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樱桃与雾

10、转正 周五下

　　周五下午，苏荔把那份三部门数据核对清单发给了Edward。
　　邮件里只有一句正文：“口径冲突点共十一处，明细见附件。”落款Iris Su。附件是一份不到十页的清单，每一项都标了数据出处、冲突原因、以及她建议的核实方向。干净利落，没有一个多余的字。
　　发完邮件，她坐在工位前，盯着屏幕慢慢呼出一口气。
　　这三天，她像被抽掉了一层皮。白天做部门里Ben扔过来的杂活，晚上等人都走了，才把Edward给的那份资料拿出来，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对。好几次查到深夜，眼睛酸得发胀，眼皮跳得厉害，她却不敢停。因为Edward说过，周五之前，如果有什么不确定，直接上去问他。
　　她一次都没上去过。
　　有问题就自己查，查不到就翻历史资料，权限不够就绕别的路径找。三天下来，她硬是没在Edward面前露过一次怯。
　　六点刚过，一封回信弹了出来。
　　只有两个字：
　　“收到。”
　　苏荔看着那两个字，忽然觉得这三天值了。
　　周一早上，她刚到工位，Maggie的内线就打了过来。说上午十点，让她去一趟人力资源部，带上身份证和银行卡。
　　“转正流程要提前走。”Maggie在电话里说，语气公事公办。
　　苏荔愣了一下：“转正？”
　　“你过来就知道了。”
　　挂了电话，她转头看Vivian。Vivian正对着电脑敲什么，察觉到她目光，抬起头：“怎么了？”
　　“HR那边让我去一趟，带身份证和银行卡。”
　　Vivian先是一愣，随即眼睛亮起来：“这么快？你才来多久，就提前转正了？”
　　苏荔摇头：“不知道。还没说。”
　　“那还用说？”Vivian压低声音，“你上周那事，虽然得罪了Ben，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你什么水平。Edward那边要是点了头，提前转正太正常了。”
　　苏荔没接话。她心里清楚，这件事不会这么简单。Edward没提过转正的事，Leon也没提。HR突然叫她去，更像是流程上有人推了一把，而推的人是谁，不用猜。
　　十点，苏荔去了人力资源部。
　　澜洲的HR部门在五楼，整层铺着浅灰色地毯，工位比业务部更整齐，像一个不产生产值但掌控所有人命运的地方。前台问清来意后，把她带进一间小会议室。
　　一个三十多岁的女HR坐在里面，面前放着两份文件。看见苏荔，笑得很职业：“苏荔对吧？我是人力资源部的Grace，负责业务部的员工关系。今天叫你过来，主要是把转正手续提前办了。”
　　“好。”苏荔坐下。
　　Grace把其中一份文件推过来：“这是正式劳动合同，你看一下，没问题的话就在最后签名。薪资本月会按转正后的标准发放。社保公积金从下个月开始调整。”
　　苏荔翻开合同，看得很慢。
　　薪资栏那一格，写着：月薪人民币一万八千元整，另有绩效奖金，按季度发放。
　　一万八。放在北京不算高，但对应届生来说，在澜洲这个牌子下面，已经是一份很体面的起点。苏荔看着那串数字，面上没露什么，只是握着笔的手紧了紧。
　　“为什么提前转正？”她问。
　　Grace笑了一下：“部门主管提的，管理层批的。具体谁提的，系统里看得到流程，我看不到。”
　　苏荔没再问，在合同最后签了字。笔尖落在纸页上，声音很轻，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真正站在澜洲里面了。
　　办完手续出来，Grace叫住她：“对了，月底的薪资发放日会提前，这个月是周五。到时候你看一下到账，有问题联系我。”
　　“好，谢谢Grace。”
　　回业务部的路上，苏荔在电梯里碰到了Leon。他手里拿着一杯水，像是刚从哪间会议室出来。看见苏荔，他抬了抬下巴：“签了？”
　　“签了。”
　　“转正之后，手上的活会更杂。Ben那边不再单独给你派单，你直接归我调。以后我安排什么，你做什么。”
　　苏荔点头：“明白。”
　　Leon没再说什么，电梯到了，他先走一步，留苏荔站在电梯里，看着楼层的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周五，工资到账。
　　苏荔早上起来就收到银行短信。她点开看了一眼，数字跳出来那一下，她愣了好几秒。
　　一万八千元。扣掉五险一金和个税，到手一万四千六百多。
　　不多，但确实是她自己挣来的。不是家里汇的钱，不是实习补贴，是澜洲正式员工的第一笔工资。
　　她盯着那行数字看了一会儿，截图，发给了妈妈。
　　妈妈回得很快：“收到钱了？晚上加个菜，别老吃面。”
　　苏荔笑了，回了个“好”。
　　然后她打开记账软件，先划出房租四千三，又划出下个月的水电、交通、伙食和日常开销。最后剩下的，她算了算，能存四千。不多，但开始有了。
　　到公司后，Vivian神秘兮兮地凑过来：“发工资了？”
　　“嗯。”
　　“怎么样，是不是觉得这班上得值了？”
　　苏荔笑了笑：“还行。”
　　“你今天下班是不是该请我喝杯奶茶？”Vivian眨眼。
　　苏荔想了想，说：“好。”
　　那天下午，Ben从她工位旁经过，目光在她桌上扫了一圈，什么也没说，脸色比平时更冷。但苏荔已经不在意了。她和Ben之间那点事，从转正之后，就变成了过去。Leon重新调度之后，她的工作和Ben的重叠会越来越少。有些人，不需要和解，只需要不再有交集。
　　傍晚下班，她请Vivian在楼下一家奶茶店买了两杯。Vivian要了杯芋泥，她只要了杯无糖的乌龙。
　　两个人站在店门口，一人捧着一杯，吹着秋天傍晚的凉风。
　　“我跟你说，”Vivian咬着吸管，“转正这件事，Ben肯定气死了。他之前还跟人说你一个新人指不定干不满一个月。”
　　苏荔喝了一口茶：“我现在只想把手里的事做好。”
　　Vivian看她一眼，笑：“你就装吧。”
　　苏荔没反驳。
　　天色暗下来，国贸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苏荔捧着那杯无糖乌龙，看着街上匆匆赶路的人，心里忽然很静。
　　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在学校时，站在教学楼的走廊里，也是这样看楼下的人。那时候她不知道自己会来北京，会进澜洲，会站在这片全国最贵的土地上，手里握着一杯十几块的茶。
　　她只想留下来。
　　现在，她真的留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