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闵小姐的缄默期》梅子冻冻

1、一份红色简报 201

　　2018年9月，初秋的京城，盛元资本，二十二层。

　　整栋写字楼坐落在三环边上，外面车流永不停歇，大楼厚厚的双层玻璃窗隔绝掉大部分马路噪音，却隔不住内部紧绷的空气。

　　闵念念站在密闭的电梯厢里面，背上挎着一只已经用了整整三年的帆布包。帆布面料反复洗涤已经发白，两侧包带磨损严重，左边那一条前几天线头越扯越长，她自己找打火机快速烫了一下想封住毛边，可效果有限，依旧有细碎的白线丝丝缕缕散出来。

　　电梯光亮的金属壁如同一面镜子，清晰映出她整张脸。圆圆的脸型，马尾扎得很紧，全部头发向后收拢，额角冒出两颗新鲜红肿的痘痘。嘴角一圈皮肤干燥起皮，她下意识用舌尖舔了舔，唾液蒸发过后，那一块皮肤反而更加干涩紧绷。

　　“叮——”

　　电梯到达二十二楼，轿厢门向两侧滑开。

　　长长的走廊两边全部是整块落地玻璃墙，一间间开放式隔间就在玻璃后面。不少员工坐在工位上，一部分人拿着手机压低声音打电话沟通业务，一部分人埋头翻动厚厚的纸质文件，还有人死死盯住电脑屏幕，眉头拧在一起。

　　全屋开着暖白色嵌入式顶灯，光线充足明亮，可这份明亮没有半分暖意，处处透着投行职场特有的冷感。闵念念迈开脚步，从电梯出口一直走到会议室大门，她在心里默默数过去，一共经过三十二张工位。

　　来来往往的人各行其事，所有人沉浸自己手里的工作，整张办公区里，竟然看不到一张放松带笑的面孔。

　　一名行色匆匆的男员工从她身边擦肩而过，目光飞快扫过她身上朴素的帆布包，短暂停留一瞬，随即面无表情移开视线。闵念念没有下意识低头去看自己包上磨坏的包带，也没有露出一丝窘迫，她维持原本的步调，继续向前，一步步走到会议室门口。

　　推开会议室的门，里面已经有人等候面试。负责今天面试的李薇，年纪四十出头，利落短发，鼻梁上架一副细金属框眼镜。宽大的会议桌面上摆放两玻璃杯，杯壁上布满一层密密的冷凝水珠，是空调温差凝出来的。

　　李薇抬眼打量闵念念，视线淡淡扫过那只帆布包，没有就此发表任何评价，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下。

　　整场面试的问题本身并不算刁钻棘手。无非是为什么选择来到盛元资本、对自己未来职业有什么样规划、如何理解投行这份工作的内核。

　　为了这场面试，闵念念整整一周几乎每天睡前都反复背诵整理好的参考答案，大部分问题，她回答得条理顺畅，情绪尽量稳住，不让自己显得过分紧张。

　　面试一步步往下进行，前面的问答平稳走完，来到最后一道问题。李薇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直落在闵念念脸上。

　　“你觉得你凭什么能坐好这个位置？”

　　听见这个问题，闵念念的脑子飞快转动。脑海里面闪过好几套准备好的标准答案：自己学习能力强、抗压能力出众、比其他人更能熬得住高强度工作。这些话已经在心里演练无数遍，可这一刻，那些精心备好的说辞卡在喉咙。

　　从她嘴里冒出来的，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闵念念语速不疾不徐：“因为我没退路。”

　　李薇盯着她看了整整两秒钟，嘴角浮起一抹很浅的笑意，伸手合上桌面上闵念念的纸质简历。

　　“下周一来上班。”

　　得到答复那一刻，闵念念从椅子上站起身，膝盖一阵发软，方才紧绷的神经骤然松下来，身体才有了真实的疲惫感。她转身走向会议室门口，就在她快要跨出门框的时候，身后传来李薇的声音。

　　“你的直属领导是祁旭祁总。他标准很高，要求近乎苛刻，你最好做好心理准备。”

　　闵念念轻轻点了点头。此刻的她仅仅只听见一句抽象的评价，完全不知道“要求很高”四个字落到现实工作当中，究竟意味着什么。

　　面试结束，她坐上回家的地铁。车厢摇晃，周围坐着寥寥几个下班返程的乘客。闵念念拿出手机，点开和父亲的对话框，指尖在屏幕敲下一行消息发送出去。

　　闵念念：【爸，我进盛元了。】

　　消息发送完成，页面上方反复跳出“对方正在输入”，亮起来，又消失；消失之后，再一次亮起。来来回回折腾很久，漫长等待过后，屏幕才跳出来简短的三个字。

　　父亲：【哦，行。好好干。】

　　闵念念盯着这短短一行回复看了片刻，手指按下锁屏键把屏幕按灭。地铁驶入长长的隧道，窗外彻底陷入一片漆黑，车窗玻璃变成一面暗色镜子，照出她安静的侧脸。

　　她望着玻璃里面自己的影子，没有任何情绪外露，仅仅看一小会儿，便把视线挪向别处。

　　转眼就到入职那一天。闵念念早上七点就抵达盛元资本所在写字楼。天色还没有彻底亮透，天边只有一层淡淡的灰白，大堂里面空荡荡，只有保安值守，还有保洁阿姨拿着拖把来回拖地。她刷好自己临时员工卡走进电梯，按下二十二层的按钮。

　　电梯缓缓上行，门打开，二十二楼走廊安安静静。偌大办公区还没有迎来上班早高峰，四下听不见人声，只有中央空调持续不断发出低沉嗡嗡的轰鸣。

　　闵念念站在过道停顿几秒，目光扫过一排排工位，找到属于自己那一处位置——走廊最靠里面靠窗的工位，桌边摆放一盆绿萝，叶片蔫巴巴垂下来，一副快要熬死的模样。她拉开椅子坐下，手掌贴上去，桌面冰凉刺骨。

　　桌面上已经提前摆放好属于新人的全套物品：一张工牌、一台电脑、崭新笔记本，还有一张打印完毕的《新员工须知》。

　　第一条：上班需身着商务正装。
　　第二条：迟到予以扣薪处理。
　　第三条：收到邮件务必四小时之内予以回复。
　　第四条：遇到疑问优先查阅公司内部系统，自行寻找解决方案。

　　须知到此为止，没有第五条。

　　闵念念翻开崭新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下今天的日期，笔尖轻轻画上一个小小的对勾。时间，八点十五分。她把帆布包放到椅子脚下地面，伸手按下电源键打开电脑。

　　系统弹窗立刻跳出来，蓝色页面上面一行白色字体：“欢迎加入盛元资本，请于今日之内完成全部新人入职流程。”点开流程列表，一共十七项任务，其中五项标成醒目的红色，状态显示未完成。

　　她伸出手正要点开第一项任务开始处理，隔壁工位传来动静。新来邻居是一名男生，年纪跟自己相差不大，身上一件蓝色衬衫，领口最上面一颗扣子没有扣严实，手里拎两个热气腾腾包子。

　　周远看向她：“这么早就来了？新来的？”

　　“闵念念。”她简单报出自己名字。

　　“周远，分析师，比你早半年入职。”男生一边自我介绍，一边大口咬下手里包子，咀嚼几下咽进肚子。

　　周远继续问道：“待会儿要不要见祁总？”

　　闵念念回答：“下午两点的部门会议。”

　　“那你还算有点缓冲时间。”周远随口说道，“早上祁总心情普遍还行，到下午就不好说了，你最好做好心理准备。”

　　闵念念眉头微微一动：“准备什么？”

　　周远扯出一抹略带同情的笑：“做好挨骂的心理准备。”

　　接下来整整一上午，办公区陆陆续续有人来上班，闵念念几乎没有跟旁人交流，把大部分时间全部消耗在研读内部系统的入职资料。没有同事过来分配具体工作任务，也没有人主动过来搭话。她一页一页读文档，连续三个小时盯着屏幕，眼睛酸胀干涩。

　　中途周远出去参加一场短会，回来路过她工位，顺手把一杯接好的白水放到她桌面。

　　“茶水间有咖啡机，想喝东西可以自己过去倒。”周远说完摆摆手走开。

　　“谢谢。”闵念念低声道谢。

　　时间很快走到下午两点。闵念念提前十分钟来到会议室，径直走到角落位置坐下。陆陆续续七八名部门员工走进房间，每个人找位置落座。闵念念默默观察在场所有人，在心里尝试把一张张面孔对应上名字职位。偶尔有人视线扫过来，目光短暂停留在她胸前工牌上面，随即很快移开。

　　准点两点整，会议室大门被人推开，祁旭走了进来。

　　原本零星小声交谈的屋子瞬间鸦雀无声。闵念念第一次亲眼见到自己这位直属上司。身形高挑，深蓝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位置，手里攥一只黑色文件夹，夹子里夹一支银色金属钢笔。利落短发，脸上几乎看不出情绪起伏。

　　视线缓缓扫过整个会议室所有人，目光掠过闵念念的时候短暂停顿一秒，而后收回，径直走到会议室最前方主位坐下来。

　　祁旭开口，声音音量并不高，但整个房间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Lucas项目，这份报告是谁写的。”

　　一名戴眼镜男员工噌地站起身：“祁总，是我。”

　　“第几页？”

　　男生一瞬间卡顿住，迟疑几秒答不上来。

　　祁旭语气没有加重，依旧平平淡淡：“自己出具的报告，还要现想页码？”

　　男人慌忙低头翻动手里文件：“第十七页。”

　　“数据来源哪里。”

　　“万德数据库。”

　　“核对过原始数据吗。”

　　对方瞬间语塞，说不出一句完整答复。

　　祁旭淡淡丢下一句：“核对完毕再来汇报。下一项。”

　　会议继续往下推进。整个过程，没有人敢随意交头接耳。闵念念坐在角落，手里紧紧握住一支笔。眼前发生的一切对她而言太过陌生，哪些要点值得记录，哪些仅仅是内部沟通，她分辨不清，只好把听到全部对话先存进脑子里，没有贸然动笔。

　　四十五分钟过后，整场会议结束。祁旭合上手里黑色文件夹，视线环视全场所有人。

　　“盛元不养闲人。上周报表迟交的人，本周之内全部补齐。散会。”

　　所有人纷纷起身准备离开。祁旭迈步走向门口，走到门框位置脚步停下，侧过头看向角落里还坐着的闵念念。

　　“新来的？”

　　闵念念立刻站起来：“是，祁总，我叫闵念念。”

　　“刚刚开会全程，你没有做自我介绍。”祁旭手扶门框，神色谈不上暴怒不耐烦，但也没有半分等待她解释的意思。

　　“今晚看完过去三个月全部项目资料，明天早上交给我一份行业简报。”

　　闵念念下意识反问一句：“具体范围是？”

　　祁旭抬眼望她：“还要来问我范围，明天就不用交这份简报。”

　　说完这句话，他直接推门离开。会议室门关上，屋子里面安静几秒。

　　周远慢慢挪到她旁边，压低声音：“入职第一天就让祁总记住了你，你也挺行。”

　　闵念念没有接这句话，低头看一眼手机屏幕，下午三点二十分。

　　下班时间一点点来临，闵念念没有收拾东西离开写字楼。六点，大批员工结束工作陆续往外走；七点，办公区一半顶灯熄灭；八点，偌大一层，只剩她这一块工位灯光依旧亮着。九点，她起身走到茶水间接一杯水，路过祁旭办公室门外，门缝透出光亮，里面灯还亮着。她没有多做停留，仅仅一瞥，就回到自己工位继续埋头翻阅文件。

　　时钟走到凌晨一点。桌面上摊开六个PDF文档，每一份都有一百多页厚度。祁旭没有划定阅读范围，她不敢随便取舍，几乎一页一页往下读。遇到自己看不懂的行业术语，就拿出手机上网查询，前前后后查了四五十次，弄懂之后继续往下推进工作。

　　手边买的一杯咖啡早就彻底放凉，她还是一口一口全部喝下去，用来撑住快要垮掉的精神。

　　凌晨一点十分，行业简报终于全部写完。一共三页Word文档，反复调整格式，设置一点五倍行距，标题加粗，反复核对排版。全部定稿之后导出PDF格式，打开企业邮箱。收件人一栏输入Qi Xu。

　　邮件正文：
　　【祁总您好，我是今天入职的闵念念。附件是项目资料梳理和行业简报。有问题随时可以告知我。谢谢。】

　　手指悬停发送按钮上面，停顿五秒，她按下发送。

　　完成邮件，闵念念向后靠在椅背上，后颈僵硬酸痛，转动脖子都觉得费劲。窗外北京三环依旧车流不息，密密麻麻红色尾灯汇成长长的光河。

　　她关掉电脑站起身，起身一瞬间膝盖发出一声轻微脆响。背上帆布包，临走前余光扫过桌边那盆半死不活绿萝，心里没有多余想法，转身走向电梯。

　　等电梯间隙，她拿起手机看时间，凌晨一点十七分。邮件状态更新：已读。

　　仅仅看到“已读”两个字，还来不及往下琢磨含义，电梯到达楼层。轿厢门打开，她走进去。电梯向下运行，数字从二十二一层一层往下跳。就在这个时候，手机震动，新消息进来。

　　祁旭：【下次再犯格式错误，自己走。】

　　闵念念站下行电梯里面，盯着屏幕这短短一行文字。楼层数字一跳一跳往下递减，她把消息反复读三遍，锁屏，手机放回外套口袋。

　　走出写字楼大门，九月京城夜晚的风迎面扑过来，气温并不算冷，一阵寒意却顺着衣领钻进来，让她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她站人行道上仰头望向二十二楼方向，大楼还有零星几扇窗户亮灯，其中一束灯光，正是走廊尽头祁旭办公室。

　　片刻之后，她低下头，迈步离开。

　　地铁末班车还在运行，车厢里面乘客寥寥无几。闵念念找位置坐下，脑袋轻轻靠车窗，闭上眼睛想短暂歇一会儿。但是脑子里不停回放刚刚完成的简报、邮件，还有祁旭那条冷冰冰消息，各种碎片信息在脑海打转，脑子胀得发疼。

　　她猛地睁开双眼，看向车窗玻璃映出来自己的脸。嘴角皮肤依旧干燥起皮，眼眶安安静静，没有半点泛红。她静静看着倒影片刻，再一次移开视线。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闵念念抵达公司。刚走到工位，就看见桌面摆放打印出来那三页简报。通篇布满红色修改笔迹，从字体、行距、标题层级，甚至标点符号全部一一修正。一处逗号误用中文全角符号，被红笔圈出来改成英文半角，旁边简简单单一个字批注：改。最后页面末尾红笔写下一行：格式规范见附件，下次照做。

　　打印件下面压一份Excel文件，文件名：行业简报格式模板。

　　闵念念拿起这份被红字改得满满当当纸质简报，从头读到尾。红笔字迹力道很重，撇捺干脆利落。她坐在工位上，手指捏着薄薄几页纸，一遍接着一遍看。

　　周远来上班，看见她手里这份打印稿。

　　“哟，祁总亲自改的？他愿意写这么多红字还挺少见。”

　　闵念念没有接话，合上这份纸质文件，放进抽屉最底层。

　　整个上午，办公区来回走动，她没有见到祁旭本人。下午部门会议，祁旭到场落座主位。开会过程当中，他目光扫过闵念念一次，没有任何额外表示。

　　散会众人起身离开，祁旭路过她工位旁边，脚步稍稍放缓。

　　“模板收到了？”

　　闵念念愣一下，快速回应：“嗯。”

　　祁旭不再多说，径直走开。

　　人走远之后，闵念念坐回工位，打开那份模板文件，把字体、行距、标题层级全部保存成自己默认模板。新建文件夹命名“工作规范”。

　　往后她输出所有文档，全部以这套模板作为起点，再也没有因为格式问题被退回。

　　文件夹里面就这一个模板文件。抽屉底层，那份布满红色笔迹打印件被她叠得整整齐齐，和往后许许多多零碎物件放在一起。

　　她没有扔掉。自己也说不清理由，只是舍不得丢。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