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少爷还是假少爷？》水水瀑布

34、第 34 章 小院逢冬

　　西北的旅途回来之后，日子顺着秋意慢慢滑向冬天。

　　城郊小院的风一日凉过一日，木麻黄的叶子落了薄薄一层在院墙根，之前盛放的月季早就敛了花苞，只剩下深绿的枝干，孤零零立在花坛里。谱修从湖边带回来的那几块青灰色石头，稳稳摆在书桌一角，挨着那只装着旧剧本打印稿的木箱。

　　从高原带回的辽阔感还留在谱修心里，只是城市入冬的湿冷，和高原那种干爽凛冽的寒意完全不一样。潮气裹着风钻进衣领，清晨推开窗的时候，扑面而来的凉气总能让他下意识缩一缩脖子。

　　秦岭比他耐冷得多。每天早上都是他先醒，轻手轻脚掀开被子下床，先去院子里看一看花木，再到厨房烧热水。谱修总喜欢赖床，裹着厚被子蜷成一团，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直到暖融融的一杯温水递到床头，才肯慢悠悠睁开眼。

　　“又赖着不起？”秦岭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清晨的沙哑，指尖碰了碰他露在被子外面的脸颊，冰凉的触感让谱修微微瑟缩了一下。

　　“冷。”谱修往被子里面又钻了钻，只露出一双眼睛，“被窝里暖和。”

　　“那也不能一直躺着。”秦岭笑了笑，弯腰，隔着被子轻轻抱了抱他，“等会儿我们去集市，买点过冬的东西。”

　　谱修眼睛一亮，总算有了点精神。

　　城郊有个老集市，只在每周三、周日上午开市，附近的农户会带着自家种的菜、晒好的干货过来摆摊。之前他们忙着和秦家周旋，从来没有闲心逛这种地方，自从跳出剧本之后，逛集市反倒成了他们很喜欢的小事。

　　谱修慢吞吞爬起来，抓过厚实的灰色针织衫套上，又裹上一件宽松的外套。洗漱的时候，镜子里的少年眉眼柔和，早就没有刚穿过来时那种时时刻刻紧绷、警惕的模样。

　　他偶尔会想起最开始那段日子。那时候他每天捧着打印出来的小说文稿，一条一条核对剧情节点，生怕哪一步踩错，跌进原书里那个惨烈的结局。那时候他看见秦岭，心里第一反应就是害怕，默默在心里念叨自己是笔直的，离这个书里的反派远一点。

　　现在再回头看，只觉得遥远得像一场不真切的梦。

　　秦岭已经在厨房忙活，锅里煮着小米粥，淡淡的米香飘满整个屋子。案板上摆着刚煎好的鸡蛋，边缘微微焦脆。谱修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看着男人利落的动作，看着他宽厚的背影，心里软软的。

　　“在看什么？”秦岭回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看你。”谱修直白地说，耳尖轻轻泛红，“没想到，书里那个步步为营、满身戾气的真少爷，会站在这里给我做早饭。”

　　秦岭放下手里的锅铲，朝他伸出手：“过来。”

　　谱修走过去，自然而然被他揽进怀里。灶台的温度烘得人暖洋洋的，秦岭低头，鼻尖蹭了蹭他的发顶。

　　“书里的秦岭，从来没有机会拥有这样安稳的早晨。”他轻声说，“他每天都在算计、防备，想着怎么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没有人给他熬热粥，没有人安安静静等着他。”

　　“但是你不一样。”谱修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你遇到我了。”

　　“嗯，我遇到你了。”

　　简单吃完早饭，两个人拎着布袋子出门。集市离小院不算远，步行十几分钟就能到。越靠近集市，人声就越热闹，叫卖声、讨价还价的声音混在一起，烟火气扑面而来。

　　摊子摆得满满当当。红彤彤的柿子堆在竹筐里，带着白霜；成捆的青菜还沾着露水；晒干的香菇、木耳、桂圆，一袋一袋分装整齐；还有卖糖炒栗子、烤红薯的小摊，甜香飘出去老远。

　　谱修一下子就被吸引了，拉着秦岭的袖子，在各个摊位之间慢慢逛。他先是挑了一兜板栗，又蹲下来看农户摆的橘子，指尖捏起一个，果皮带着冰凉的果香。

　　“买点白菜和萝卜吧，冬天适合炖菜。”秦岭一边挑选，一边低声和他商量，“再拿一点红薯，晚上可以烤。”

　　“好。”谱修点头，目光又飘向旁边卖腊味的摊子，“要不要买点腊肉？”

　　“可以，少买一点，我们两个人吃不完。”

　　摊主是个和善的阿姨，手脚麻利地切好腊肉，用油纸包起来递过来，笑着打量他们两个：“小伙子俩感情真好，一起出来买菜。”

　　谱修下意识顿了一下，换作从前，他会紧张、会回避，害怕别人探究的目光，害怕听见关于真假少爷的闲话。可现在，他只是微微抿了抿唇，没有躲开。

　　秦岭轻轻握住他的手，坦然应了一句：“嗯。”

　　阿姨没有多说，低头继续招呼别的客人。

　　往前走，还有卖盆栽的小摊，耐寒的腊梅，小小的花苞鼓鼓囊囊，藏在褐色的枝桠之间。谱修停下脚步，盯着那一盆腊梅看了很久。

　　“喜欢？”秦岭问。

　　“嗯，等开花了会很香。”谱修伸手，轻轻碰了碰紧实的花苞，“买一盆回去放院子里好不好？”

　　“好。”

　　付了钱，谱修小心翼翼抱着腊梅盆栽，生怕磕碰坏了花苞。布袋子被食材装得沉甸甸的，秦岭一手拎着袋子，另一只手牵着他，慢慢往回走。阳光穿过行道树的枝桠落下来，在地面投下零碎的光斑。

　　回到小院，两个人分工收拾东西。秦岭把菜分类放进储物柜，腊肉挂在通风的屋檐下；谱修捧着腊梅，选了院子向阳的角落，挖坑把花盆放稳。

　　“这里晒得到太阳，冬天不容易冻坏。”谱修蹲在地上，仔细调整花盆的角度。

　　秦岭站在他身后，看着他认真的侧脸，轻声说：“等到腊月，它就会开花，满院子都是香味。”

　　收拾完，两个人坐在院子的台阶上休息。风有点凉，谱修往秦岭身边靠了靠，肩膀贴着他的胳膊。

　　“之前在秦家，冬天也有暖气，有各种各样名贵的花，可我从来没有觉得暖和。”谱修慢慢开口，“那时候所有人都戴着面具，爸妈心里偏向原主，所有人都在盯着我这个假少爷的位置，每一句话都藏着试探。”

　　秦岭沉默着，伸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我那时候每天都在想，我只是一个外来的人，我不属于这里，我迟早要从这个故事里抽身。”谱修垂着眼，指尖捻着地上干枯的落叶，“我只想安安稳稳活下去，避开所有坑，等到剧情结束，安安静静离开。我从来没有想过，我会留下来，还会和你一起守着这么一个小小的院子。”

　　“命运本来就不该是写死的。”秦岭的声音很稳，“作者写下的只是一条路，我们可以选别的。”

　　谱修侧过头看他，阳光落在秦岭的眼睫上，冲淡了他身上与生俱来的强势凌厉。他想起当初在秦家书房，摊开满桌打印稿，两个人决定一起撕碎剧本的那一刻。那时候他心里还满是忐忑，不知道这个选择会带来什么，不知道他们能不能躲开原书里的悲剧。

　　现在回头看，所有的冒险，都值得。

　　中午简单炖了萝卜排骨汤，汤熬得奶白，萝卜吸饱了肉香，暖乎乎的一碗下肚，浑身都舒服。吃完饭，谱修有点困，窝在沙发上翻看之前去西北拍的照片，秦岭坐在旁边，处理一点之前遗留下来的工作消息。

　　他分得很清楚，这些产业是他从秦家分割出来、靠自己守住的，但是他不会再被这些东西捆绑。从前他拼命想要拿回一切，是因为那是他被亏欠的证明；现在他只是把它当成安稳生活的底气，不再执着于仇恨和输赢。

　　“秦岭，”谱修忽然开口，“你后悔吗？没有按照原书的路线走，没有报复秦家。”

　　秦岭放下平板，转头看向他，认真地思考了片刻，缓缓摇头：“不后悔。就算我按照剧本走，夺回家产，把所有人都踩下去，最后也只剩下我一个人，空荡荡的，没有一点意思。”

　　他伸手，把谱修拉到自己怀里，让他靠在胸口。

　　“我想要的从来不是报复，是自由。能自己决定和谁在一起，过什么样的日子，不用被别人安排好的恨意推着往前走。”

　　谱修安静地靠着他，听着他沉稳的心跳。

　　下午的时光慢悠悠地流过去。谱修翻出毛线，打算学着织一条围巾，是之前在集市上看到毛线的时候临时起意。他本来手笨，针脚歪歪扭扭，织错好几次，拆了重织，有点泄气。

　　秦岭放下手里的事，坐在他旁边，看着他对着毛线发愁，低低地笑：“要不要我教你？”

　　“你还会织？”谱修惊讶地抬头。

　　“以前漂泊的时候，冬天很冷，自己学着织过简单的围脖。”秦岭接过棒针，动作熟练地起针，指尖骨节分明，“不难，慢慢来。”

　　他的手裹着谱修的手，带着他一点点绕线、下针。阳光落在两个人交叠的手上，毛线是深灰色的，软软的，摸起来很舒服。谱修静下心，跟着他的节奏慢慢织，出错的次数渐渐少了。

　　“织好了给你戴。”谱修小声说。

　　“好，我等着。”

　　天色慢慢暗下来，傍晚的风更冷了。秦岭想起白天买回来的红薯，找了锡纸包好，放进烤箱里。没过多久，香甜的红薯气息慢慢漫开，填满整个屋子。

　　谱修放下毛线，蹲在烤箱旁边等着，眼睛亮晶晶的，像等着零食的小孩。

　　“别急，还要烤一会儿。”秦岭揉了揉他的头发。

　　等到红薯烤好，外皮焦皱，掰开之后，内里金黄流蜜，热气腾腾。两个人坐在餐桌边，分着吃一块红薯，甜糯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

　　“好甜。”谱修咬了一小口，哈着气，把另一半递到秦岭嘴边。

　　夜里，窗外起了风，风吹过院墙，发出沙沙的声响。房间里开了暖灯，光线柔和。谱修继续织围巾，秦岭坐在一旁陪着他，偶尔帮他理一理缠在一起的毛线。

　　那只装旧剧本的木箱，安静摆在墙角。那些写满陷害、争夺、绝望结局的纸页，安安静静躺在里面，不再是悬在他们头顶的利刃，只是一段已经走过的过往。

　　谱修偶尔会想，如果当初他没有遇见秦岭，只是一个人小心翼翼走完剧情，躲开死亡结局，然后独自离开这个世界，他大概会平安，但是永远不会拥有这样温暖的冬天。

　　他原本以为穿书是一场劫难，没想到，是一场恰逢其时的相遇。

　　“快织完了。”谱修比了比手里的围巾，针脚虽然算不上工整，却是他一点一点织出来的。

　　秦岭看向他，眼底盛着温柔：“等下雪，我们就可以戴上它，去院子里走一走。”

　　“会下雪吗？”谱修眼睛一亮。

　　“这边冬天偶尔会落小雪，不大，薄薄一层。”

　　谱修心里开始期待起来。他想象着小院覆上一层白雪，那盆腊梅迎着雪开出嫩黄的小花，他和秦岭并肩站在院子里，围着这条亲手织的围巾。

　　没有豪门纷争，没有剧本束缚，没有旁人的窥探和流言。只有风，有花，有暖屋子，还有身边这个人。

　　夜深了，谱修有点困，棒针拿不稳，毛线团滑落在地毯上。秦岭伸手，把他打横抱起来，放到床上，盖好厚实的被子。

　　“不织了，明天再弄。”

　　谱修往被窝里缩了缩，伸手抓住秦岭的衣袖，不肯放：“你也上来。”

　　秦岭顺势躺到他身边，伸手把人揽进怀里。被窝里很快暖和起来，谱修贴着他的胸膛，听着他平稳的心跳。

　　“秦岭，”谱修半闭着眼，声音轻轻的，“以后每一个冬天，我们都在这里好不好？”

　　“好。”秦岭低头，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轻吻，“每一个冬天，每一个春天，我们都在这里。”

　　窗外的风声还在继续，院子里的腊梅安静孕育着花苞，等待属于它的花期。纸片世界里预设好的仇恨与悲剧，早就被小院的烟火气冲淡。

　　他们挣脱了剧本的枷锁，往后漫长的岁月，寒来暑往，朝暮四季，都由他们两个人，慢慢书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