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闵小姐的缄默期》梅子冻冻

4、火火一直在找 周一清

　　周一清晨的盛元资本大厦，写字楼的电梯不断吞吐着来来往往的员工。

　　闵念念刚走进办公区，视线越过一排排工位，远远就望见祁旭办公室的桌角，多出来一只崭新的白色小猫碗。碗壁干干净净，碗沿没有一丝灰尘，看得出来是刚刚摆放上去没多久。

　　她脚步下意识慢了半步，但没有停下驻足观望。只是短暂顿了一下，便径直回到自己工位。

　　坐定之后打开电脑，屏幕亮起，她没有选择微信，而是点开内部邮箱，给祁旭发了一封简短邮件。

　　闵念念：【你真的养了？】

　　还不到一分钟，新邮件提醒跳了出来，是祁旭的回复。

　　祁旭：【不然呢。】

　　闵念念：【什么猫？】

　　祁旭：【也是橘的。】

　　闵念念：【叫什么？】

　　邮件窗口安静片刻，隔了一小段时间才跳出回复。

　　祁旭：【就是你帮我取的，火火。】

　　闵念念：【真的叫火火啊？】

　　祁旭：【嗯。】

　　时间走到下午部门例会。偌大会议室，闵念念选了靠角落的位置坐下，祁旭坐在主位主持会议。整场会议推进过程当中，所有人的注意力大多落在面前的文件材料上。

　　中途闵念念抬起头，猝不及防撞上祁旭投过来的目光。他脸上没有明显情绪，眼神淡淡的。对视仅仅维持很短一瞬，他的视线微微往下偏移一寸。闵念念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向自己桌面，才发现手边水杯盖子敞开着。

　　她心里微微一怔，伸手飞快把杯盖拧严实。等做完这个动作再抬眼，祁旭已经收回视线，低头继续翻看手里的会议文件。闵念念双手握住水杯，安安静静坐在原地，再也没有往上看过去。

　　转眼来到周末。闵念念手机弹出一张图片消息。画面里面一只小橘猫蹲在白色猫碗旁边，脑袋微微歪向镜头，圆圆的瞳孔，尾巴向内卷成一个小小的钩子。

　　祁旭：【买了。】

　　闵念念：【还挺可爱的。】

　　祁旭：【不过为什么取名叫火火？】

　　闵念念：【你头像是纯黑的，黑色里面好歹要有点火光吧。】

　　这条消息发送出去之后，对话框沉寂了很久。隔了相当长一段时间，祁旭才回复过来。

　　祁旭：【那就叫火火。】

　　这一刻闵念念并没有多想这句话背后暗藏的意味。她还不知道，这句随口聊出来的话，会被祁旭记很多年。往后他电脑桌面是一张纯黑底色壁纸，上面叠着两只依偎在一起的橘猫，像两团小小的火苗。

　　两只小猫的第一次见面定在一个周六下午。祁旭拎着火火的航空箱来到闵念念租住的小区。回到十平米的出租屋，闵念念把慢慢从卫生间抱出来放到地板上，两个人一起蹲下身，打开航空箱的箱门。

　　火火一下子窜了出来，在房间满地撒欢，尾巴绷得笔直，小鼻子贴着墙角一处一处嗅过去，把整个屋子都探查一遍。慢慢怯生生缩在闵念念脚边，一双眼睛紧紧盯住那团来回跑动的橘色影子，脑袋跟着火火来回转动。

　　火火疯跑一圈之后折返回来，停在慢慢面前蹲稳身子，凑上去闻闻它。慢慢下意识往后退一小步，火火紧跟着往前挪一步，拿自己的脑门轻轻顶了顶慢慢的下巴。慢慢停下后退的动作，不再躲闪。

　　两只小猫互相嗅来嗅去，过了一会儿，火火一屁股坐下来，尾巴舒展，软软搭在慢慢的背上，弯出一道柔和的弧线。

　　闵念念蹲在地板上看了许久。“火火还挺会。”

　　祁旭：“会什么？”

　　闵念念：“会找。”

　　祁旭没有接茬。闵念念目光没有转向他，但她能够感知到，身旁男人的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那天傍晚，她打开手机备忘录，认认真真记下这一段经历：“火火找了慢慢一下午，终于找到了。”

　　整个下午，两个人就守在这间狭小的出租屋里。两只小猫在脚边滚来滚去。地面散落着猫粮袋子、旧毛巾，还有祁旭带过来的一个灰色猫窝。屋里家具不多，唯一一把椅子被祁旭坐了，闵念念直接席地而坐，后背轻轻靠着床沿。火火和慢慢互相追逐，绕来绕去，两团橘色就像两个滚动的毛线球。

　　屋子里大部分时间安安静静，没有太多对话。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一道细长亮线斜斜铺在地板上面。

　　闵念念抬眼望向旁边的祁旭。他正低头看着玩耍的小猫，唇边浮起一抹浅浅笑意。那笑意淡得稍不留意就会直接错过。她静静看了三秒钟，迅速收回自己的视线。

　　往后回想起来，那是她见过祁旭笑得最真切的一次。后来还有一回，是很久以后分手那天。那时候他嘴角平平整整，眼眶却是泛红的。那是属于另一段故事里的画面。

　　火火的性子远比慢慢闹腾。经常把碗里的猫粮一粒粒扒出来，追着满地滚动的粮粒跑来跑去。还会把慢慢按倒在地，埋头不停给对方舔毛，舔得慢慢眯起眼睛瘫在地上，它依旧不肯停下来。夜里还会自己从航空箱里面拱开一条缝隙，跳上床，在祁旭的枕头上来回踩奶。

　　祁旭跟闵念念说起这些趣事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如同汇报一项日常工作。

　　祁旭：【它昨天晚上把我枕头踩醒了三次。】

　　闵念念：【那你把航空箱锁好。】

　　祁旭：【锁了，它自己拱开的。】

　　闵念念：【那你别让它上床。】

　　祁旭：【它自己跳上来的。】

　　看到屏幕上这几行对话，闵念念无声地笑了，隔着手机屏幕祁旭看不见她的表情。

　　某天夜里，祁旭发来一张照片。火火蜷成一团，趴在他叠好的白衬衫上面睡觉，衣服面料散落几根橘色猫毛，配图两个字：“肇事。”闵念念点开图片放大，目光落在衬衫袖口沾着的那几缕绒毛上。

　　她思索片刻回复消息。

　　闵念念：【你穿白衬衫袖口也会粘毛。】

　　祁旭：【现在每件衣服都粘。】

　　闵念念：【那你怎么不把衬衫收起来。】

　　祁旭：【收起来它也能找到。】

　　看到这句话，闵念念不由得想起自己那件黑色西装外套。津门出差穿的那一件，袖口沾满慢慢掉下来的猫毛。送去干洗店清洗过一回，她没有要求店员彻底清理干净，内侧袖口还留了几根细细橘毛。

　　闵念念：【橘猫都是蒲公英。】

　　祁旭：【火火是蒲公英精。】

　　闵念念：【那慢慢是什么？】

　　祁旭：【慢慢是蒲公英种子。】

　　读完这行文字，闵念念按灭手机屏幕。慢慢安安稳稳趴在她腿上打着呼噜，她把下巴轻轻搁在小猫背上，没有回复这条消息。

　　又一个周末，祁旭再一次过来。手里拎着火火用的猫砂盆还有半袋未吃完的猫粮，说辞是火火用不完，索性带过来。看着他把一件件物件挪进卫生间角落，闵念念心底泛起一丝微妙的涟漪。

　　闵念念：“你下次不要再往这边带东西了。”

　　祁旭：“为什么？”

　　闵念念：“我这里空间太小，已经快要放不下。”

　　祁旭站起身环顾一圈这间十平米出租屋。“确实，是该换个大一点的房子。”

　　闵念念随口接话：“那你来帮我换？”

　　祁旭没有接这个话题，转身走去逗两只小猫。闵念念站在卫生间门口望着他的背影，心里暗自揣测，他大概是刻意回避这个问题。她也就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这天下午，到了祁旭要离开的时候。火火和慢慢挤在猫窝里面睡着了，火火睡在外侧，慢慢窝在内侧，火火的尾巴依旧搭在慢慢背上。闵念念站在门口看着他弯腰穿鞋。祁旭穿好鞋子拉开房门往外走，踏出一步之后，又回过头看向屋里。

　　“下次我带个猫爬架过来。”

　　闵念念：“你刚刚不是还说我这儿放不下吗？”

　　祁旭：“我说的是下次。”

　　说完他便离开了。闵念念站在门口目送他的背影转过楼道拐角，轻轻关上屋门。转头看向猫窝，火火翻了个身，两只小爪子搭在慢慢身上。两只橘色小猫紧紧挨在一起，像两团小小的太阳。

　　当天晚上，闵念念拍了一张照片发给祁旭。画面里火火和慢慢相拥熟睡，暖光落在橘色绒毛上面，泛出一层淡淡的柔光。

　　闵念念：【火火又找到了。】

　　祁旭：【火火一直在找。】

　　闵念念盯着屏幕上这句话，把手机倒扣贴在自己胸口。慢慢在腿上翻了个身子，她一遍一遍顺着小猫后背的毛，没有打出任何回复。

　　她一时间不知道该接什么话。直觉告诉她，这一句仿佛是一长段心里话的开头，剩下那一部分，他没有敲出来。

　　她安静地等着。

　　夜里关掉房间的灯，闵念念迟迟没有入睡。慢慢从地板跳上床，蜷在她脚边，呼噜声不大不小，在安静屋子里面轻轻回响。她翻了个身，伸手摸到枕边手机，点开和祁旭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定格在那句：【火火一直在找。】

　　拇指悬停在输入框上方，来回犹豫，终究什么文字都没有敲下。她锁上屏幕，把手机放回枕头边。慢慢翻个身，小爪子搭到她手腕上，闵念念一动不动，任由小猫靠着。

　　黑暗之中很多念头在脑子里打转。火火寻找的是慢慢，那祁旭又在寻找什么。这个疑问反复盘旋，得不到答案。思虑一阵过后，她闭上双眼沉沉睡去。

　　第二天来到公司，路过祁旭办公室门外，她往里面瞟了一眼。人不在工位。那只白色小猫碗还摆在桌角，干干净净碗里面没有猫粮，静静躺着一根橘色猫毛。

　　闵念念在门口停留半秒钟，继续往前走。她没有推门进去问那根猫毛是不是他刻意放的，心底却隐隐有自己的判断。

　　往后日子，每次途经这间办公室，偶尔会看见白碗里面换上别的小东西。

　　有一回是一张完全空白的便利贴；还有一回是打印出来的照片，火火卧在灰色猫窝当中，旁边留出一大块空荡荡位置。看着那张照片，闵念念不由得联想，那块空位是不是留给慢慢的。

　　她分不清究竟是他有意为之，还是随手摆放。但她悄悄把那根猫毛、空白便利贴、打印照片全部保存进手机，收纳到同一个相册，相册名字叫做“火火找到的”。这件事她从来没有告诉祁旭，也不打算主动提起。

　　可火火确确实实一直在寻找。

　　自打从宠物店笼子被抱出来那一刻起，它就不停在找。小猫自己也说不清到底想要找什么，但是等到真正找到的那一刻，它懂得要乖乖坐下，把尾巴搭上去，不要松开。

　　很久之后，闵念念整理手机相册，翻出两只小猫的第一张合照。火火蹲在慢慢身旁，尾巴搭住慢慢后背，慢慢眯起双眼，一切安安静静。

　　望着照片，她心里生出一点感慨。火火好像比祁旭更早懂得如何靠近另一个生命。

　　小猫只用了一天就学会这件事。祁旭花了多久，她并不知道。

　　而她，还在安静等待。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