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疑心病 不要再这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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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年快走到结尾，天气一天比一天冷。十二月过了中旬，竟然下起了雨夹雪。
即使是要风度不要温度的陆沿也不得不在校服卫裤里加上了秋裤，并在陆琳瑜女士的督促下换上了冲锋衣内胆，穿成一个球。
十几年来，他其实没有什么“收拾自己”的意识。往年冬天，陆琳瑜逼着他添衣他也就添了，那点风度不值当他在陆女士面前东躲西藏。
但凌游惊奇地发现，陆沿这家伙一到学校就会偷着把内胆秋裤全部扯下来。
他并不过分贲张，但依然高大板直的身体套在空荡荡的冲锋衣外套里，搭配上他本来就立体的五官，在冷冬里无端显出某种凌厉感。
对此，刚失恋的陈楚粤愤恨地评价：“孔雀开屏！”
七班第一次期中考后，李祺钟就要求大家按照一定的成绩排布自由分组。凌游他们四个人刚好落在四个层次，自然而然地分到了一组。
组内的位置是自由变动的，所以陈楚粤告白失败后，苏圆就和凌游做了同桌，陈楚粤和陆沿两个人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凑对。
陆沿对此也感到很愤恨，压着声音回怼陈楚粤：“要不是你我怎么会和凌游分开坐，要不是和她分开坐，我至于每天这样打扮吸引她注意吗？”
陈楚粤深陷失恋悲痛，又不得不准备即将到来的月考，眼下挂着两个硕大无朋的黑眼圈，怨鬼一般看了陆沿一眼，嘲笑道：
“哦，那你吸引到人家注意力了吗？”
这倒是……的确没有。
陆沿也感到很疑惑，凌游这些天像是有意避开他一样。虽然照例和他一起回公寓，没绕着他走。但他就是觉得，他们相处的某些细节，或者说某些氛围，和往常不同了。
凌游好像又开始把他当作发小而不是男人来看待。
陆沿气闷地戳凌游的后背，往她扯出冲锋衣外套的厚卫衣帽子里放水果糖。
凌游面不改色地要苏圆帮她把帽子里的东西拿出来，又转过身去，警告陆沿认真学习少作妖。
只是在陆沿磨蹭着伸手碰她的时候往回缩了缩。
很好，很好。
他一路过五关斩六将好不容易攻略到凌游面对他会主动也会害羞的关卡，怎么一夜回到解放前了？！
当天晚上，陆沿翘了一节晚二，回公寓烤了一盘纸杯蛋糕，忙活的时间长了一点。结束时他打开手机一看，发现凌游给他发消息说她自己先回去了。
黄澄澄的蛋糕散发着热气，顶上兔子形状的巧克力正对着他笑。
凌游酷爱甜食，他这一手做甜品的手艺是为她学的。他做的东西，凌游一向很喜欢，还认认真真地问过他考不考虑以后开一家甜品店。
陆沿还没来得及得意，凌游又补了一句：“我给你投资，也算没白吃你做的东西。”
陆沿一声笑哽在喉咙里，差点被气得背过去，脸色几番变幻，最后堵着一口气说：“我可没功夫给那么多人做甜品。”
你一个人喜欢就好。
彼时的陆沿脑子里还没进化出“喜欢”的概念，不知道自己的愤懑究竟从何而来，只下意识地认为凌游和他本该是一体的，她怎么能把和他之间的往来都算得清清楚楚？
想到往事，陆沿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
学校离租住公寓很近，凌游也该到了，陆沿端着托盘在门边等了几分钟，果然听见了电梯到达的声音。他无法克制地在脑子里勾勒凌游惊喜的模样，在蛋糕暖暖的香气里打开了门。
映入眼帘的人不止凌游，她身边居然站着一个牧晓竹。
凌游甚至都没第一时间注意到他捧着的蛋糕，脸上就已现出了慌张的神色。
现在知道心虚了？
晚自习没看到他连问也不问一句，扔下一句冷淡的“先回去了”就不管他，原来是和牧晓竹有约啊。
牧晓竹见到这一幕，也没什么反应，对陆沿笑了一笑权当打招呼，就乖巧地站在凌游身边，一副淡然又温顺的样子。
凌游下意识就要解释，转念又一想，要是今天碰到的是苏圆，她有必要这么慌张吗？
当然不会！
那既然要和陆沿拉远一点距离，就应该把他和其他朋友先一视同仁，等他的感情消退了，再慢慢恢复成原本相处的模式。
陆沿当然不会和别人一样，但也不能不一样到超越了那道边界。毕竟感情走到了顶，迎来的就只有下坡路了。
于是凌游生生克制住了已经到嘴边的解释，又不太敢看陆沿温度尽失的眼睛，硬着头皮憋了两句话出来：
“大晚上的站在这里干什么，你快点回去休息吧。”
话音刚落，陆沿还没做出什么反应，牧晓竹先用奇异的视线扫了她一圈。
他今天只是来拿凌游小姨的病例资料，给为他做治疗的专家研究一下，说不定能比较钻研出其它治疗方案。凌游把这些存在了专门的电脑里，他才只能等她下课跟来她公寓拿。
解释起来也就两句话的事情，他不明白凌游为什么不说。
她和她这位竹马闹矛盾了？
闹矛盾也就算了，怎么凌游看上去……有点怕他？
凌游会怕别人，这在牧晓竹的认知体系里挺不可思议的。毕竟他所见的凌游，要么是面对小姨的病情细心而镇定的，要么是面对他时平淡而客气的，要么是谈及理想时锋利而向往的。
独独没有她这个年纪本应露出的慌张，以及不稳定。
陆沿脸上的笑容看上去颇有点咬牙切齿，他不理会凌游刚刚的话，自顾自地幽幽开口：
“小游，累一天了，不吃点东西吗？”
凌游心里“咯噔”一下。
陆沿很少很少叫她“小游”，一旦这样叫，这家伙就要开始摆哥哥的架子了。
凌游扭头跟牧晓竹说了密码，要他先进去等，转过身重新面对陆沿时，看见他下颌的线条更加清晰而冷硬了。
她抿着唇，伸手过去拿蛋糕，另一只手下意识地去捻衣摆——
小时候凌素安不在身边，小姨常年做治疗，陆琳瑜不是亲妈也不是干妈没立场训她。做错了事，能教训她两句的就只剩一个陆沿。
也托她的福，陆沿成熟得飞快，直到她也成熟懂事才停下来。
此刻陆沿垂眸盯着她，单手托着蛋糕盘，凌游好像又回到小时候挨他训的场景，忍不住地要去抓连衣裙下摆，即使她早就不爱穿连衣裙了。
牧晓竹识趣地关上了门，发出“咔哒”一声响，凌游的手也碰上了还冒着热气的蛋糕，正要赶紧拿走时，手腕被陆沿空闲的一只手一把抓住了。
陆沿落下来的眼神里没有斥责，反倒深深地压着惶恐，他略显放肆地摩挲着凌游细腻的皮肤，低声说：
“凌游，不要再这样了好不好，别躲我。”
可惜凌游并没有抬头仔细地看过他的眼睛，陆沿的希望和情绪也就都落了空。
面前的女孩只是抽回手，这些天反复思考得出的理性答案终于压过了习惯，她盯着蛋糕，固执地说：
“是你以后不用再这样了。”
陆沿克制不住地斥责了一声：“凌游！”
他希望凌游能用那双眼睛再仰着头看他一看，或者用同样大的音量吼他一句“干什么”，她以前都是这样对他。不管是不动声色的撒娇，还是毫无顾忌的炸毛，总之都是他独有的待遇，她不会像对待别人一样又冷静又理性。
现在倒好，就连她公寓门的密码都不是他一个人知道的了！
陆沿装了这么久成熟哥哥，终于有点撑不下去了，眼圈都憋得发红。
他把托盘恶狠狠地往回一收，感受到滚烫的托盘已经发冷了，而他在冬夜的门外站了这么半天，又穿得单薄，再火热的体温也不可避免地降了下来。
他飞快地眨了几下眼，压着声音说：“行，你既然这么嫌弃我，怎么不早说？我确实不应该等你，不应该给你做蛋糕，你放心，我以后——”
陆沿住了嘴，因为他看见凌游的眼眶也红了。
他终究还是没把剩下的话说出口，猛地一转身，甩上了门。
虽然高中生对八卦喜闻乐见，但是没有任何蛛丝马迹的八卦，也没有人愿意看。
之前的凌游和陆沿被八卦得不冤，但是这两周以来，但凡和他们中谁关系要好一点的都能看出来，这两位好像退了一步，成了正常的朋友相处模式。
眼神不小心挪过去的时候不会再瞥到他们毫不避讳的肢体接触，凌游桌肚里不再出现各式各样的动物折纸，陆沿脸上也没再显现出莫名其妙的傻笑。
鉴于两位主人公目前都开启了全天制冷模式，没人敢惹，八卦的攻势只好集中在了和凌游走得愈发近的苏圆这里，时不时就有人来问：“凌游和陆沿最近怎么回事？”
苏圆简直不堪其扰，只好把这些问题原样转述。
她多少也有些忧心好友的感情问题，于是又补了一句：“你们俩原本不是好好的吗，不会是因为我和陈楚粤的问题……”
“不是这样。”凌游很快回她，“别多想。”
“那是怎样呢？”苏圆问，“我和陈楚粤的事情不告诉你你会不高兴，那你有什么事情也要告诉我呀。”
凌游慢慢地把下巴靠在冰凉的桌面上，眼神没有焦距地散在眼前的冷空气里，黑眼珠和眼白的边界像被晕染过一样。
要怎么说呢？
说疏远陆沿她自己也很难受？那你就正常点和他相处呀，你在纠结什么呢？
说她原本不愿过多思考她和陆沿之间的感情，现在却发觉，一旦越过雷池很可能无法回头，于是胆怯了？
苏圆会说，正常人不会这样想，恋爱而已，谈一谈好了，就算分开情谊也还在，何况你们这摇摇欲坠的窗户纸，真的还能回到没心没肺的朋友时期吗？
所有人都会这样说。
没有人能真的解决她的问题，而想要求得理解，好像只能把过往人生一股脑倒出来，才能煎熬出一点被真正抓取的表达。
而她并不擅长倾诉。
凌游在心里对自己冷笑，多矫情，然而她再如何批判自己，也还是不知道如何开口，只好说：“对不起。”
一向不着四六的苏圆揉了揉她的脑袋，轻声说：“没关系，你可以等想说的时候再告诉我。”
苏圆和陆沿都是这样，既能轻松地做谐星，又能递出坚实的肩膀。
而她对外的靠谱是保护色，内里也实在称不上妙趣横生。
虽然常常被投递向往的、爱慕的视线，可定睛一看，那些眼睛里空空如也，只映出她漂亮而死板的脸蛋和荣誉榜上高高的名次。
她真羡慕苏圆，也同样地羡慕陆沿。
冬季是比夏天更强势的季节，一场冷雨下完，气温再次骤降，树叶上结的冰让人没有后知后觉的余地，新年要到了。
在凌游的事情上，陆沿一向非常体贴，哪怕是疏远他。
他没来问过她，给她留空间，于是今年冬天，凌游格外冷。
往年的十二月，陆沿就是她的大型暖手炉。她气血不足，一到冬天手就冰凉，但是只要她待在陆沿身边，不用她开口，陆沿就会习以为常地把她的手接到自己手心里。
他大了不止一号的手掌把她整个包裹住，直到两双手共享同一个温度。多年以来，凌游总是更熟悉陆沿外套口袋的温度。
以至于她不仅不熟悉热水袋、暖手炉，连暖宝宝都没有买的意识。
她的体感意识好像一向不强，不难受到一定程度就想不起来要采取措施。
所以直到苏圆发现她泛红的手，大呼小叫着问：“凌游，你不冷啊？”
她才想起来，哦，原来应该去买个热水袋之类的东西了。
苏圆一脸无奈：“冷不冷你自己感受不到吗？你别去买了，我这里还有暖宝宝和暖手炉，你拿着先暖暖，等下午放学我们一起去门口买那种电热水袋。”
苏圆一边说，一边从包里掏出五花八门的保暖设备。
凌游温吞地看着苏圆叽叽喳喳，下意识地往陆沿的方向瞥了一眼，看见他正盯着她，眉头皱着，一副冷冷的样子。
她心里像被刺了一下，猛然收回视线，吓了苏圆一跳，想都没想地往她裹住暖手炉的双手上摸了一把：
“你怎么啦？诶，你这手怎么还这么冷，算了你拿过来，我给你暖暖。”
话音未落，她的手已经被苏圆不由分说地抓了过去，温暖的感觉随着皮肤和皮肤的真实触碰蔓延至眼眶，凌游突然喉头一堵。
她偏过头去，压抑着胸膛起伏，低声说：“谢谢你。”
那道如影随形的视线隐忍地离开了，凌游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当天下午她就和苏圆去买了电热水袋，放到李祺钟办公室充电，看见凌游冻红的手，李祺钟还给她塞了杯不知道哪来的热奶茶。
她得到了关心，也得到了热度，但没有一份是陆沿的。
陆沿已经长大了，不会再像小时候一样，因为被她疏远就守在她门口掉眼泪，这一次受折磨的人是她。
怎么办啊，她的决心真的很不坚定，再冷淡几天，她就要忍不住为了此刻的快乐放弃长久陪伴的可能了。
喜欢她这样的人，肯定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吧。
一起回公寓的路上遍布沉默，凌游把半副心神凝聚在自己脚尖，深棕色的砖块一路向前蔓延，平直线条扭曲成看不分明的符号，剩下一半注意力不受控制地牵挂在她左侧那个人身上。
陆沿走得目不斜视，和她中间的距离还能再塞下一个陈楚粤。凌游不住地偷瞟他，任由过长的围巾在冷风中轻轻拂动他手臂的衣袖，散开的缝隙让冷风不住地往她脖子里灌。
她的手渐渐冷起来，就算身上贴着暖宝宝也不管用，但即使这样，她也觉得还没有到必须要裹紧围巾的地步。
夜色正浓，路灯只能照亮一方小小的天地，其余景象都因为浸泡在黑夜里而变得模糊。正因如此，凌游觉得自己的偷看可谓非常隐蔽。
陆沿的确没什么反应，只是越过这一个路灯后，他的脚步逐渐加快，等凌游反应过来时，她的围巾已经碰不到陆沿的身体了。
她愕然地把视线从鞋尖移开，抬头望去，只看见陆沿步履匆匆的背影，深色的冲锋衣融在暗色背景里，实在称不上显眼，却如此让人移不开视线。
凌游仿佛在几瞬之间看完了一个活泼过头的男孩走向学会克制的少年，她再一次清晰地意识到，十七岁的陆沿已经拥有了青涩的成熟，就连小时候的圆眼睛也一去不复返，留下一道锋利的眼尾，不弯起来的时候其实颇有“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势。
然而无论是七岁的陆沿还是十七岁的陆沿，都没有把她甩在身后的胆子，陆沿现在连包都不给她背！
头一次遭此待遇的凌游也有点火了，觉得自己真是上赶着，还觉得人家喜欢她呢，说不定老早就嫌她烦了。
凌游憋着一口气停下脚步，在下一个路灯到来前转身就走。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疑心病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