇,贺青州在一旁看着,摸摸鼻子。
那公主好一番撒娇才放开江不夜,扭头看贺青州,从上到下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遍。
“江姐姐,这就是那个很厉害的侠客?看着病殃殃的,能行吗?”公主一撇嘴,这么说。
贺青州笑嘻嘻凑过去,回道:“公主金枝玉叶凤体金贵,我肯定早日康复,为公主赴汤蹈火。”
夏瑾一向对这些奉承话很受用,见这小白脸生得漂亮,想到什么眼珠子一转。
随即纡尊降贵道:“行,你还算识趣。那就跟着江姐姐在公主府住一段时间吧。把你身子养好了再出发。”
公主在前面带路。
人一走远,贺青州笑容一垮,“嘁”一声,小声说:“你对这公主挺好啊。”
江不夜偏头,“什么?”
“快走吧大恩人。”
公主带路,绕过九曲连环的前院,越过拱门来到一处院子,院子中央放着一口水晶棺材。
“这可是我求了父王好久才得来的棺材。”夏瑾瞥一眼贺青州,小声说。
贺青州步伐放缓,停在棺前两步,正好看不见贺万生的脸。一路上她都在笑,此刻眼尾却掉下眼泪,她还想笑却比哭还难看。
“你娘找到的时候,正被刺客们用来当做庆功宴炫耀的物件。”江不夜看了眼贺青州,停顿片刻放缓了语气。
“那日你还昏迷不醒,我和公主带了不少人去,却只发现刺客们已经撤离,这具尸体被一根粗木棍子穿过腹部,立在酒庄大门前。”
夏瑾拍拍胸脯,“可吓人了。”
贺青州捂住嘴,稀碎的哭腔从指缝中漏出来。她向前走了两步,每一步肩膀都在发抖。
天偏要和她作对,下起细碎的雨。
她终于看到贺万生的全貌了。她娘说不上美,眼角有密密的笑纹,笑起来有两个梨涡。
江不夜应该特意把贺万生的伤口缝合过还找人化了妆,她看起来像睡着了一样。
安安静静的,就像在睡觉一样。
只是再也听不到这张嘴教训自己了。
贺青州半跪在地,扶着棺材边沿,任由泪水滑落。
脑子里想着娘死去的模样,又想着和姑娘们练功游玩的情景。
贺青州又哭又笑。
对不起。
跪的是娘,还有那些可怜的丫头们。
夏瑾左右打量,也觉得心里酸酸的,“本公主可走了,你慢慢哭吧。”
公主走后。
江不夜语气有些闷,“对不起,拿你娘尸体算计你,并非我本意。”
贺青州声音泛哑,“我知道。”
一声长长的叹息,头顶的雨停了。
贺青州抬头一看,头顶的油纸伞被雨滴砸的噼里啪啦。
江不夜的脸就在身边,正静静地看着自己。
宽大的官服层层叠叠,皱巴巴的。
“某种程度上来说,我们也算生死之交。”她没头没尾地开口,“你家破人亡,我只是个……畜生。”
贺青州好一会儿才止住哭腔,背对着江不夜,“你知道我娘是妖女,我知道你是畜生呢?”
江不夜突兀地笑出声,眼睛极轻得一弯。
她很少笑,就像一滴雨落进寒潭。
贺青州抹一把脸,“我起初还疑心你和我娘的死有什么关系,想来也是我自作聪明。”
江不夜抬手,轻轻放在贺青州肩侧,“除了狗皇帝还有你,没人知道我是人鱼。除了我,没人知道你是贺万生的女儿。”
她垂下眼睛,“我会替你保守秘密。”
贺青州破涕为笑,捂着肚子笑个不停,“江不夜,你这么个认真的样子真的有趣得紧啊。”
江不夜也不累,就半跪着撑伞,“等你笑完,就去休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