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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枯井里的东西 天还没 ...


  •   天还没亮透,柳家巷的废宅里就响起了铁锹挖土的闷响。

      谢归荑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拔步床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床头的紫檀小几上,放着一碗还在冒热气的红枣桂圆汤。

      胡不归靠在窗边的柱子上,手里正拿着一块干布擦刀。听见动静,她转过头,挑了挑眉:“醒了?世子爷倒是个讲究人,没把你扔柴房去。”

      谢归荑没说话,慢慢坐起身,她动了动手指,指尖还残留着昨晚那种刺骨的冰凉,她端起那碗汤,喝了一口。甜得发腻,但胃里总算有了点活人的温度。

      “侯爷呢?”她问。

      “在前院等着呢”胡不归把刀插回鞘里,发出“咔哒”一声轻响,“那口井在柳家巷的废宅里,离这儿不远,裴世子带了十几个家丁,天没亮就去了,侯爷没去,说是腿脚不便,但我看他那脸色,比昨晚还白。”

      谢归荑放下汤碗,掀开被子下床,她走到铜镜前,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得没什么血色的脸,伸手把散落的头发拢到耳后。

      “走吧。”她说。

      “去哪儿?”

      “柳家巷。”

      胡不归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我就知道你这丫头闲不住。”

      两人出了侯府,沿着长街往城南走。雪已经停了,但天阴沉沉的,像是要再下一场。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早起的小贩在支摊子,卖豆浆的蒸笼冒着白气,混着炭火的味道,飘得很远。

      谢归荑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很稳。她怀里还抱着那只乌木匣子

      柳家巷在城南最偏僻的角落,巷子窄得只能容一辆马车通过,两边都是些破旧的平房,墙皮剥落,露出里面发黑的砖。巷子尽头,是一座被荒草淹没的废宅。

      宅门早就塌了半边,门楣上挂着褪色的红绸,在风里晃荡。

      谢归荑和胡不归到的时候,裴寂正站在一口枯井旁边。

      井口用青石板封着,上面压着几块大石头。此刻,石板已经被撬开,石头被推到一边,十几个家丁正轮流往下挖,铁锹碰撞泥土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沉闷得让人心里发慌。

      裴寂听见脚步声,转过头。他看见谢归荑,眼神微微动了一下“来了”

      “世子爷。”谢归荑走到井边,低头看了一眼。

      井口不大,黑漆漆的,像一张开的嘴,从里面吹上来的风带着一股浓重的霉味,混着泥土和某种说不清的腥气。

      “挖了快一个时辰了,”裴寂开口,声音有些哑,“还没到底。”

      谢归荑没应声。她蹲下身,把手伸进井口,指尖在井壁上轻轻摸了一下,井壁是湿的,长满了滑腻的青苔,她的手指往下探,摸到了一块凸起的砖。

      “停。”她突然说。

      声音不大,但挖土的家丁们立刻停了下来。

      谢归荑从怀里摸出一根极细的银针,探进井里,在那块砖上轻轻敲了两下。

      “叮。”

      一声极轻的脆响从井底传上来。不是砖石的声音,是金属。

      裴寂的脸色变了。他猛地转头看向谢归荑:“这是什么?”

      “锁。”谢归荑收回手,指尖沾了一点黑色的泥,“不是普通的锁。是缝骨师用的‘镇魂锁’。”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看着裴寂:“这口井,不是随便封的。是有人故意把什么东西锁在了井底。”

      裴寂沉默了片刻,转头对家丁说:“继续挖!小心点,别碰坏了东西。”

      又挖了半个时辰,井底终于见了底,一个家丁顺着绳子爬下去,很快,他喊了一声:“世子爷!有东西!”

      绳子被拉上来,家丁怀里抱着一个铁匣子,匣子不大,但沉得惊人,家丁抱得满脸通红。

      裴寂接过匣子,放在井边的石台上。他伸手去开,却发现匣子上没有锁孔,只有一道极细的缝隙。

      “打不开。”他说。

      谢归荑走上前,从乌木匣子里拿出那根骨针。她把针尖插进缝隙里,轻轻一转。

      “咔哒”匣子开了。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也没有书信,只有一块骨头,一块人的肩胛骨。

      骨头已经发黑,上面缠着一圈极细的银线,银线已经锈成了暗红色。

      裴寂盯着那块骨头,眉头紧锁:“这就是我姑姑的骨头?”

      谢归荑没有立刻回答,她接过那块骨头,翻过来,用指腹沿着骨头的边缘慢慢摸了一遍。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抚摸一件极其珍贵的瓷器。

      “世子爷,”她开口,声音很轻,“侯府当年的卷宗上,是怎么写你姑姑的死因的?”

      裴寂愣了一下:“……失足落井。”

      “失足落井。”谢归荑重复了一遍,把骨头举到眼前,“那这块骨头,就不该是这个样子。”

      裴寂皱眉:“对,不应该是这样的”

      裴寂拿过这块骨头看去,骨头的边缘,有一道极深的凹痕,像是被什么重物狠狠砸过,骨面已经碎裂,但又被泥土和岁月糊住,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钝器击打!”裴寂语气有些激动,“对,而且是死后造成的,人活着的时候,骨头有韧性,被砸会裂,但不会碎成这样。只有人死了,骨头变脆,才会留下这种痕迹。”谢归荑语气平淡

      裴寂的脸色变了,“失足落井的人,不会被人用钝器砸碎肩胛骨。”谢归荑看着他,“世子爷,这不是意外,这是杀人之后,又补了一刀。”

      巷子里安静得可怕。裴寂死死盯着那块骨头,手指攥得发白。

      “还有。”谢归荑继续说,把骨头翻过来,指着那个“裴”字,“这个字,不是刻上去的。”

      裴寂一愣:“不是刻的?”

      谢归荑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那个字的边缘,“这里,字迹的边缘有焦痕,这是用烧红的铁器烫上去的,侯府的嫡系小姐,谁敢用铁器烫骨头?”

      裴寂的呼吸一滞。能用铁器烫骨头的人,只能是……侯府的主人。

      “侯府当年的管事,”谢归荑轻声说,“她一个下人,敢砸碎主子的骨头,还敢烫字?世子爷,您觉得,是谁在替她撑腰?”

      裴寂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那块骨头,看了很久。

      谢归荑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知道,裴寂需要时间。

      “我师傅二十年前路过这里,”她轻声说,“他听到了井里的哭声。他想救人,但井被封了。他去找侯爷,侯爷不见。他去找管事妈妈,管事妈妈矢口否认。”

      她顿了顿,又说:“他缝了一辈子的骨,却连自己眼前的人都缝不了。这件事成了他的心病。他死前,怨骨生出来,指向侯府,不是恨侯爷。是他放不下这块骨头。”

      裴寂抬起头,看着谢归荑。他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带回去。”他开口,声音沉得像铁,“用最好的棺木。我要亲自把她葬进侯府的祖坟。”

      谢归荑点了点头,把骨针收回匣子。

      她转身往外走,胡不归立刻跟上。

      “归荑。”裴寂突然叫住她。

      谢归荑停下脚步,没回头。

      “……谢谢。”裴寂说。

      谢归荑没应声。她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走进了巷口的风雪里。

      她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根骨针

      针身上,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那是死人的温度,也是活人的温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枯井里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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