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第十三章 他也在查 陆停舟回到 ...
-
陆停舟回到明衡,做的第一件事是调一致行动协议的授权链。
三份配套文件的公证确认,都办在城西公证处,办理人是托管会行政部的一名外勤专员。按理,顾问律师有权查阅委托事项的完整文件链——他把调档函发到托管会行政部,两个小时后收到回复,四个字:权限不足。
四个月前,他调同一批人的授信档案,行政部半小时就把扫描件送到了他桌上。
他没有发第二次函。他给行政总监打了个电话,对方很客气,客气得像隔着一层玻璃:"陆律师,最近外面风声紧,有些手续,走严格一点,对大家都好。"都好。他挂了电话,看着桌上那份"权限不足"的复函,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被收走了。从赵启铭接手主办那天起,他的顾问身份就只剩一个壳。
按合同,托管会要解除他,得付尾款走流程。他们没解约,只是把他晾着。晾着,比解约体面,也比解约安全。
第二天下午,所里前台送来一个牛皮纸信封,无寄件人,邮戳是本市的。里面三页打印件:三份授权委托书的公证确认回执、城西公证处的卷宗说明、以及一页他看懂了却后背发凉的分析。
分析只有三条。第一条:三份二〇二五年办理的委托书,公证卷宗用的是"西证民字"编号段——这个编号格式,城西公证处二〇〇四年启用新编码后就废止了。第二条:公证处档案员的说法是"沿用老同事留下的模板填的",但模板页脚有版本号,那版模板最后一次出现在存档记录里,是二〇〇一年。第三条:三份委托书的原件存档编号连续跳号,中间缺的那几个号,登记为"作废",作废记录的经办栏签着一个花押——不像正常签名,像一种只有熟人之间才认得的手势。
寄件人没有署名。但行文的分段方式、每条结论后头括号里的法条引用格式,他在某个人那里见过很多次。
陆停舟把三页纸锁进抽屉,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他叫来沈驰。师弟抱着一摞卷宗进来,金丝眼镜上有一层灰。
"帮我查一件事。"陆停舟把公证编号抄在便签上递过去,"城西公证处,二〇〇一年到二〇〇四年的编号规则变更记录。用你个人的执业账号查,别走所里。"
沈驰擦了擦眼镜:"哥,这跟程案有关?"
"查完你就知道跟什么有关了。"陆停舟说,"别问为什么。"
沈驰抱着卷宗出去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他跟了陆停舟六年,头一次见他用这种口气布置跟案子无关的活。
第二件,陆停舟拉开最底层的抽屉,取出一个蓝布面的旧记账本。父亲的遗物,他保管了十七年,翻开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他翻到最后一页有字的地方。
二〇〇一年十二月三十一日,汇出:伍万元整。收款人那一栏,被撕掉了一角,撕口是旧的。
那是父亲一生账本上的最后一笔。之后八年,直到二〇〇九年他病死,这个本子上再没有一个数字。一个做了一辈子账的人,账本停在二〇〇一年的最后一天。陆停舟年轻时问过一次这一年,父亲的回答是:"那年换了个活法。"然后父亲把账本收进了抽屉最底层,再没拿出来过。
陆停舟盯着"二〇〇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窗外写字楼的灯一层一层灭下去,他都没有动。
三天后,沈驰把查到的东西发到了他私人邮箱,正文只有五行:编号规则二〇〇三年变更属实;变更批文的存档页影印件见附件;批文签发栏的花押与便签所附第三条描述吻合;该花押在同一时期批文上出现过十一次;另,西证民字段的最后一批存档目录,二〇〇五年做过一次"合规清册",清册上那批卷宗的保管状态栏,全部改成了"在库"——但实物的入库记录,查不到。
陆停舟看完,把邮件转进了那个加密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是一串编号。他在座位上坐了一会儿,给沈驰回了两行字:"查得干净。这单走完,你休个年假。"
沈驰回了三个字:"哥,你变奇怪了。"
而这个时候,温屿正在案卷房里,做寄出那三页纸之前的最后一遍检查。
她是前一晚决定要寄的。决定之前,她在档案袋前坐了半夜。给,还是不给,这道题她算了两头:不给,陆停舟会被"权限不足"晾死,晾死的顾问会变成对方阵营里一个憋屈的哑巴,哑巴迟早要炸,炸的方向不可控;给,他多一条路,她也多一双程序内的手。账面上,给,赢。
"为什么用寄的?"唐晚不解,"你跟他都加上微信了。"
"电子的东西有痕,纸没有。"温屿把打印件码齐,"还有一层——当面给,他得还我人情,欠人情的人会警惕;寄过去,他只欠真相。欠真相的人,会自己去想该拿它怎么办。"
"那要是他拿去邀功呢?"
"那我就看清了一个人。"温屿说,"看清一个人,八万块调解费里含这项服务。"
信是唐晚寄的,同城次晨达。第三天上午,温屿收到一个牛皮纸信封,寄件人一栏印着"明衡律师事务所",里面只有一张便签,手写,落款没有一个全名——
"编号对上了。谢谢。——L"
她把便签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半天。
"温姐,这什么意思?"唐晚凑过来。
"意思是,他看懂了,而且他没有拿去邀功。"温屿把便签收进档案袋,在袋子上写了编号,"我匿名寄给他,是给他一个选择。他回这张便签,是他把选择还给了我。"
她没有告诉唐晚的是:她真正想看的,不是"谢谢"两个字,是那个"L"。一个把名字缩写到一个字母的人,要么极度自保,要么——已经决定在某个范围里,把自己交出去一部分。
当天下午,她把案卷房的白板擦干净,画了一张图。中间一个圈写"汇鑫",左上连线"广源",右上连线"季鸿"(还只是个问号),下边一条线拉到"城西公证处·2001模板",线的末端她画了个方框,方框里先空着。
唐晚看着白板:"温姐,这网看着不小啊。"
"网的大小不重要。"温屿把笔帽扣上,"重要的是,织网的人以为我们都还在水里。"