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闵小姐的缄默期》梅子冻冻

5、雪中的半句夸奖 十一月

　　十一月的京城，集中供暖还没有正式开启，寒意已经彻底笼罩整座城市。

　　闵念念租的这间屋子朝向朝北，一过下午三点，仅有的一点日光便从墙面上彻底退去。房间迅速冷却下来，等到夜幕降临，冷风顺着窗户缝隙源源不断渗进屋内，整个出租屋如同一只四处漏风的旧盒子，寒气无处不在。

　　她把慢慢裹进一件洗得发软的旧毛衣，抱在自己腿上。小橘猫蜷缩成一团圆圆的橘色小球，小猫身体的温度透过薄薄一层毛衣布料传出来，只焐热了她掌心小小的一块地方。

　　慢慢在她腿上懒懒打了一个哈欠，调换了一下睡姿，肚子上的绒毛随着呼吸轻轻起伏。闵念念低头看了小猫片刻，伸手把毛衣又往小猫身上拢紧了几分。

　　往后一段时间，闵念念在公司留得越来越晚。并不总是手上有做不完的工作，更多时候只是贪恋写字楼里面恒定的暖意。还有一个藏在心底的缘由：祁旭办公室那扇玻璃里面，灯光几乎总是亮着。

　　她经常借着去茶水间接热水的由头经过那道玻璃门。抬眼就能看见祁旭低着头，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专注处理手头工作。

　　偶尔他会适时抬起头，隔着一层透明玻璃，两个人视线撞在一起。闵念念轻轻点一下头示意，祁旭也微微颔首回应。没有更进一步交流，她径直走过去，他重新把注意力放回屏幕。

　　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可每一次下楼离开的时候，闵念念的脚步，都会比上楼来时要轻快少许。

　　有的时候已经走到办公区出口，她会下意识停下脚步，把手里这一杯热水慢慢喝完再离开。潜意识里，好像多逗留这几分钟，就可以晚一点回到那间冷冰冰的出租屋。

　　这天，周远又撞见她独自站在茶水间出神。他斜靠在台面边喝手里的咖啡，侧过头看向她。

　　“你最近总往茶水间跑，水喝得太多了吧。”

　　闵念念：“管得宽。”

　　周远：“我这不就是关心同事嘛。你手上那个项目做完了？”

　　闵念念：“做完了。”

　　周远：“那怎么还不走？”

　　闵念念：“我在想事情。”

　　周远微微挑眉：“在想是不是……”

　　闵念念立刻打断他：“周远，你明天要交的项目做完了吗？”

　　一句话把周远噎住。他端起咖啡杯悻悻走开。“行行行，我不问了。”

　　茶水间只剩下闵念念一个人。热水蒸腾出来的水汽蒙住玻璃窗，窗外城市夜景变得一片模糊。她站在原地，喝完杯中热水。滚烫的杯壁贴住手掌，哪怕手心已经发热，她也没有松开手。

　　转眼到了周末。闵念念手机弹出祁旭发来的一张照片。火火仰面躺在他家沙发上，四脚朝天，鼓鼓的肚皮露在外头，是浅浅的橘色。照片配文简简单单两个字：“睡姿。”

　　闵念念点开图片放大来看。火火两只小爪子蜷在胸口，嘴巴微微张开，睡得十分沉实。沙发靠背搭着一件深灰色毛衣，袖口随意卷起来。

　　这件毛衣她认得，之前开会的时候祁旭穿过。那一回他坐在主位低头翻阅文件，领口松垮开了一点，她匆匆瞥过一眼，就飞快移开了视线。

　　她保存下这张照片，敲下回复。

　　闵念念：【睡得比慢慢香多了。慢慢睡觉还会皱眉头。】

　　祁旭：【猫还会皱眉头？】

　　闵念念：【会的，你多观察就能发现。】

　　隔了几分钟消息回过来。

　　祁旭：【那我下次好好观察看看。】

　　闵念念盯着对话框里“下次”两个字，没有继续追问。自那之后，她的相册里面源源不断多出火火的各种照片。火火吃罐头、追逐灰色布老鼠、趴在窗台盯着外面麻雀、打翻猫粮碗，偶尔依旧配上那两个熟悉的字：“肇事。”

　　闵念念一张张全部保存下来，偶尔也会回传几张慢慢的照片给自己这边。慢慢几乎永远同一个姿态，蜷成一团，好似一小块凝固黄油，仅仅只是睡觉的位置从左边换到右边而已。

　　某一天，她往上翻两个人的聊天记录，粗略数了数，一来一往已经传过四十多张猫咪照片，几乎没有间断过。看清这个数字之后，她把手机倒扣贴在胸口。慢慢顺着她胳膊，一步一步踩到她肩膀上来。

　　她声音压得很低，近乎自言自语：“慢慢，你说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慢慢只是打了个哈欠，换个姿势继续睡觉，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十一月中旬，京城迎来本年度第一场落雪。

　　闵念念加班到夜里十点。走出写字楼大门，漫天雪花纷纷扬扬，路灯光束把一片片飞雪照得清清楚楚。她在大楼门口站了一小会儿，寒风钻进衣领，冷得她下意识缩起脖子。

　　她掏出手机，点开祁旭对话框，手指在输入框敲下一行文字：【下雪了，你看到了吗？】犹豫片刻，全部删掉。

　　又试着敲：【你今天走地下车库吗？】再一次全部删掉。最后什么消息也没有发送，手机塞回外套口袋，她迈步走进漫天风雪当中。

　　雪花落在她头发、肩膀上面，很快融化成细密水珠。她裹紧外套往前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步伐不快不慢，踩在积雪上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闵念念回过头。祁旭站在身后几步开外，手里撑一把黑色雨伞。大衣领子立起来，遮住大半张脸，薄薄一层白雪已经落在他的肩头。

　　他神色和平日差别不大，语气里面却多出来一丝微妙意味，听上去像是早就料到她没有带伞。

　　“走这么快，赶着投胎？”

　　闵念念愣了愣：“你怎么还在这里？”

　　祁旭：“下班。”

　　闵念念：“你平时不是都走地下车库直接开车吗？”

　　祁旭：“今天不想开车。你有意见？”

　　闵念念：“你的车呢。”

　　祁旭：“停公司了。”

　　闵念念：“那明天你怎么上班？”

　　祁旭：“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说。你问完没有，问完就走。”

　　闵念念心里清楚，没有拆穿他话里的破绽。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祁旭跟上来，把雨伞举到她头顶上方。伞的尺寸不大，他整个右肩暴露在外，雪花落上去，很快融开，洇出一片片深色水渍。

　　闵念念看向旁边：“这样会感冒的。”

　　祁旭：“你都不怕，我怕什么。”

　　闵念念：“我有帽子。”

　　祁旭：“那你的帽子呢？”

　　闵念念：“我说我有，不是我今天带了。”

　　祁旭：“……你倒是很会抬杠。”

　　闵念念：“跟你学的。”

　　祁旭没有接话，手上悄悄把伞又朝她这边偏过一寸。他右半边肩膀大面积露在风雪里面，深灰色大衣面料吸饱雪水，颜色变得愈发深重。闵念念余光瞥见那一块湿漉漉的肩膀，什么也没有说出口。

　　往前走一段距离，闵念念停下脚步。伞沿挡住头顶的夜空，雪花从四周不停飘落下来，路灯之下一片片雪花缓缓旋转，一场无声又轻柔的坠落。

　　她安静看了一阵漫天落雪，开口出声。

　　“祁总，你还记得我入职第一天，你批评我格式出错，说做得不对就自己走人吗。”

　　祁旭：“记得。”

　　闵念念：“那时候我真觉得你特别讨人厌。”

　　祁旭：“那现在呢。”

　　闵念念转头望向他。几片雪花落在他眉骨，睫毛上沾了一点白白的雪沫。他神情依旧一贯的平静，视线稳稳落在她脸上，没有移开。

　　闵念念：“现在，也有不那么讨厌的时候。”

　　祁旭：“比如什么时候。”

　　闵念念：“比如现在，你撑着伞站在雪地里的时候。”

　　祁旭短暂沉默几秒，雨伞再一次往她方向偏过去一寸。这一回，他整个右肩完全暴露在外，雪花不再快速融化，慢慢积起薄薄一层白雪。

　　祁旭：“要夸人就好好夸，别只说一半留一半。”

　　闵念念：“我都夸你了，你还不满意。”

　　祁旭：“你这个夸奖听着跟挖苦差不多。”

　　闵念念：“跟你学的。”

　　祁旭：“那你学得倒是很到位。”

　　两个人继续并肩前行，雪粒打在伞面，发出沙沙细碎声响。走到小区大门口，闵念念停下脚步。

　　“我到了。”

　　祁旭把雨伞递过来。“拿着。”

　　闵念念：“那你怎么办？”

　　祁旭：“车留在公司，我回公司去。”

　　闵念念：“你刚刚不是说今天不想开车？”

　　祁旭：“现在又想开了。问题怎么这么多，快点进去，别站风口吹风。”

　　闵念念看他一眼，伸手接过黑伞。祁旭没有立刻转身离开，原地站定看了她一秒钟。

　　“明天别迟到。迟到就没有热牛奶了。”

　　闵念念：“你什么时候还给我热牛奶了？”

　　祁旭：“明天到公司你就知道。赶紧进去。”

　　她握着那把黑伞站在小区门口，目送他转身走远。祁旭往前走两步，忽然停下，头也不回喊她名字。

　　“闵念念。”

　　闵念念：“嗯？”

　　祁旭：“你刚刚说我现在也有不讨厌的时候——那之前到底有多讨厌。”

　　闵念念：“……特别讨厌。”

　　祁旭：“看来你的眼光变差了。”

　　说完他便迈步离开。闵念念撑着伞站漫天落雪之中，望着他背影越走越远，路灯把他影子拉长，拖在白茫茫雪地上面。她下意识提高音量喊出声。

　　“祁总！”

　　祁旭脚步顿住，依旧没有回头。

　　闵念念：“伞我明天还给你！”

　　祁旭：“不用，送你了。”

　　闵念念：“你别总随便送东西行不行！”

　　祁旭：“那你明天就拿回来。”

　　闵念念：“我明天不打算拿。”

　　祁旭：“那就留着吧。别废话了，回去睡觉。”

　　闵念念握着黑伞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路口转角。雪还在下，伞面上已经积薄薄一层白雪。她抬头望，黑色伞面托住白色落雪，像极了祁旭说话那种冷淡口吻，和口吻之下悄悄做出来的那些事情。

　　上楼回到出租屋，她把雨伞斜靠在鞋柜边上。伸手碰一碰伞柄，冰凉刺骨。慢慢走过来蹭她手背，闵念念把脸颊贴住小猫温热的头顶。没有哭，也没有笑，就安安静静坐了一小会儿，再把黑伞挪到鞋柜最内侧，摆放得整整齐齐。

　　这天夜里，祁旭徒步往公司走，风雪慢慢减弱，只剩下零星几片雪花飘落。双手插进大衣口袋，指尖触碰到一张硬硬的纸片，是那张写着“谢谢，洗过了”的便利贴。

　　自从上次拿下来之后，就一直揣在外套口袋里面，既没有刻意收好，也没有随手丢掉，跟着他辗转好多天。他摸到纸片边角，并没有掏出来细看，继续往前迈步。雪花落在肩头，他没有抬手拍掉。

　　第二天一早，闵念念来到工位。桌面上静静摆着一杯热牛奶。纸杯外壁凝满一层细密水珠，看得出来刚送过来没多久。

　　温热透过纸杯传到手上。纸杯外侧贴着一张便利贴，是祁旭熟悉笔迹：“热牛奶。明天开始。迟到就没有了。”

　　她捧着杯子，掌心贴着温热杯壁，暖意顺着指尖一点点漫上来。周远路过工位瞟到这一杯牛奶。

　　“哟，谁送来的？”

　　闵念念：“管这么多干嘛。”

　　周远：“不会是祁总吧。”

　　闵念念：“别瞎猜。”

　　周远笑一笑往前走，走出去几步又回过头补充一句：“刚刚是他助理端过来的，我就随口一说。”

　　闵念念握着牛奶杯子站在原地，没有接话。怔了片刻，她小心翼翼揭下这张便利贴，打开抽屉放进文件夹。

　　如今文件夹里面已经收好三样物件：祁旭红笔修改满页的简报、第一张留存的便利贴，还有这一张来自热牛奶的便签。她合上抽屉坐回椅子，喝一口牛奶，温热液体顺着喉咙一直落到胃里。

　　上午部门开会，闵念念坐在会议室角落，祁旭坐在主位。翻阅文件间隙，他视线飞快往她这边扫过来，仅仅半秒，转瞬即逝。

　　闵念念没有抬头，悄悄把自己水杯往桌沿挪了半寸。一个无声的、没有说出口的回应。

　　京城的冬天才刚刚拉开序幕，往后还会越来越冷。

　　但是闵念念心里隐隐觉得，今年这个冬天，好像并没有想象当中那么难熬了。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