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樱桃与雾

1、初秋 初秋，

　　初秋，北京国贸。
　　澜洲集团总部大楼的玻璃幕墙反射日光，楼内安静，只有不间断的键盘轻响。大堂挑高近十米，浅灰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几个穿深色西装的员工刷卡通过闸机，脚步声被空间吞掉大半。
　　电梯门打开，苏荔走出来。
　　一身剪裁利落的浅灰西装，身形高挑挺拔，肩颈没有一丝含塌，一米七二的身高在人流里格外显眼。她神情平和，步履从容，没有新人常见的局促。事实上，她的目光甚至没有在大堂多停留一秒，像是对这种体量的企业空间并不陌生。
　　前台核验完信息，指引她去往业务部。电梯再次上行时，轿厢里多了几个人，彼此不说话，各自盯着楼层数字跳动。苏荔站在靠后的位置，视线落在电梯按键上方那块不断刷新的内部宣传屏上，上面循环播放着集团最新季度的项目巡礼。
　　工位已经备好。
　　苏荔放好随身物品，点开内部系统，安静浏览项目文档。屏幕上的数据一页页翻过去，她偶尔停下来，在某几个数字上多停留几秒，又继续往下。没有人催她，也没有人看她。新人的第一天，本质上就是被放置在某个位置上，等时间慢慢过去。
　　Vivian走到她工位旁，声音温和：“欢迎加入。我叫柳夏，你可以叫我Vivian，有不清楚的地方直接找我。集团内部边界要求严格，注意分寸，新人手册里面应该有，记得看。”
　　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对了，记得取个英文名，这儿没人喊本名的，喊了也没人应。”
　　语气平平常常，不冷淡，也不热络，像是在说一条所有人都默认的规矩。
　　苏荔抬眼，浅浅颔首：“明白，辛苦Vivian。”
　　她没有多问为什么。Vivian也没再解释，点点头便走了。
　　同组一位老员工抱着文件过来，直接把厚厚一叠数据表放在桌面。
　　“新来的，把这份数据整合汇总，下班前给我。”
　　苏荔垂眸扫了一眼文件，没有迟疑，语气平稳：“好的。”
　　她打开表格开始核对。数据嵌套繁杂，多处格式不统一，反复校验间，几处偏差不断跳出来。她沉下心，一行行溯源修正。表格里的数字密集如蚁，有些栏目连表头都被改过，前后逻辑对不上，只能从原始凭证里一条条倒推。
　　办公区的时钟慢慢推移，周围陆续有人起身准备下班。
　　顶层会议室，会议刚刚收尾。
　　Edward站起身，深色西装衬得身形挺拔，一八六的身高在一众高管里十分突出。他听着下属最后的简短汇报，语调平稳，一针见血地指出问题，用词体面，没有高声斥责。汇报的那个部门负责人却明显绷着，手里笔帽转了半圈，又放回桌面。
　　“该补的数据今晚前同步到系统里。”Edward说了一句，声量不大。
　　对方应下，快走几步离开会议室。
　　所有人有序离场，没有人随意攀谈。会议桌上的矿泉水瓶和纸质文件被助理收走，动作很轻，几乎没发出声音。
　　人都走了。
　　Edward在椅子上多坐了几秒，才起身走到落地窗边，手插在裤袋里。楼下国贸的车流拉成一条条光带，红绿灯交替，像某种缓慢而精确的节奏。他看了一会儿，目光才收回来，淡淡扫过下方开放式办公区。
　　成片工位密密麻麻，无数员工埋首工作。这个时间点，加班的人不多，零零散散，像一盘大棋盘上没撤完的几颗子。他视线没有在任何一处停留。
　　苏荔坐在下层业务区，埋首屏幕，完全没有察觉来自顶层的一瞥。她正对着一栏PDF截图的源数据，截图分辨率不高，数字边缘发虚，她只能放大到百分之三百，一个一个核对。入职第一天，她不想在数据上留下任何可以被挑出来的错。
　　天色慢慢沉下来。
　　苏荔依旧对着屏幕反复比对数字，指尖不停敲击键盘。办公区的灯已经亮起来，冷白光落在她肩头，显得整个人更清瘦。
　　Vivian下班前路过，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还在核对？”
　　苏荔侧过头，轻轻笑了一下：“嗯，还差两处交叉数据。有一栏源文件是PDF截图，只能手动录。”
　　她笑得浅，几乎不算一个完整的表情，但语气里没有抱怨。Wendy点头，没再多打扰，轻声离开。高跟鞋的声音在空了一半的办公区里响了几下，然后消失。
　　数据核对完毕，苏荔点了保存，准备关掉页面。
　　下一秒，系统界面弹出冰冷提示：【权限不足，无法访问该模块。】
　　她指尖顿了一下。
　　没太在意。
　　或者说，她暂时不打算在意。
　　苏荔合上电脑，把桌面简单收拾了一下，笔记本放进包里，水杯洗干净，椅子推回原位。起身时，她的目光落在办公区上方那面巨大的玻璃幕墙上，夜色已经完全落下来了，CBD的灯火次第亮起。
　　同一栋大楼里，两个人各行其事，各自活在属于自己的圈层。
　　没有对视，没有邂逅。只是普通工作日的开端。
　　她走得很静，像她来时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